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那时的哥哥比现在更加喜形于色,虽然脸上时常挂着的只是疲惫和愤怒。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就是哥哥不开心的由来。
谢露明就跟只小狗一样,嗅着这香气,紧紧地跟着谢禾。无论被甩开多少次,被骂了多少次“不配”,他依旧喜欢寻着哥哥的身影。
不紧不慢两年。
一天,哥哥又在莲花池散心。谢露明躲在暗处看了会儿,揉着手,想起昨天被狠狠推倒在地的疼,犹豫了一会儿。
想了想,他还是跑了出去,仰着头眼巴巴的看着谢禾。
谢禾看了他一眼,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转而扭头继续看莲花。
这时候的莲花开得正盛,含苞待放的,亭亭玉立的,粉白交错,还有墨绿的莲蓬荷叶。
谢露明看着他的身影,忍不住,轻声叫了句哥哥。
叫完他就后悔了。
他知道哥哥不喜欢他叫他哥哥,他不懂为什么。既然他已经叫谢夫人娘亲,而哥哥是谢夫人的儿子,不就应当是他的哥哥?
虽然他们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
于是他就想哥哥应他,允许他叫哥哥。
可每次这么叫过之后哥哥的心情就会很不好,自己也会被推开。今天哥哥的心情很好,或许他不应该喊出声的。
谢露明自己在踌躇,悄悄地打量谢禾的神色。
没想到谢禾这回既没有生气,也没有露出厌恶的神情,或者干脆忽视。他反而转过身子,垂眸打量着谢露明,然后问:“当真就那么想要当我的弟弟?”
谢露明有些愣神,没反应过来自己就已经点头了。
小孩子有什么样的心思,不过是觉得这诺大的宅子里只有他可以庇护自己。
这心理上便有了天然的依赖,自然只想着更亲近一些。
有时候被欺负惨了,也想过离他远一点,可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小脚丫子自己有意识一样,天天往这跑。
本以为无望的事忽然有了转机似的,他懵懵懂懂便应了。
看着哥哥的嘴唇开开合合,谢露明小脑袋晕乎乎的,好半天才听清楚那么几句话。
“要当我弟弟,可以。”
“把那支红色的莲花折下来给我,我就应了你这一声哥哥。”
“若是拿不到,今后就别在这赏莲院里出现。”
奇怪的是,往日哥哥身边和他身边都有大把的人服侍,今天却是寂寥,只有他们兄弟俩对立。
谢露明没有想多,一心只有那一朵红色的莲花。
亭亭净植的红莲。颜色鲜得像血,藏在那些清幽淡雅的莲花之中,像是露出腹底红鳞的毒蛇,妖治而危险。
谢露明跳下水,水花四溅。这水不深,水底都是淤泥。所幸他身量轻,没有往下陷。等到到了那红莲花的眼前,谢露明便伸手去折。
高高的枝弯折,再美的花也落了凡尘。
等到莲花到手,他便难掩兴奋,将莲花抱在怀里扭头给谢禾看,喊着“哥哥”。
入水仙子,唇红齿白,红艳的莲花衬得这白狐子越发白皙。红的是莲,白的是玉骨。
谢禾嘴角露出难得的笑,眸子里都带着光,叫谢露明看得呆愣,白皙的脸上生腾起粉嫩,像是红莲衬的红光。
然后他眼前一阵晕眩。
身子晃了晃,他迟钝地摇了摇头,沿着水路往回游。等到到了栏杆边上,谢禾朝他伸出手。
取走了怀里的那支红莲。
谢露明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哥哥,结果眼前一黑,整个身子往下沉。
水淹没头顶。
四处都是漆黑。
魑魅魍魉又显形。
水里闻不到香气。
然后谢露明隐隐约约听到“落水了快救人的呼喊”,他努力睁着眼睛,隔着水层看岸上的哥哥。
波光粼粼,视野扭曲,他看到哥哥的脸也是扭曲的,最后那支红莲被连带着掷下水。
之后他大病一场,迷迷糊糊间哭闹着要哥哥。谢夫人好似将谢禾叫了过来,然后他便闻着那香气昏睡过去。
等到醒过来,竟然发现谢禾就坐在他榻边上。
“哥哥?”
谢禾听到这喊声顿了顿,然后脸上尽是讽刺之色。他放下手里的书,细心的替谢露明掖好被角。
俯身之间,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说道:“那支红莲和你一同入了水,不在我手里。今后你可以来赏莲院。”
还有半句话。
谢露明知道他的意思。
他不是他的哥哥。
于是他便只唤他兄长。
这些年谢禾似乎是长大了,不再像幼时那般锋芒毕露。对他的态度倒也像个不太熟络的兄长,学业上指点,为人处世上照拂一二。
这便是他们之间顶好的缘分了。
只是谢露明不知自己从何时起,心里那句哥哥成了执念。
再接着,谢禾便成了他的执念。
夜半时分不能付诸于口的求而不得,绮丽梦境之中的杂念。
回想起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虚幻,谢露明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背上被蚁虫爬过般阵阵酥麻,尤其是男儿不该起念头的地方,像女儿家一样的。
谢露明咬了咬下唇,快步跑回自己的院子。然后关上寝房的门,偷偷拿出那方绣了“禾”字的素帕放在鼻尖,整个人缩在被褥之中。
旁人看不到的春意盎然。
等到再去书房研习,谢露明脸上仍然带着微妙的红。谢禾一直在默默完成着夫子授课的功课,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一只握着白毫笔,一只压着黑砚台。
谢露明偷偷打量着谢禾,脑子里又是抑制不住的乱七八糟的念头。
哥哥的手指。
白皙,漂亮,但其实掌心都是老茧。捡碎玉之后的安慰,指腹摩擦,他自然是贪婪着不敢忘记那份触感。
有的人有了很多,依旧贪。有的人有的很少,也依旧贪。
他的私心也是如此,不断的,慢慢地膨胀。
谢露明站起身,手里拿着一副字帖。上书“良辰美景”,字体颇为隽永。
他跪坐在谢禾手边,小声叫了句兄长。
软软诺诺,听得人心尖发颤。
谢禾停了笔墨:“何事?”
“我今天写了一副字,想让兄长看看。”
谢禾接过,垂眸打量,丝毫没有注意到谢露明的动作。良久,他放下字帖:“不错,勤加练习。”
谢露明腼腆着笑,收回字帖,正准备起身,心里忽然起了个胆大的念头。
他放下字帖,问:“兄长,我想学你的字。”
谢禾不应,手里的动作却停了。他道:“准备笔墨。”
谢露明的眼中水光湿润:“兄长手把手教,可好?”
谢禾沉默,最后真的站起身来。他跪坐在谢露明身后,越过那削弱的肩膀,抓住谢露明的手,然后一同握住笔。
谢露明呼吸一窒,几乎要克制不住地颤抖。他紧看着谢禾的手,交叠在他手背上,他却感受不到似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不敢信,晃了神。
谢露明抑制不住地偏了偏头,用额角蹭着谢禾的脸颊。
他自己的头发一直都只用皂角洗涤,此时竟然溢出了一丝莫名的香气。
若有若无。
勾得他自个儿心神恍惚。
谢禾握着他的手,写了一副“如花美眷”。然后又兀自起身,坐回自己的位置。
谢露明抬头,发觉,哥哥的耳朵也红了。
呀。
激起水花千层浪。
哥哥为什么会耳朵红?
谢露明几乎是醉了,探身伏在谢禾的案上。
腰线拉长,轻衣薄衬下分外明显。
“兄长?”
谢禾抬眼。
谢露明痴痴地笑:“兄长,你再教我好不好?”
谢禾收回目光:“不好。”
“再教我一次。”
“不好。”
这一问一答之间像是冰雪融化,摊在暖阳下无所遁形。
谢露明觉得,好似也没有……
这么无望。
谢露明支着下巴看谢禾写文练字,第二日的课堂他依旧躲在门后偷听。
然后听到哥哥的夫子问哥哥,为什么短短一篇《汶水》错了上十个字。
哥哥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清:“心不定。”
“为什么心不定?”
哥哥没有答。
谢露明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又痒了起来。
……
十五的年纪,他也已经行了束发礼,可以和哥哥一同外出与会,参与那些豪门弟子的清谈会。
谢大人叫谢禾多加提点谢露明,让他一同前往。
谢露明求之不得。
在府里,谢露明便几乎一刻不停地缠着谢禾。
只要不说那两个字,谢禾是顶好的哥哥。
可是谢露明时常自虐似的提及。
出了谢府,谢露明依旧缠着哥哥。像只温顺的小狐狸,咬着他的袖子,时时彰显自己的存在,而又不过分。
比如此次去清河王家应邀赏梅宴。
若是谢禾一人前往,必当是一人一马,洒然快意。不过捎上谢露明,这潇洒快意便换成了宽敞的马车。
软垫慢行,两人一同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
谢禾带了书。
谢露明只带了人。
他假意睡着,却在起伏间偷偷地看他的哥哥。
然后装作不适的模样来试探。
眼睛里蕴着泪,带着鼻音地朝谢禾撒娇:“兄长,不舒服。”
谢禾放下书:“哪里?”
“马车摇晃,睡不安稳。”
谢禾起身便想吩咐车夫慢些。
谁知马车忽然一个颠簸,谢露明这回真是不安稳了。
歪倒在谢禾身上。
谢禾手疾眼快扶住了。
又是香气扑鼻。
谢露明一阵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