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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时间像一条 ...

  •   端午过后的一个普普通通的晚上,江山家的电话响了。
      太久没接电话了,江山听到愣了下。
      “什么事呀?”奶奶听到铃声,从房间里出来。
      江山手握听筒,转看相奶奶,她的脸有点白,“他们说我爸好像出了点事。”

      父亲对江山来说是个比较陌生的词。
      自从五岁搬到爷爷奶奶家,她这十几年就见过他寥寥几面。
      他从来没有给她打过电话,也许他都没有江山的手机号码。
      她也是从奶奶那里才知道他的电话。
      她甚至想不起来上一次叫爸爸是什么时候。
      她有时候也会疑惑,怎么会有人对自己的孩子如此薄情?
      他绝情,她也生不出来孺慕之思。

      奶奶很久没有听到儿子的消息了。
      那个之前联系的手机早就欠费停机了。
      他躲债在外,早些年还会打电话回来要钱应急。
      后来看爸妈再也榨不出油水,他也就不再跟家里联系。

      电话是江山父亲的工地打来的,说他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现在某医院里,让家里去人。
      江山挂了电话。
      奶奶瘫坐在竹沙发上。
      江山走过去,搂着奶奶的肩膀,“奶奶,别担心,我去看看。”
      她安慰奶奶,但是电话里那人不肯细说,江山只觉不妙。
      到了医院才知道,她父亲已经去世了。
      工地怕家属情绪不稳定,电话里不敢透露实情,实际上打电话时,江父就已经是弥留之际了。

      他这荒唐的一生,就留下几件衣服和一个手机。
      江山划开手机屏幕,打开相册,发现最近的视频是他去世前一个晚上的。
      烟雾缭绕中,一堆人在一起打牌。
      她看了下时间半夜三点多钟。
      她可以想像到他打一晚上的牌,第二天一早上工地,恍惚中从脚手架上摔下来。

      江山留在当地给她父亲办后事。
      她住进了工地安排的医院附近的招待所里。
      她有点不真实感,觉得心里空空的、茫茫的。
      有种说不出的情绪一直缠绕着她,让她心口发闷。
      傍晚,她接到张博的电话,他问她在哪里,现在可还好?
      原来,工地联系不上他大哥,只好打电话到村子里找家人。
      张村长第一时间知道了,又告诉给了自己的儿子。

      接到张博的电话,江山有点懵,“我在招待所里。”
      “某某招待所?那你下来一趟吧。”
      什么情况?
      招待所简陋,没有大堂,张博站在外面的树下,一看见她的身影,他便迎上来。

      “你怎么来了?”女孩睁大了眼睛。
      “我爸昨天跟我说了,你还好吧?”他认真地看她。
      江山有点憔悴,不复村庄里的灵动。
      毕竟才二十出头的女孩子,就父母双亡了,她一定很难过吧,张博想。

      “节哀顺变。江叔叔在天有灵,也希望你和奶奶今后好好过。”他安慰她。
      一阵南风吹过,吹拂起江山的发丝。
      他刚欲抬手,江山眼疾手快抓住这缕头发,把它夹回耳后。
      “谢谢你,我还好。”

      她不知道张博会赶过来,也不曾想过这个时候谁会来到她的身边。
      她是真的还好,夜深人静的时候,躺在招待所床上的时候,她把正在发生的事情想了又想,万般情绪过去之后,只剩叹息。
      她已经接受了事实,却更多地是为奶奶感到难过。
      虽然这些年,奶奶完全没有依靠父亲养老,但是,在奶奶的心里,她的传统思想里,儿子始终是她的依靠。
      现在白发人送黑发人,不知道奶奶能不能承受这个打击。

      张博说:“我跟单位请了假,这两天,你有什么事情,我都能帮忙。”
      江山忙道谢,说不必了,确实事情其实都办的差不多了,明天签完字就可以回家了。
      张博赧然。
      “那我陪你回家吧,反正我也要回去看我爸妈。”

      张博原来以为自己来能派上用场。
      结果江山自己三下五除二地解决完了。
      他投报无门,只好说送江山回家。

      张博开车和江山回村子里。
      他余光里看到女孩坐在副驾驶,这一路上她都安安静静的。
      他心里诧异,她好像有点太平静了,
      回到家,张村长问他,女孩怎么样了?
      他把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女孩太冷静了,不像丧失至亲的样子。
      张村长叹了口气,儿子没在村子里长大,自然不知道这些家长里短的事。
      他把江家之前发生的事情跟他说了一遍。
      张博恍然大悟,继而气愤,怎么会有这样的父亲、大伯!

      张博生下来就是爷爷奶奶的金孙,是爸妈的骄傲。
      长大后,他优异的成绩又让他成了全家人的希望。
      他是一直生活在家人爱护中的孩子。
      他没有体验过一个小女孩吃不饱饭穿不暖衣,十几岁就在外颠沛流离讨生活。
      但这不妨碍他听完其中曲折之后心疼江山。
      这是一个极其坚强的女孩。
      还有就是,不是每个人都配当父母。

      江山也回到了家,之前她在电话里就告诉了李婶,请她照顾奶奶。
      她把钥匙插进铁门。
      奶奶一听见动静就扶着正房门框站起来,看到她手里拿的东西,泪水止不住地从她的眼眶里滚落。
      李婶在旁边扶着她。
      江山上前搂住奶奶,“不怕不怕,奶奶,你还有我,今后我陪着你。我们好好过日子。”

      奶奶泪流满面,抚着江山手里的盒子,“你打什么牌,打什么牌?!命都打掉了,我叫你好好过日子,你就是不听。”
      江山搂着奶奶,望向指着墙上的照片。
      那是多年前他们家拍的大合照,爷爷奶奶坐在中间,其他人站在后面。
      江山的父亲那时候看起来甚至有点青涩,妈妈抱着婴儿的她站在他身边,隔了一点距离。
      时间像一条鞭子,鞭策每个人向终点前进。
      只是,没想到有人的终点会这么近。

      奶奶一连几天都恹恹的。
      江山留在家中陪她,李婶也天天过来陪奶奶说说话。
      远亲不如近邻这真是句大实话。
      这几十年,比起血亲,她们虽无血缘关系却更像亲人。

      奶奶渐渐走出来了。
      江山就能把更多的精力都放在卖货和外出拍视频了。
      自从上次,她的辣椒酱视频小爆了之后,她感觉自己仿佛摸到了拍视频的门。
      她拿着手机,看看到一草一木就能在脑海中给它们安排合适的位置。
      天地万物都是我的演员。
      她拿着手机,拍完一片野花后,笑嘻嘻地吹散了草丛中直立的蒲公英。

      视频小爆之后,烦恼也跟着来了。
      她最初的视频,虽然看的人不多,但是留言还蛮和谐的。
      大家要不是赞叹小村的美景,要不就是回忆曾经自己的农村生活。
      辣椒酱的视频相比之下就不同了,播放多了,杂音也多了。

      有人说她这是摆拍,还言之灼灼。
      理由是长得这么漂亮,怎么可能真是农村里的,肯定是演员,摆拍罢了。
      有人讽刺现在美女出道都这么别出心裁吗?

      江山啼笑皆非。
      被夸漂亮当然不是坏事。
      但是,被扣上骗人的帽子,这显然不令人愉快。
      她在一条条留言下解释,却发现,自证清白似乎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你永远不知道,别人会有多少角度来攻击人。
      更让她气地吐血的是还有留言骚扰,甚至恬不知耻地说要包养她。
      江山看着直犯恶心,拿着鼠标一条一条地删除。
      后来发现,根本没办法自证清白。
      心累。

      张博也看她的视频。
      看到她跟网友分辩,劝她不要浪费时间。
      每个人都只会接受自己愿意接受的答案。
      更何况,有些人根本就不是合理怀疑,只是胡搅蛮缠而已。

      江山深以为然。
      人怎么能证明自己是自己呢?
      不要浪费时间,走自己的路,做自己的事吧。
      于是,她又拿着手机出门了。

      夏天是瓜果收获的季节。
      漫山遍野,都是可以吃的东西。
      破晓时分,江山背着竹篓出门。
      在山林间,她静静地听着山的呼吸,鸟的鸣叫。
      是的,生活多美好,为什么要被杂音纠缠。
      她收获满满一筐瓜果蔬菜回家。
      收获总是让人喜悦的。

      江山家的平静在不久后被打破了。
      有人敲门,咚咚响的,感觉不是敲门,而是擂门。
      问是谁,也不回答。
      江山警惕的从门缝往外看。
      一个满面风霜的中年女子。

      江山看了她良久,终于认出来了。
      她父亲的后妻。
      她隔着铁门问:“什么事。”
      “你爸的事。”

      后妻坚持要进屋跟奶奶说。
      奶奶让她进来了。
      原来,当初,出事后,建筑公司给江山父亲手机里的联系人挨个打电话。
      第一个就是标记老婆的那个人。
      但是,电话里,女子一听到人进了医院,需要人照顾,连忙否认她跟江父的关系。
      什么夫妻?
      我跟他有没领结婚证,这么多年没来往了。
      我跟他早没关系了。
      这样,公司才找到村子里,联系上奶奶的。

      后妻人生的开局没有一个好剧本。
      家里图彩礼,把她嫁给了一个暴躁的男子。
      她受不了,就跑了。
      在打工的地方遇见了江山的父亲。
      这个男人也没什么出息,但是,好歹性格温和。
      虽然会打打牌,但是,在她这一生看到的哪个男人没毛病呢?
      于是,她就跟了他,可没想到,江父牌瘾越来越大,赌债越欠越多。
      她觉得自己像是上了一条底部漏水的船,越陷越深。

      于是,她给自己在打工的老乡群里另挑了一个码头。
      那个男人是邻村的,年纪大了,打工打不动了,她就跟着他回来生活。

      这次,建筑公司给她打电话时,她以为要去医院照顾江二。
      结果,从老乡群里,辗转知道江二死了。
      公司付了一笔工伤赔偿还有抚恤金等。
      她动起了脑筋。

      “我是他老婆,就是遗产的继承人。”
      女人上门前还是做了功课的。
      “真是他老婆?结婚证呢?”
      江山直视她的眼睛。
      女人当然拿不出来。

      “我当然是他老婆,妈还能不知道?结婚证都这么多年了,找不到了。”
      她和江山对峙,没在怕的。
      她来之前就知道了,这家里现在就剩下一老一小了。
      老的那个,她了解,是个善良心软的人。
      小的那个嘛。
      不就是当初的那个小可怜长成了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有什么可怕的。
      她不信,她还弄不过她们。

      江山冷笑,她已经不是那个被她按着打的小女孩了。
      她看出了这女人色厉内荏里藏着的心虚。
      江父和这个后妻当初连酒席都没摆。
      结婚证大概率是没领的。

      “你可想好了,你到底是不是他合法妻子?”
      江山好整以暇地等她的回答。
      其实,江父的丧事办完,就陆续有同村的债主上门。
      这些年江父着实借了不少钱,又躲在外面不还。
      几十年的同乡人,奶奶和江山没有那个勇气赖账。
      她们核实过借条之后,把欠款一一给还了。
      结果,建筑公司的抚恤金还完同乡的欠款就剩下三块多钱。
      更别说,还有没有没找上门的债主。

      “当然是合法的,妈最清楚了,对吧,妈。”女人转向奶奶。
      苍天啊。
      奶奶都十几年没见过她了,这声妈叫的奶奶直起鸡皮疙瘩。
      女人上前想拉扯奶奶。
      江山上前一步,把奶奶护在身后。
      “好,你既然是他老婆,那我们就来算算账。”
      江山拿出银行卡的流水和家里这些日子收回来的欠条。
      “这些是工伤赔偿和抚恤金,这些是付清的欠条。现在卡里就剩下的钱。”
      女人不信,她睁大双眼,拿过来一张一张地看,一笔一笔地算。
      最后得出的数字,让她绝望。

      她仔细看过借条了,每一个字迹都不一样,只有落款的的确确是江父的签名
      她心里知道这些借条是真的。
      对江山和奶奶来说,她上门是突袭,显然,她们没有时间伪造欠条。

      她仔仔细细地核对了三遍,终于死心,瘫在椅子里。
      “既然,你是合法的妻子。那这些你都拿走,不过,你既然要继承他的遗产,自然也要继承他的债务。将来其他债主上门,那就都是你的事了。”
      江山加一棒子。

      “我跟他没关系,结婚证也没有的,以后他的事都跟我无关。”
      女人烫手般把这些东西都扔到地上。

      女人来之前,是想弄几万块钱回去的。
      她给现在这个男人生了个儿子。男人不甚在意,他已经有成年的二女一子了。
      这个儿子无心学习,也无心打工。
      男人因为养儿子的花费而抱怨连连。

      最糟糕的是,她是个农村女人,这意味着她不能像农村男人那样分到宅基地。
      没有钱,也没有地,这个老公看来靠不住,儿子也不好说。
      将来她该怎么办?

      靠山靠水靠男人靠儿子,哪一个靠得住?
      往后余生,怎么办?
      女人双目茫然,撑起身,失魂落魄地走出江家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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