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条约》深林之鵺

3、楚厌离 楚厌离的视

　　楚厌离被救了回来，他不知道这究竟是好是坏。

　　虽然现在衣服早已经干了些许，却还是带着些潮湿，所幸好心的警员给他披了件外套。

　　警局内，楚厌离默默的坐在板凳上，手里捧着警员递给他的一杯热水，或许只有这能给他一点温暖了……所以他其实并不反感警察，也并不反感想要救他的人们，但是长期这样的压力真的让他没有办法喘过气来，旁边的警察们又在试图给他爸打电话。这次，电话的那头倒是接了，只是当警员将电话按下免提键时，那头却满是醉醺醺的中年男音叫嚣着粗鄙的、各种不堪入耳的话。拿着电话的警官忍不住了，第一次发出了警告：“请你注意你的言辞！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那头的男人沉默了一下，态度终于是放低了下来，可能是真的怕了，但却说了他现在并不和他住一起，所以并没有义务去管他。

　　电话随之挂断，警官惊了一瞬，看向楚厌离的目光又带上了更深的怜悯。楚厌离讨厌这种目光，随即站起身来：“没关系，我习惯了的，谢谢你，警官。”说着深深的鞠了一个躬。“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了。”他转过身，刚踏出警局一步。“等等！”警官叫住了他。“我送你回家吧，对不起一直都不清楚你家里是这样的情况，前两次也让你自己一个人回去，这次……我来送你回家吧……”楚厌离闻言低下了头，他喉头一哽，却努力的、不想再哭出来。他知道这算是他最讨厌的同情，但也是别人能给出的最大善意，所以，他忍住情绪，轻轻“嗯”了一声。

　　警官使用了自己的私用车带他回家的，车辆飞驰在道路上，楚厌离默默的坐在车座位上，看着车窗外连成一条光线的路灯，闪闪的，很漂亮。

　　之后不知过了多久，车辆驶入一个街道口，周围时不时传来零星的犬吠声，终于，灯光微闪，车在一栋破败的公寓楼前停了下来。车门打开，楚厌离下车转过身鞠躬道谢，随后轻轻关上了车门，目送着它掉头融入这黑夜。

　　“啊……”他垂下身子叹了口气，一点一点的转头抬脚踩上那水泥地阶……昏暗的声控灯伴随着犬吠而亮，勉强照亮他前行。直到楚厌离站在自己住所的门前，他不记得自己站了好久，只是当声控灯再次熄灭，楼道又陷入黑暗之时。他蹲下身来，在门口陈旧的地毯下面摸出钥匙。

　　“吱呀！咔哒！”门被打开了，在关了门之后是顺手开灯的动作。冰冷的白炽灯光略微闪烁着，楚厌离将湿掉的衣物一件接一件的扔下，像是卸下了自己所有的疲惫、伪装，随后走向厕所。楚厌离的住所空间占地不大，却也算得上是齐全，一室一厅，再加上浴室厕所马桶一体间，就算得上他小小的、足以歇息的窝。他打开淋浴头，任由冰冷的水流率先喷洒而下，然后才机械地伸手去调节水温。皮肤对冷热的感知似乎慢了半拍，直到白色的雾气升腾起来，模糊了视线，他才意识到水温已然灼烫。

　　他抬头，看着氤氲的蒸汽从上方那扇只开了一条缝隙的窗户艰难地钻出去，仿佛也带走了屋里最后一点稀薄的空气。

　　……

　　洗澡对于常人来说是一件让人感到轻松愉悦的事。但对楚厌离而言只是人类每天必须的清洁程序而已，他早已没有办法通过这些感到快乐了。

　　楚厌离脱力般躺在了床上，睁着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我的人生有什么意义呢……”他不禁发出这样的感叹。他计划过很多次，却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第一二次没跳成，还被人打电话报警救了下来，这让他认为或许是时间问题，结果这一次还是被救了下来，上天在跟他开玩笑吗。

　　楚厌离这么想，还是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手机开了机，屏幕亮了，结果好多消息显示未读。他一个一个去翻看，有一条老板说的让他明天早点开门，剩下的……就都是那个男人发的信息还有电话。

　　“嗡、嗡！”又一个电话打了过来，他不耐烦的“啧”了一声，现在的楚厌离心情很是烦躁，但还是叹了口气接听了起来。电话接通的那头依旧带着打嗝声的醉醺醺的声音：“臭小子，怎么现在才接电话，想造反吗你？”楚厌离脑海中浮现出对面那副嘴脸就不自觉的反胃想吐，但还是冷冰冰的道：“什么事？”对面似乎习惯了这个语气，倒也不恼：“哼，什么事？刚刚派出所打电话都找上老子了，结果打你电话你还不接？我打来就是奉劝你要做这样的事就别搭上我，要不是你当初非要自己和老子断绝关系跑出去找都找不到，老子能好过吗？”楚厌离暗暗咬了咬牙，没有说话，当初他的确这么做了，他真的受不了呆在自己这个父亲的身边。今天把电话放在家里也是为了不让他联系到自己。“我呀…真是对你用心良苦啊，你记得你那吃斋念佛的妈妈吗？她做出了那样的事，为了别人离开了我们父子！她没有心！你也没有！你们两个都嫌弃老子，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你得补偿我楚厌离！”对方一开口，楚厌离就猜到了，他在向自己要酒钱了。

　　……幼时，母亲分明很疼他，有一天他在房间很清楚的听到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和父亲的叫骂，还有各种东西摔碎的声音，母亲在喊放她走。之后……家里便再也没见过她，父亲……不，那个男人告诉他，母亲不要他们了，但楚厌离知道的……知道的很清楚。

　　因为楚汉方整天酗酒度日，自己的吃食都成问题，根本管不上他。于是他便自己试着想办法，帮同学有偿写作业，还有在附近好心的花店老板收留下打工，给自己赚些饭钱以及学杂费。但是因为他的性格孤僻，学校里没什么朋友，久而久之，被人当成了怪胎，被觉得帮写作业是理所应当的事。他讨厌这样，于是改为只在花店那边打工，他在拼命努力的活着。但是楚汉方，每次喝完酒就开始发疯。楚厌离躲在卧室柜子里，床底下，却都躲不过楚汉方的眼睛，楚厌离讨厌他……因为楚汉方，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楚厌离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那些早已褪色、却无法彻底消失的轻微痕迹。在楚汉方身边是危险的，当意识到这一点时，是在楚厌离生日那天，他和楚汉方因为接收到母亲不在了的消息后，楚汉方又一次发疯，他们爆发了争吵。楚厌离头一次感受到来自父亲楚汉方深刻的恶意，差点一只脚踏入鬼门关。

　　于是他离开了家，单方面断绝与楚汉方的来往，奈何楚汉方知道他的电话，久而久之他便也懒得管。却就这样让楚汉方赖上了整整一年。

　　……他还是给楚汉方转了钱，对方总算消停下来，楚厌离获得了接下来短暂又安静的时间。他打开了某帖，在上面发了个帖子：“今天又活了下来……”发完之后便将手机放置在胸口处，闭上了眼睛。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在网络上，你确实能得到在现实中得不到的关心与鼓励。才不一会儿，楚厌离的帖子就得到了很多暖心的回复，虽然也不乏说他矫情的。他一边翻看着，一边心怀感激地一一回复着好心评论谢谢。直到一个评论的出现，因为这个评论，和他至今为止看到的都不一样，不是带着鼓舞的鼓励存活，它更像一个邀请：“既然活下来了，那就陪我一起看看明天早上的日出吧。”仅仅一句话，不带怜悯，不带嘲讽，只是一个类似于朋友的邀请。这让楚厌离鬼使神差的回复了他一句：“好。”

　　刚才楚汉方带来的阴影立刻一扫而空，楚厌离主动去加了这个ID名叫“白纸”的账号。对方那边过了一会儿就同意了邀请。忐忑之间，楚厌离不知道发些什么才好，在对方发了个问号过来之后更是不知所措。

　　好在对方主动发了个小狗表情包，一下子缓解了气氛，楚厌离笑了，终于鼓起勇气打出那两个字“你好。”对方回复很快，而且也做得到句句有回应，都是楚厌离从未体验过的，让他感觉很好，所以直到深夜对面主动发起晚安时楚厌离才舍得睡觉。

　　隔天，在闹铃响起那一刻，楚厌离才慌慌忙忙的开始收拾准备去咖啡店，昨天店长说的话如果忘记了后果将不堪设想，他特地把头发扎了起来，戴了个黑色的鸭舌帽。“这样就没办法认出来了吧，等这几天风头过去吧……”他叹息一声，昨晚的事闹这么大，他不可能不上热搜，虽然记者当时绝大部分都被警察们拦着，但保险起见，他可不想因此丢了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