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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是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愿意和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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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夜改剧本改到三点,第二天还起了个大早,顶着两个巨大黑眼圈跑去片场,我在心底默默为自己鞠把泪。
我特意留意了一下兰慨。
嘛呀,演技果然还是稀烂。
但导演可能是看他咔这么多条,也喊累了,而且兰老师再咔下去面子就挂不住了,在终于有一条能勉强能过的情况下,将就过了。
唉,我忽然在想,幸好我这也不是什么留名影史的本子,就这种垃圾的表演和敷衍的态度,就算我写得出来,他们演也只会把本子的格调拉低。
我摇头“啧”了两声,准备走,兰慨忽然走过来,一抬手,挡在我前面。
“摇头什么意思?”
他这会还化着姜潮刚杀完人的妆,灰扑扑的脸上全是溅的血点子,衣服也破烂不堪的样子。刚刚他表演演不出来,这会儿拦着我,表情却有了点狰狞与不甘。
我上下打量了他片刻,笑道:“你现在这状态,倒挺对味儿的。”
我侧身离开,他又仗着腿长,两步踱到我面前。
“别走。”语气还硬邦邦的。
“干嘛?”我后退两步,双手抱到胸前,“想打架啊?”
我就看着他莫名瞪了我好一会,不甘,羞耻,忍耐,妥协,好几种表情在脸上飞快闪过,最后生硬道:“我演的到底有什么问题?”
“哈???”
我瞪大眼睛,左右看看,周围人都在各忙各的,确实只有我。
“你问我啊?我只是个编剧啊!你这个问题需要去找导演,我又不懂你们表演的问题。”
“不懂你摇什么头!”
他转身就走。
我莫名从他这话里听出了点气急败坏的意思。
他难道是在向我请教吗?
我又跟过去,一路跟到他房车那。
“跟着我干嘛?”他猛地回头。
我是这样想的,这毕竟是我自己的本子,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好比是我自己的孩子。
这孩子由我生下来,现在却要交给别人扶养长大。哪怕我与这家人关系很差,我也比任何人都希望我的孩子能在他家健康长大。
所以,哪怕我真是受够了兰慨,但如果他愿意接受我的意见,我肯定是愿意跟他一起去把这个孩子养好的。
“就是,毕竟我没学过你们表演这行,也不懂什么体验派方法派,可能给不了你什么建设性意见。但,我就说说我的看法吧,毕竟这个故事是我写的,要说谁最了解角色,那一定是我自己。”
兰慨沉默了一秒,站门口跟我互相别扭地对视一眼,最后还是抬了抬下巴。
“进来吧。”
我也是第一次上明星的房车,外观看着低调,但内部非常奢华,卧室,厨房,客厅,沙发,多功能休闲区,一应俱全。
他的助理没在,车里空荡荡的。
“坐。”他自己去了吧台,“喝什么?”
“不用不用,我说完就走。”我赶紧说。
他还是给我拿了一起矿泉水,包装很漂亮,上面是英文,我不认识。
看着挺有逼格的。
老实说,我还挺想尝尝这种很贵的矿泉水喝起来跟普通矿泉水有什么区别呢。
我就拧开喝了一口,咂摸两下,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嘛,都没什么味儿。
再尝一口,嗯,细细体会,好像是有点甘甜,但也可能是心理作用。
我放下水,发现兰慨又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像是很无语的样子。
他因为待会还有戏,妆容就没换,这样看着我,我还挺发怵的。
“干嘛?”
“说吧。”
“说什么……哦,说你的演技问题。”差点忘了我的来意。
一听我提“演技问题”几个字,他就下意识皱眉。但我真的没阴阳怪气他,我认真道:“就是,你能不能先跟我说一下你对姜潮的理解?在你心里,姜潮是个什么样的人?”
兰慨看我没开玩笑,安静了一会,倒像是认真想了一下,才说:“就是,按照之前的剧本,他是个老实人,但无意中杀了人,害怕,为了自保,他只能继续杀人。”
我注意到他说话时,手指曲着抵在下巴上,食指的关节一直在无意识摸索,虽然眼睛看着我,但目光没有聚焦,有点飘忽不定。
这是不自信。
我还挺意外的,按理说兰慨出道也几年了,演技稀烂,被骂也该习以为常了。怎么我怼他两次,他就像是真的被我怼怕了。
我只能鼓励道,“没错,还有呢?”
“还有……”他又想了想,像是在回答老师的问题:“他每次杀人都会犹豫,说明他很害怕,不愿意去杀人,他知道杀人不对,说明他还有人性。但被抓的恐惧会战胜他杀人的恐惧,他能够接二连三杀掉几个人,也说明,他本质阴狠。”
他说完,不太肯定地看着我。
我更意外了。我以为他演成这个烂样子,是因为敷衍,不认真对待。但没想到,他还真认真捋了捋姜潮这个人的内心,只是没有我自己写捋得这么细。
我点头,“对,你分析得很正确。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人?一个人人格的形成,除了基因,还有他的原生家庭,成长环境,所受的教育。既然他杀了人会有犹豫痛苦,就说明他不是天生的坏种,还有后天的环境对他的人格进行了塑造。他的爸爸酗酒赌博,妈妈靠给人擦皮鞋挣钱,他肯定从小是接受到外界的冷漠和打击的,但他所受的教育告诉他社会是美好的,犯罪是邪恶的,要做一个本分老实积极向上的人才是正确的。所以,他一直受到两种矛盾观念夹击。”
“但前二十多年他都勤勤恳恳活着,说明他还是选择了遵守规则。那么无意中杀人,就成了压倒骆驼的稻草,打破了平衡,他感觉他这辈子完了,当不了好人了。”
“但同时,一面破一面立,他内心的歹念终于释放。他后来之所以痛苦是因为与社会在背道而驰而孤独,而他依旧能手起刀落地杀人,正是在释放他多年的压抑。”
我巴拉巴拉地讲完,兰慨暂时沉默。
我干巴巴道:“呃……我可能讲得有点乱,要不要我捋捋?”
“不用。”兰慨摇头,“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欣慰地点头,“那就好那就好,那我们再来说说这场戏怎么演。”
兰慨“嗯”了一声,坐直了些。
“其本,按照我原来的剧本,安然并不是他杀死的第一个人,他这时候杀人已经很熟练了。但是,咱现在不是要改剧本嘛,男主从头到尾都很无辜,最后才能洗白。”
我加重了最后一句话的语气,想刺他两句,结果他像是没懂起,依旧专注听着,还靠近了点。
“……”我咳了咳说,“那么安然就是他杀的第一个人。他一定是很抗拒很害怕的,他的情绪一定要很激烈,不能太平静了,眼神甚至是无辜,可怜。因为他这一刀刺下去,他的人生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再也回不了头,就是那种拼命挣扎想要回到正轨,却只能看着自己偏离航线,离所有人越来越远,往后余生只有罪孽和谴责相伴,只能躲在阴影之中的恐惧和绝望。”
我说完,长舒一口气,却发现兰慨定定地看着我,喉结无意识滑动一下,整个人呆呆的,是我看不懂的情绪。
“怎……怎么啦?”
“…没什么。”他低下头,又恢复了冷冰冰轻飘飘的语气。
我也不知道他懂了没有,还想说点什么,他的手机响了,有信息进来。
他看的时候我赶紧再猛喝了一口这个英文字母的矿泉水。
“叫我开工。”他锁上手机,起身要走。
“那我跟你一块去。”我跟着他起身。
“谢了。”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声音极低。
“啊?”我好奇地看着他。
他睨我一眼:“你摆这副表情几个意思?”
我呵呵道:“还挺稀奇的,你竟然会道谢。”
“无聊。”他丢下两个字,转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