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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明天是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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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英对打扰江山和奶奶的生活很不好意思,不光要把江山家里的活全包了,还要去江山家地里干活。
江山忙拦住她,你多休息,多陪陪蓉蓉。
小江蓉住在江山家,爱上了江山收拾的小院,那盛放的蔷薇、玫瑰多美呀。
葡萄架下的秋千是江蓉的最爱,荡秋千的她总是发出一阵阵银铃般的笑声。
玉英也不那么沉闷了,她跟着江山一起到山里采蘑菇。
江山发现,玉英真是采蘑菇高手,眼明手快,认识山里所有的蘑菇,还知道哪里蘑菇最多最好。
江山夸她,她笑着摇头,这算什么呀,都是生活逼出来的。
她们采回来的蘑菇数量之多把奶奶都惊着了。
小江蓉一边哼采蘑菇的小姑娘,一边用小胖手帮妈妈把蘑菇摊开来晒。
夏日的夜晚,凉风习习。
玉英和江山坐在院子里的竹沙发上纳凉。
她跟江山请教怎么去城里打工。
她早就想逃离江强家。
只是之前,她可怜的女儿还小,不敢带她在外折腾。
上次省城的大夫说江蓉的病情很有希望,她立马就想收拾东西带女儿走。
她想到省城,一边打工,一边带女儿进行康复治疗。
江山跟她说起自己在饭店打工的经历。
玉英吃惊,你这么小就敢独自闯荡陌生的城市。
江山沉默了一瞬,告诉了她自己出去打工的原因。
玉英很激动,这仿佛触动了她心底的禁区,“他们凭什么,凭什么能卖我们?!”
我们?
玉英打开了话匣子。
她的老家在几百公里之外的山区。
她是家里的第三个女儿,母亲生了她之后不能生了,父母生儿子的希望彻底落空,于是把所有的愤恨都发泄到女儿们头上。
父母说女孩不用读书,她们姐妹三人读完小学就被迫休学了。
姐姐们早早就被嫁出去了。
父母拿着两个女儿的彩礼,其实,家里的日子比一般的村民还算好过的。
但是,他们一直觉得没生儿子是件很失面子的事情,所以,就要在其他地方补回来。
他们决定盖房子,还要盖村里最高的房子。
只是,两个女儿的彩礼还不够,于是,逼着她“嫁”给了远方的江强家。
命运真是太讽刺了。
江强常说她是他花大价钱买回来的。
而实际上,那笔彩礼是江家举债借来的。
玉英进了江家之后,没日没夜地干活,首先就是为了替江家还债。
“娘家卖了我,江强家也卖了我。”玉英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转过头去。
加害者们都得到了好处,只有玉英这个受害人得到了所有的苦楚。
江山听着,觉得自己当年那漫天的黑暗似乎要反扑回来。
幸好,幸好有奶奶为她点亮一盏灯。
而玉英,就是直接从狼窝被扔到了虎穴。
难怪,她这些年再苦也没有提起娘家。
月亮的清辉洒在她们身上。
夏天穿的少,江山看到了玉莹颈后露出来的伤疤。
玉英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转过身,把衣服拉起来。
江山抽了口冷气。
本该光洁的背部布满了伤疤,有烟头烫伤,有陈旧的牙印,还有众横交错的伤疤。
“你,你这是。。。。。。?”
“江强,他,他不是人。”
江强家暴是个公开的事实,但,更隐秘的罪恶是一个暴力成性的人在性上怎么可能是温和的?
“你报警没有?”江山脱口而出说出这句话。
话音未落,她自己就感到无力。
果然,玉英垂下了头,“他们说是家务事。”
玉英这些年求救无门。
救她的反而是酒,酒精夺去了江强的健康,近几年,他动手已经不太有力气了。
把一个陌生人打成这样,是犯法,要坐牢。
把一个家里人打成这样,就是家务事?!
不,这是虐待,这是故意伤害,这是犯罪。
江山的心好像要炸裂开来,又怒又痛,她不禁紧紧握住了玉英的手。
玉英却平静下来了。
她拉下衣服,“都过去了。”
要不是有江蓉,玉英也许早就跳了荷花塘。
但她身边有那个小小的人儿,甜甜地喊:“妈妈,妈妈。”
她纯净的眼睛里只有她。
于是,玉英鼓起勇气,牵着女儿走下去。
她要照顾好女儿,不要让蓉蓉经历一遍自己悲惨的人生。
人间有她吃苦就够了。
江山满腔的怒火被玉莹的这句话浇成了满腔的心酸。
她的妈妈在日记里留下了同样的话:人间有她吃苦就够了。
妈妈们都竭尽全力地把最好的给孩子。
好在,社会在向前进。
阳光终于也照在她们身上。
她们现在懂得了,也知道要怎么保护自己。
只是,过去的日子已经无法挽回。
但今后的日子,摆脱阴影,她们都要过得更好。
江家父母跑到警局去闹。
派出所也头疼,他们派出了警力到村里走访。
村民们的反驳了江强父母的说法,江强就是好酒、走路不稳、老摔跤。
问起玉英为人,村民都说玉英虽然不说话,但是干活勤快,从没见她和别人吵架,是个好妈妈。
那天,玉英确实也找了两个人下荷塘救江强。
尸检报告出来了。
张村长请警察到广场当众宣读,以正视听。
江强体内的酒精含量达到了醉酒状态。
更重磅的是,他肺里没有水,他是死于心脏病突发。
这意味着他在落水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江父江母听着警察跟他们说尸检结果呆住了。
这就是他们要的铁证。
他们扑上来,要撕验尸报告。
派出所预料到这两老东西要闹事,派来了一个人高马大的警察来宣读。
警察怒目金刚似的,指着他们说,要敢袭警,我这就拷你们回去。
老东西们怂了。
在警察的注视下,江家老家伙不敢动弹,玉英顺利收拾了自己和江蓉的衣物出门。
江强的后事是江家父母操办的,很简单,连他的狐朋狗友都没去。
玉英不关心江强的丧事,她要离开村庄了。
她当年来的时候,只带着一个小小的箱子。
现在,走的时候,是两个箱子,还多了一个小女孩紧紧的抓住她的手。
玉英出发的那天,一大早,江山起床,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惊呆了。
满满几大筐的辣椒,红的、绿的、黄的,还有紫的摆在院子里。
还有好几框的西红柿、豆角、茄子、玉米、各种青菜,地上还摆放着两排南瓜。
门口有动静,江山抬头一看,玉英挪着一个大筐进来。
她忙迎上去,搭把手,是西瓜。
“你这是?”
玉英擦了把额头的汗,“这都是我种的,我把能收的都收了。你和奶奶吃。”
江山瞠目结舌,这么多,玉英不会是半夜就下地了吧。
玉英握了下江山的手,镇重地说“我没别的可感谢你们的,你千万别嫌弃。”
她指着辣椒跟江山说,这种辣椒是她们老家那种,颜色艳红好看,但是不辣还非常香。
紫色的辣椒味道一般,但是卖的贵,她就试着种了一些。
绿色的这些用来做湖南的白辣椒是再好不过了。
网店的辣椒酱订单已经超出江山的制作能力了。
她正犯愁呢。
结果,玉英就送给她这几筐辣椒,加上前几天晒好的她们一起采回来的蘑菇,总算是暂时够了。
江强父母下地一看,地里能收的都收走了,气得破口大骂,差点脑中风。
但那时候,玉英早带着江蓉离开了。
天很蓝,有几朵浮云懒懒的停在那儿不动。
江山开电动三轮车送玉英和江蓉去县城火车站。
在村口上坡处,正好遇见了张达开车回来。
他看见玉英母女这情形就明白了。
他招手示意江山停下来,“我送你们吧。”
她们还正想谢绝,张达来了一句,“天气这么热,别把孩子晒坏了。”
确实,太阳格外的烈,这短短的一段路,小女孩就晒的脸通红。
不过她怀里抱着一只江山送给她的毛绒兔子,精神倒是很好,笑眯眯的。
张达看到江山犹豫地看着江蓉,一挥手,“多大点事,一起去。”
他把她们让到车里,自己把行李往后备箱里放。
正搬东西呢。
小卖部老板谢志全开着辆电动车,从后面过来。
路口窄,他停了下来。
“进城啊。”他扫了一眼车上的三个人。
“嗯。”玉英点了点头,身边的小江蓉探头喊了声,“谢叔叔。”
谢志全应了一声,从车上拿下来一大箱饼干。
“带上给孩子吃。”他把饼干递了过去。
玉英接过来,晃晃女儿的手,小女孩很乖巧地说了声“谢谢叔叔”。
谢志全点点头,目送她们离开了。
玉英带着江蓉坐上火车。
江蓉是第一次坐火车,她开心极了。
车厢内的人群,车窗外的美景,她对这一切都好奇,睁大了双眼,不停打量。
终究是小孩子,她一会儿就饿了。
她抱着怀里的小兔子,眼睛盯着行李架上那箱饼干。
玉英知道她的意思,给她取下来。
是满满一箱奥利奥,村子里卖的最贵的饼干了。
蓉蓉吃着难得的饼干,高兴极了,一笑露出一口黑黑的牙。
玉英笑着给她喂水。
蓉蓉吃饱了,对妈妈说“小谢叔叔好。”
玉英低头看着怀里的那箱饼干,箱子上贴着收货人:谢志全,手机号138********。
她擦去蓉蓉嘴角的饼干渣,对她说,“小谢叔叔是个好人,你要记住他。”
“嗯嗯。”蓉蓉点头。
“我也要记住他。”玉英在心里加了一句。
那是个春寒料峭的深夜,她从江强的棍子下逃出来,无处可去。
风吹过,带着寒意。
她衣衫单薄,坐在荷塘边。
终究还是不敢下去,她抱着双肩,瑟瑟发抖。
想起村里小卖部的门口放着一张木沙发,她拖着脚步去了。
好歹有个能躺下的地方了,她倒下,小声抽泣。
门吱呀一声开了,玉英弹坐起来。
一双泪水浸红的惊惶眼睛对上了一双惺忪半睁的眼睛。
两人都呆住了。
谢志全转身回去了。
一会儿,他拿出一床毯子,放在一边,然后飞快的回身关门。
玉英第二天早上回江家,江强犹自醉的不省人事,呼呼大睡。
小卖部的沙发从此铺上了坐垫,又摆上了两个靠枕。
谢志全拉着一车货回来。
他慢慢地把货卸下来,再补上货架。
剩下的货,他塞进柜台下面。
看到柜台下面的角落有个红色的酒瓶,他的手顿了顿。
这是世界上最烈的酒。
村里人都不知道。
他也不卖给他们。
只有一个人这几年常喝。
村里前些天刚办完他的丧事。
村里人大概都不记得了,谢志全原来姓江。
他叫江志全。
十九岁那年,他第一次进高考考场。
在他专心答卷时,他那酒鬼爹酒醉把自家房子点了,烧死了自己和妻子。
他从考场出来就被直接拉去了医院。
办完丧事,他给自己改名谢志全。
谢是他母亲的姓。
他接手了家里的小卖部。
他柜台下面藏着村里酒鬼们心照不宣的秘密。
谢老板懂酒,能进到烈酒,他还会调酒。
他手里有九十多度的酒,他说是用来调酒喝的。
可是,酒鬼们哪里会想要调酒,他们要的是越来越高的酒精度数的刺激。
江强吹过很多牛。
只有一样,他说的是实话。
他确实喝过九十多度的酒。
那酒一下肚,浑身酥麻,他躺下,好像到了天堂,欲罢不能。
什么女人、金钱、地位,他通通想不起来,他只要这口烈酒。
酒鬼靠酒安眠,直至自己长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