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人类计划》小树姐姐

2、第二章

　　5，代码的道德

　　2045年，仲夏，ACY集团服务有限公司客服部。
　　一辆一人多高的餐车等候在客服部的大门外，此时磨砂半透明的门内幽暗一片，餐车旁穿着制服的阿姨戴着白色手套，时刻准备着推车进入。
　　电子时钟到达12：50的时刻，一阵轻缓的钟鸣传来，内部逐渐传来由红转黄的光线，光线继续变强，直到明如白昼，大门才无声开启，阿姨的餐车上堆满了盒装的水果，跟随制服阿姨和餐车进入客服区的，还有30多个这样的阿姨和这样的餐车。

　　整齐的工位旁，呈躺卧角度的座椅此刻正在缓慢地恢复到坐姿位，同时同步逆时针向后方的电脑转动，上面的人有的伸臂抻腰，有的还在苏醒精神，有的已经开始紧盯电脑了，偌大的客服大厅里低频的哈欠声，刚复苏的身体发出的各种轻叹声，此起彼伏。

　　一盘盘水果被安静地发放给每一位员工，一支纤细珠润的小手接过水果盒，上方传来轻轻道谢，另一只小手马上配合着，把果盒塞进了桌子下方的冰箱里，之后，这双小手立即归位到键盘上，飞快地跳起了踢踏舞。很快，敲击键盘的声音，由弱到强，像汇集的山洪一样，终于充斥了整个客服大厅，连空气里都慢慢冲进一些来自机箱的热浪，还夹带着电子元件的味道。

　　系统显示：咨询产品名称：蓝色黑莓——假死体验服务。

　　用户欧罗章鱼：心理医生现在就是建议我们尝试这个蓝色黑莓，说这个产品也许能救我儿子，但是它还在你们ACY监管期，我就亲自来问问。
　　客服03293:您好，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您的家人患有重度抑郁，有严重自杀倾向，心理医生向您推荐了蓝色黑莓这款产品是么？
　　用户欧罗章鱼：是的，但是听医生说这个药会引起假死，我觉得听起来还是有些吓人，也不知道是怎么作用的，医生说这个产品不归药监局管，也不是保健品。
　　客服03293:对的，这样吧，我先简单说下它的功效原理。它是一款头戴式的产品，辅助心理治疗使用。外形酷似黑莓，使用时要搭配一款蓝色的化学制剂，所以也叫蓝色黑莓。目的是让人体在保障安全的前提下，体验死亡。借助纳米机器人的精细麻醉、微量生物电对大脑的弱刺激、让人体在保持生命体征的基础上，使大脑进入1分钟假死状态。亲亲，不知道我把原理讲清楚没有？
　　用户欧罗章鱼：呃，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客服03293：您别着急，我再打个比方，类似于蹦极运动，那是对身体面临强烈危险时的物理模拟，蓝色黑莓这款产品是模拟大脑在死亡时的微电场状态。
　　用户欧罗章鱼：我儿子用了之后再醒过来，他就不会再想自杀了么？
　　客服03293：根据厂商的实验数据，虽然只假死了1分钟，但使用者醒来后的感受是过去了1个月到半年之间，这种独特的时空冲击感会帮助使用者建立新生感，起到类似精神重启的作用。但是这个产品不能代替药物，也不是保健品，客服这边还是建议您同时配合医嘱治疗。
　　用户欧罗章鱼：医生说这个蓝色黑莓的治疗要85w一次？医保能报多少？
　　客服03293：是85w一次，医保可以报3%，如果您儿子有全涉核保险，可以报35%，但是需要心理医生能证明他是由核辐射引起焦虑，从而导致的精神类疾病。
　　用户欧罗章鱼：我儿子就是因为核辐射引起的焦虑，夫妻俩以前为要不上孩子吵架，现在又为打不打胎吵架……
　　客服03293：亲亲，如果有三甲医院的心理科诊断，就可以申请医保 35% 报销的。
　　用户欧罗章鱼没有再回复了，系统进入10秒等待，客服03293抽空喝了一口水，她的工位标牌上写着：客服23组组长，陆月。

　　又分配到了咨询任务，系统提示咨询产品名称：Finallink嗅觉模拟器。对话框随即开启。

　　用户橙黄绿青蓝尘：我买这个模拟器的时候怎么没有人跟我说要脑机接口啊？
　　客服03293：亲亲，先别急，能先和我说说，您买这款产品的主要用途是？
　　用户橙黄绿青蓝尘：我是做餐饮的，不是说用了这个，客户扫了广告二维码就能闻到图片里食物的味道么？结果问了一圈都说要脑机接口，我这外卖是卖给普通人的，普通人哪那么多做脑机接口的？我那么多钱都白花了？
　　客服03293：我听明白了，亲亲，首先咱们花的钱是可以退的，这款产品还在ACY监管期，任何不满意都可以无责任退货。然后呢，这个脑机接口确实缺不了，因为需要传输味觉嗅觉相关的电信号到脑部。
　　用户橙黄绿青蓝尘：我无责退货期还有几天啊？
　　客服03293：还有5天的，亲亲。
　　用户橙黄绿青蓝尘：可以再延长10天么？
　　客服03293：您有任何需求我们这边评估了帮您申请。
　　用户橙黄绿青蓝尘：我女儿最近在用，她做了脑接口，天天吃菜叶子，说吃起来味道跟山珍海味似的，我看那样子是瘦了三四斤了，要是她十天以后真减到200斤以下，我心想我就不退了。
　　客服03293：了解了，是这样的亲亲，一般来说，根据高新产品消费者权益规章，这种情况是不允许的，但是……

　　陆月手指翻飞的同时，她瞥到汪经理伴着郑洪快步走进了会议室，那个郑总又来了，听说他是公司大老板身边的红人，就像他的名字一样，郑洪，正红，只是貌似每次他一来，汪经理就会安排很多活下来，陆月心里一阵犯嘀咕，祈祷晚上不要加班。

　　汪经理办公室里，汪齐铭的VR闪烁着蓝色的呼吸灯，在VR的情景中，他以透明人的存在窥探着另一个汪齐铭的生活，另一个活在数字里的自己。
　　数字汪齐铭正在陪妻子一起帮二女儿挑学校，他看起来年轻又挺拔，脸上的肉还没有下坠的迹象。接待他的人是校方的学籍主任，亲切地称呼他为汪总，带着他一家人参观了全防范的教学楼、地□□育馆和紧急避难仓。整个学校被巨大的蛋壳状氧化锡锌包裹笼罩，为此学校的操场用的是真草坪，绿化带的树木也参天地茂密。签下入学合同后，数字汪齐铭开着豪车带着妻子和女儿去医院，办理最后的出院手续，女儿睡在后座，可爱，健康，副驾的妻子温婉可人，时不时地转向他，眼睛里都是充满爱意的目光，有通电话打来，数字汪齐铭对其他公司的收购计划大获全胜，董事会特意安排了晚宴，跟他预约三日后的时间。妻子播放了一首他们初恋时在录音棚里录过的歌，熟悉的旋律响起，两个人相视一笑，调侃起旧时光里的趣事……
　　汪经理点停了按钮，跳出了情景，跳回了现实。

　　他带着歉意掏出一瓶眼药水，向对面的郑洪说：
　　“唉，视觉效果是真不错啊，就是我这干眼症啊，干得疼。”

　　虽然有一定的心理准备，汪齐铭还是被超真实的 VR 效果震撼到了，太真实了，这么近距离地看着更好的自己过着更好的人生，他有那么一瞬间都开始怀疑这到底是游戏还是平行世界了。

　　“你女儿还在医院呢？这么久了，好些了吧？”郑洪点了一根烟。
　　“好多了，目前进入稳定期了。”汪经理滴完眼药水，又擦了擦眼睛，拿起VR眼镜，点了点头：“Twins，元宇宙的入门级游戏，真是不错，要不是郑总我可玩不了这么早”
　　“你退出太早了，twins 里的另一个你口才也不错，你继续看下去，就是一场宴会上的精彩演讲啊！不错吧！每个人的情景都不一样，twins 这款游戏最大的魅力就是，让你能亲眼看到人生的各种可能性，有的人在 twins 里和前女友复合了，有的人在 twins 里选择了不同的职业，遇到不同的机遇……总归都是比现实更好的样子。有人只是用监视器视角看着这个世界里的自己生活，就能得到内心的满足，更别提以第一视角融入其中了！不过，我还是要问问你，以你的经验，预告下这个产品的投诉点吧？”

　　“应该还是在隐私这块儿，按他们技术顾问的意思，Twins根据互联网用户的全域信息，结合大数据云计算自动创建用户数字人生的元宇宙，但是这些信息平时是被封存起来的，也不会和其他元宇宙发生信息交流，只有在得到用户授权以后，才只对用户开放，从而规避了隐私侵犯的责任。”

　　郑洪点头赞同，接道：“对，个人基本信息、音乐喜好、口味、购物喜好，个人简历，社交po图，所有所有的信息都会被收集，但是不必担心，因为这些信息会一直保持封存，没有用户的授权，谁也不会浏览到里面的内容，以及生成的元宇宙情景。

　　郑洪递给汪经理一支烟。”
　　汪经理笑笑接过来，燃起来，说道：“因为如此，所以用户的信息就可以被收集么？”

　　郑洪不悦，他刚才还在歪着头祈祷这个老汪能快速理解他的意思，现在他把头直了起来，想用自己的话把他点醒：“老汪，产品需要不触犯法律，但不是做用户的爹娘，你操内份儿心干什么？”
　　汪经理嘿嘿陪笑，解释道：“我没说清楚，我是说啊，虽然法律上咱们不触犯，但是呢，以我的经验，用户还是会觉得隐私受到了侵犯，到时候投诉量上来，也会影响产品的考核。”
　　郑洪啧了一下舌头：“那才能显出你团队的本事啊！”
　　老汪不吭声，汪经理继续开导：
　　“我问你，你出生的时候，你爹妈跟你商量了么？没有吧，你长大了，发现并不喜欢这个世界，红尘滚滚的，生个孩子还是畸形，你是去找你爹妈理论了，还是去法院告他们了？”

　　汪经理不作声，郑洪又说：“就像精子和卵子当初结合的时候，你也没法站出来挡着它俩，说你俩干什么呢，一边儿携带着我一半儿的DNA信息，好大的胆子啊？经过我授权了么？是不是，你也没有这么干吧？因为那是你没法控制的。现在是大数据时代，同样没有人能控制自己所有的数据。”郑洪瞪了一眼汪经理，汪经理点头，表示顺从。

　　郑洪缓了缓，又开腔： ACY明面上一半儿是国企，但是月底奖金多少还不是要靠自己？就这份儿工资，之前可能还算风光，核尘暴来了之后呢？没个过亿的存款，你心里踏实么？我孤家寡人一个都不敢掉以轻心，你就算不考虑自己，也得为孩子将来打算吧？”
　　汪经理说：“郑总，我就是为将来考虑才走的比较谨慎。”

　　郑洪从嘴里重新把烟卷夹回到手上，指向汪齐铭的手指造型，就像一个别致香炉，说道：“老汪，元宇宙的体量、规模决定了这款产品的上市谁也挡不住。既然这样你何必为难人家”说完他向汪齐铭比了一个指头，指指自己，又指指他，说，
　　“你知道咱俩，我有什么都要分你一半儿。”
　　汪经理点点头，看向了地面。

　　“再给你看样东西吧”郑洪带上VR眼镜，共享了一个文件过去。
　　汪齐铭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美貌的AI客服的形象：她端坐在对面，笑容甜美，表情自然，举止礼貌又不失俏皮，手捧着悬浮的最新产品问道：“我们一起来看看它是怎么工作的吧？”汪齐铭没有回答，AI女子歪了一下头，接着说：“如果你不喜欢我的样子，还可以自主选择我的发色、面容、着装和声音，编辑我的性格，口音。”汪齐铭的视野下面就出来了一排排的选项。他问了些常见的咨询问题，AI总是先微笑，再在一个笑容里将答案温柔的讲述出来，最后的表情回落到似笑非笑的目光里。

　　这是款AI 系统正在接受 ACY 的内部评测，一旦通过验核，就会取代大部分人工客服，ACY公司的智能化程度也会往 50% 以上推进，而这，正是郑洪处心积虑要争取的个人业绩。

　　“不错不错，第一代是单纯的搜索和关键词逻辑，这次智能效果确实和真人差不多了”汪齐铭退出了界面，连连点头。
　　“2周，我再给你2周的时间，人工客服的满意度和转化率再上不去我也不会再跟老大保你了，指标完不成你自己砍人也行，咱不说一半儿，三分之一还是没问题的吧？”

　　“嗯，我看了，纯咨询单的话，AI还是能胜任的，我可以考虑把这部分业务划分给AI，公司的苦心和难处我完全理解，郑总，我这周最后一次做下AI模拟测试，您再多给我一周时间。”

　　郑总摘了AR，仿佛撕下了一层面具，他以此来表达自己接下来说的话非常诚恳，他说：
　　“老汪，私下里咱们都是一个地方长大的发小儿，26年抗灾那会儿又是一个队里的战友，这次客服体改革，咱俩都受益，你别拖我。”
　　汪齐铭也赶紧把VR摘了，他抿着嘴点点头，露出了笑，“再给我一点时间，郑总”，他说。

　　汪齐铭送郑洪离开，回来时他行走在集团大楼的联桥平台上，外墙体是整面的透明金属，能看到外面有环卫工人戴着面具在收卷树木的遮罩，这代表接下来的十几天都会是无核尘天气。远处还能看到有废弃的住宅楼，曾经也是15w一平的热闹小区，现在彻底落魄了，只在几栋次全防范建筑的缝隙里，露出自己零落的身体，所有的窗户都用水泥封死了，墙体斑驳着，平日下雨，会从阳台的缝隙向下流淌出一些红色的沉淀，再经机械臂无数次的拖吸，便留下了微微泛红的印子。

　　里面住的人都去哪了？这里曾经也是他们不肯离开的家吧！风起了些，树枝轻摇，天空阴沉着，只在很远很远的一角泄漏了一点暖色的光亮。汪齐铭一直盯着那一角光亮，手翻了翻兜，吞了几颗药丸，直到看到那一角光亮也暗淡下去了，他才转身，向着自己的客服部走去。

　　他什么都明白，只是什么都不能做。

　　他知道，这个时代里层出不穷的高科技产品就像疯狂变异的基因，有的好，也一定有坏的，全世界都在发展科技，想撒开科技的腿，让它飞奔起来，早日填上灾难带来的坑，中国也只能松开重重关卡，只挡一道“第三方售后服务”的门板做“滤芯”。在他的团队里，如果出现产品的使用或者衍生的问题涉及违反中国科技制品法，必须立即上报国家，厂家是重罪，客服人员如果知情不报也是重罪，而郑洪——郑总这只狐，嘴上说要改革客服体，想用AI代替人工客服，却只是打着科技革新的幌子——一个幌子罢了！人和机器最大的区别不是谁更便宜，谁更任劳任怨。人和机器最大的区别是人有法律义务，可以负法律责任，但是AI不必负法律责任，也没有人会把AI抓起来枪毙或判刑。

　　AI也并没有道德约束，AI的“道德”，是可以编辑的。

　　汪齐铭来到了客服部的门前，整齐的座位里工作着密密麻麻的员工，像白细胞一样服务着大众，也警惕着坏人，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这块滤芯腐坏了的样子，不仅坏的东西会进来，好的东西也会变坏——而他决心已定。

　　所有的客服员工下班前，补测了一次技能测试，难度比平时都大，一时间哀嚎遍野。
　　陆月完成了测试刚想走，被“准时”地叫进汪经理的办公室，这些领导怎么就喜欢下班开会啊，他自己没有家要回么？陆月嘟囔着，一路小跑赶了过去，耗了50分钟才出来，思来想去，都没弄明白汪经理到底什么意思，她想起了一个人，赶紧发讯息求助。

　　“咕噜噜！陆月月小朋友又迷路了，请求支援”陆月发了10个哭脸表情。
　　“收到请讲”——是一个草莓头像
　　“师姐，今天老汪不对头啊，先是加了一场测试，超难，然后他又跟我扯了50分钟，核心意思就一句话，保30秒应答率，要提高一倍。”
　　“你测试没问题吧？我不是叫你平时三天抄1篇么？”
　　“我是没问题啊，基本都抄练过一遍，但是这次有的题竟然不让检索，让纯背啊，太变态了吧！”
　　“我看老汪不是心情不好就是要砍人，他后来跟你说要保30秒应答率，那满意度和转化率呢？”
　　“他没说可以不管，那就是也要管的意思么？怎么可能不管满意度和转化率呢？”
　　“老汪疯了哦，他的意思是你们既要提高响应效率，又要提高满意度，还要保证转化率。”
　　“什么？不是说成年人不能既要，又要，还要么？”
　　“成年人是不能既要又要还要，但是成年人当了领导，就可以既要又要还要了呀！”
　　“啊！”陆月心想，这该死的规则都是谁定的啊——“师姐，那这个精神我怎么跟别的组长传达啊，所有人肯定都以为我脑袋坏了”
　　“嗨！甭太担心，老汪也是传递一下上面的压力，你做做样子，假模假式准备个小方案，他不问你就不管，他问了你就甩这个方案给他，也挑不出你毛病！”
　　“啊！有道理！太好了师姐！对了，听你声音感觉恢复的不错啊，果然是要出院的人了”
　　“就那样，向前看呗，还能咋的，下周6啊，你不来我可推着轮椅去找你了”
　　“哈哈哈！放心吧！我肯定去接你！还好有你，要不是你，我都想毁灭世界800回了！”

　　陆月一边发着讯息，一边就收拾好了东西，瞥到了电脑左上角立着的拍立得合影，那是她被学姐招进来当实习生的第一天，她抱着新领的笔记本电脑和工牌，在公司的自助餐厅门口照了这张照片，照片里的她还一脸青涩，现在，陆月取代了学姐的位置，成了客服组的组长，从一无是处到去年年会上的优秀员工，她花了3年的时间。

　　6，哟呼哦计划

　　陆月走出公司大门，钻进了一辆无人驾驶的出租车里。她拽下车顶的VR操作眼镜，撕掉最上面的一层被人用过的接触层，戴上后，进入到了操作页面，看到那个烦人的巨大对话框：
　　“您好，已确认辐射安全，继续认证个人基因代码，开启快速启动模式”。

　　陆月打开准备好的手机，按住一串数字和密码向前一扫，车子启动运行，但给人的感受却是车内的景象立刻消失，只有她就座的椅子移动了起来，沿着特定的暗光轨道在城市里“飞行”着。

　　“高贵的谭丹波小姐姐，晚上好呀，欢迎乘坐星达无人驾驶专车，您的至尊级伴乘服务还有2次就要到期了，需要为您马上点选使用么？”
　　陆月正望着街景发呆，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对话框的倒计时就剩三秒了，她连忙选了取消。

　　“已为高贵的谭丹波小姐姐取消了本次服务，我们为您提供更多的乘车选择，以下广告三选一，每观看一次广告，就有一个基因缺陷的宝宝得到一次……”

　　陆月没耐心听完，翻了翻三款广告，选了一款，点了播放，放吧放吧，只要看完这一条广告就算能清净了。

　　广告时长1分30秒，看明白了，陆月心想，良人生物科技集团变着法的骗无知少女的钱，声称破译了基因在性格和精神领域的特定表达，鼓励大家把自己的基因序列授权给他们建立数据库，当发现有两方基因在精神领域匹配超过99%的时候，就会免费发出配对信息的邀请，他们的口号是：只要数据库足够庞大，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灵魂伴侣”。

　　好扯哦，陆月不敢相信真的有人会相信这堆狗屎，但是她又知道一定会有人相信，去做这样的授权，自己的基因序列授权给这家公司以后，不久就会收到”与您匹配度为90%的人”已出现的，是否发出邀请——的通知，然后展示收费页面，问他不是免费么？他们就会说，99%的才免费哦。呵呵，这关过了还有九九八十一坑呢，唉，商家的这套把戏她可太知道了。陆月觉得这个产品最扯的是，为了宣传，这个财团在广告里还出动自己家的大公子沈岩溪，说大公子基因序列已入库，静待花开，还美其名曰「水晶鞋计划」——啥意思，守株待兔？瓮中捉鳖？哈哈！意思是快来和我交p啊不是配对！你是我的soulmate！soulmate！

　　陆月想着想着把自己逗乐了，一下子不生气了，啊，真好啊，终于周末了，去他喵的工作，去他喵的狗屁汪经理！不要再发呆了宝贝！不要安静的走进周五的夜！来吧！造作起来吧！无比尊贵的陆月小姐姐！

　　陆月调出了最近很迷的一首电音，啊！天！这优秀到该死的音效！这排山倒海一样的低音鼓！！和气势磅礴的女声吟唱！！陆月点按了扶手旁按钮，激活了至尊级伴乘服务，她张开双臂，视觉里，座位随即从路面腾空而起，仿佛是一搜战斗飞艇，带着她穿梭在城市的高楼森林中，月亮变大，路面变小，加速！加速！已经快到看不清了！眼前的一切都转瞬既逝，陆月还嫌不够快，模仿起电影里的慢动作，飞船的速度仿佛又快了2倍，她又急转俯冲准备想去摸一摸中央电视台行政大楼的那个尖尖角，啊！摸到了！！像素被掰下来下一块儿，随风散成满天金星，陆月调转战艇，下一个目标，炸毁公司大楼！

　　系统：导弹还有2秒钟锁定。
　　陆月的眼神坚毅：“毁！M……”

　　灭还没说出口，VR眼镜里弹出主管汪经理的视讯电话对话框，陆月本来有个手指点击发射按钮的动作，没来得及收回去，直接点在了对话框里的接受按钮上，画面立即接通，是白色的室内天花板，陆月手忙脚乱的关掉音乐，刚想开口，通讯那边传来小孩子尖叫和嚎叫，和女人呵斥的声音，车这时又突然停了「目的地已到达，请携带好随身物品下车」，VR眼镜同步开始进关机画面，欢送加求好评的系统声音响起，陆月又赶紧扯下眼镜拿起自己的手机同步到视讯页面，连滚带爬的出了出租车，站在车水马龙人群熙攘的小区门口。

　　汪经理那边却一直没人说话，她也不敢挂，就只好举着电话在一盏路灯下站着，路灯站得笔直，她也站得笔直，它和她的手里都举着一个发光体。陆月抽了抽鼻子，感觉到饿了，空气里飘来尘土的味道，洋葱、黄酱和香肠混合的味道，也有下水道暗涌飘过的腐烂臭气，天空昏昏黄黄，看不到星星，也没有月亮，三三两两的人们拎着袋子、摇着扇子，晃晃悠悠地走过陆月的身边，她还是不肯挂电话，汪经理她是知道的，他不是打错了，他就是有时候拨完号码不愿意等，就去干别的去了，但你若敢挂他电话，那你就是挂他电话，是大不敬，你也不能挂了电话再主动给他打回去，这里的原因是陆月是自己摸索出来的：你得让领导去掌握那该死的“主动权”。

　　汪总出现了，画面出现一张中年人圆润的脸，他开门见山，也不称呼谁

　　“技能考核成绩，全部门的，半年以内的，尽快发我，基因数据没有自愿向公司备份的员工名单也整理一份给我。”
　　汪总说完自己要说的话，就把电话挂了。
　　陆月用心的把这两件事记下，简单安排了完成的时间，就又把自己的状态调回了娱乐模式：美妙的周五晚上不会等待任何人！

　　啊！陆月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快乐星期五——哟呼哦计划！

　　每个星期五晚上的「哟呼哦计划」是陆月提出来的，意思就是这天晚上每个人都要给其他人准备小惊喜，以至于能让对方发出“唔～呼～哦～！”的欢呼声，叫起来像人猿泰山一样，每个人都哟-呼-哦一遍，三个人就会感觉周五的晚上快乐又漫长，这样周一再上班的时候，就会觉得周末没白过。作为房子的二房东，她本来只想小打小闹，每周五你买个西瓜，我分享个趣事，大家熟悉信任起来住着也轻松愉快，不像上班时那么压抑，没想到这三个人凑在一起，都是你敢对我好，我就敢对你更好的角色，于是快乐星期五的风格从小打小闹变成了惊喜火锅大餐，和跑到楼顶放烟火的级别，偶尔谁鸟悄买了半夜的火车票，三个人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也是有的。可是后来慢慢的，没收住，大家越来越熟，各自头顶上的生活工作压力又越来越大，三个人也从熟络变成了熟烂，秦仔和蛋宝熟到秦仔可以把蛋宝锁在暗黑卫生间里门口放鬼片配乐，蛋宝在里面吓得七零八落，出来了也只微微一笑的问：“能扯平不，一笔勾销？”。蛋宝对秦仔做了什么？其实是陆月的主意，她和蛋宝发现秦仔总是偷瞄男生，对女生不感兴趣，问还不承认，就串掇蛋宝给他在网上聊了个男生，谁知道那个男生缠了秦仔半年。于是，快乐星期五“唔～呼～哦～～”的欢呼声有时也会变成“去你大爷”和“老子数到三！！”。

　　陆月曾提议取消快乐星期五，说太忙了没时间快乐，另外两个人呢，举双手同意，但是如果整蛊的灵感突然来了，手痒难耐的，谁又不想快乐快乐呢？所以现在他们三个人对星期五，要么期待，要么害怕。不过，秦仔和蛋宝很久没对陆月下狠手了，他俩嘴上说二房东在上，贱民不敢不敢，但是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在憋大招呢？

　　今天又是星期五，陆月站在门口有种不祥的预感，打开门，蛋宝和秦仔安安静静坐在地上的茶几旁，蛋宝手里拿了个信封，秦仔面前摆着电脑，蛋宝微笑说：快进来！秦仔就接：有好事儿！
　　冲他俩这死出，但凡陆月在这个城市里有个其他的落脚地，她也会拔腿就跑，现在她只好换了鞋，小心过来，乖乖坐下，手下意识地握住脚上的拖鞋，心想他们敢动真格的就骗他们说可以降房租，万事好商量，想到这，陆月扫了他俩一眼说：请讲

　　蛋蛋宝：咱们之前聊过的那个话题，有钱人总会结婚，新娘为什么不是你
　　秦仔接：你说你不喜欢有钱人。
　　蛋蛋宝：我俩没信。
　　秦仔把电脑一转，播放了一个广告：
　　一个英气忧郁的男生手握一段动画效果的基因序列，望向镜头，深情地念出广告语：
　　基因见证，注定长厢厮守，给我一个机会，遇见你。
　　就是陆月在车上看的那个广告！
　　陆月心里一沉：等会儿！等会儿等会儿！
　　陆月看着那个似曾相识的信封，又看看广告里男人手里的水晶鞋，她明白了，蛋蛋宝提前搞到了她的基因样本，大概率是头发。她就知道！自己才19岁，哪里有什么白头发需要拔？？蛋蛋宝手里的信封估计就是自己的基因报告了，他们联合起来给她报名了那个什么水晶鞋计划！！
　　蛋蛋宝见陆月僵在那没有反应，决定引导一下她：我是真的觉得你们很般配，就有一种，怎么说呢，夫妻相，咱们就是说，值得一试！嗯！
　　陆月抽下拖鞋的速度跟抽剑一样快「你怎么不去试！」，蛋蛋宝蹭的一下跳起来绕着茶几转圈儿跑：
　　「我真是为了你的幸福啊！天地良心！」
　　秦仔就仰着头看着她俩傻乐，陆月抽下另一只鞋照着秦仔就甩过去：你给我稍等！
　　「啪！」敌军少一滴血。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儿小九九！邀请新朋友开通基因序列授权你没少收大礼包吧！
　　陆月喘着气，蛋蛋宝也不跑了，两个人开始阴阳怪气地左右回旋。
　　蛋蛋宝：哎呀，我都忘了邀请好友开通基因序列授权有返利大礼包了，都顺道的事儿，主要是您老人家要尽早接触新事物，亏你还天天接触科技产品，连个基因都没检测过！坐个出租车还得用我的序列账号密码。
　　陆月以鞋为剑指着蛋蛋宝喊出她的大名：谭丹波女士！是谁交不起房租哭着喊着让我用你的出租车卡抵房租的啊？？是谁说小小车卡儿不成敬意的啊？
　　「谁说我交不起房租了啊！」蛋蛋宝被叫了大名很不服气，喊回去：房租的钱买了那么多刮刮乐，你刮的时候不也挺起劲儿的么！」蛋蛋宝拽来冰箱上的一张拍立得，拿在手里当成小小的盾牌挡在陆月杀气四溢的拖鞋宝剑前，拍立得里陆月手捧着一千多张刮刮乐，眼神里的光芒比闪光灯都亮，那时她还不知道这就是蛋蛋宝这个月上交的房租。
　　陆月把宝剑往手上一套，气得插起腰，冲着蛋蛋宝：你也没跟我说那是你交的房租啊！喊完了皱眉低头寻思了一下，又把宝剑抽出来握在手上，这次我成了你的刮刮乐了！！
　　秦仔捂着头，嘴巴从手掌缝里喊：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陆姐！
　　陆月又抄起一个喷水壶开始扫射：看我不击毙你们！我看看哪个是鸡哪个是犬！

　　陆月和蛋蛋宝闹够了嚷嚷饿，秦仔就一溜烟跑到厨房去鼓捣晚饭。

　　“来咯！酸萝卜老鸭汤火锅！陆姐蛋宝收拾下桌子！”
　　秦仔把汤锅端了上来，汤里因为加了消辐射用的可食用紫色试剂，和黄色的汤中和，颜色是暗暗的偏棕色，带一些隐约的化学味道。
　　三个人开始嘶溜嘶溜，呼哈呼哈地往嘴里塞吃的，陆月右手拿筷子，左手想单手撕开自己的检测报告。
　　蛋蛋宝突然又开始叫喧她的发财计划
　　“月仔，我有个绝妙的主意，这个要成了咱们三个都不用上班了！”
　　“什么主意？”
　　“我去买20只鸡仔回来，就养在客厅里，弄个围栏，没多少钱，养大了生蛋，天天直播生蛋，生出来的蛋就是无辐蛋，一个卖58，不贵吧，20只鸡，一天下两个，就是2400块，一个月多少钱，你们自自己算！”
　　“我不同意”秦仔笑嘻嘻的说：“我自己一个人睡惯了的”
　　“冬天还可以给你暖被子啊秦仔！”蛋蛋宝做出苦口婆心的表情“到时候你就是20只鸡的鸡爸爸！……啊不！你是20只鸡生的蛋的爸爸！！”
　　陆月笑得碗都拿不稳了，她补充说：
　　“这算啥呀，这早有人做了”
　　“谁啊？”
　　“我的那个师姐啊！她当初把我培养起来了，她自己就辞职了，裸辞！她找了个地方，包了一个小岛，找投资方给那个小岛做了全防范系统，她在里面种玉米，种土豆，养牛养鸡的，农副产品就卖钱，平日还24小时不间断直播，又是一笔收入”

　　蛋蛋宝想起来了些什么，开始翻手机：“你说的是蓉岛的岛主韦丽丽？我好像刷到过她的视频”
　　“对，就是她”
　　秦仔看了看蛋蛋宝的手机：“听说她是最后一批19年学程的研究生啊！”
　　“他们不是都16年学程么？”陆月问
　　“人家是6年小学、3年初中、3年高中、4年大学、3年硕士，19年的嘛！如果没念硕士，就是16年学程的本科生”蛋蛋宝解释道。
　　“好可怕啊，要念16年，6年小学，3年初中，高中也3年，到了大学还要4年！”陆月自己也是本科生，但她只用了10年。
　　“对啊，咱们6岁上学，小学念个4年，初中高中是4年都觉得很久了，她是19年学程的硕士啊，多不容易，怎么没进大厂，去搞养殖了？”
　　“秦仔，你没听仔细，陆月说了，人家进了大厂的，后来裸辞去创业了！”
　　秦仔点点头：“还好我是10年学程的，大二就能毕业工作了，我很多没念大学的高中同学，14岁就能赚钱了”
　　“对啊，我念硕士也不过12年学程”蛋蛋宝非常庆幸自己生在20后。

　　“还是19年学程的人聪明，人家都想我前头去了，诶？要不这样，我们就开个全防护生态大饭店！全部采用0辐射食材，不需添加任何消辐射食用添加剂，再加上秦仔高超的厨艺，绝对赚翻了！怎么样，我当收银员，陆月你就当跑堂的，给咱们客人展示一下金牌客服的风采！”

　　陆月摇了摇手里的基因报告“全0辐射食品？国家领导人都不敢吃这么金贵好嘛！再说了，那我水晶鞋咋办啊，我王子还要来接我呢！”
　　“唉呀呀呀呀，靠人不如靠自己，尊敬的陆总监，什么水晶鞋，鬼扯鬼扯！我先来！我明天就辞职”
　　蛋蛋宝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我想清楚了，我以后也不想当科主任，那医生还当它干嘛？不如去种很多树，养很多花，还有小动物，又能赚钱！这才是我，秦仔，你也不要去找工作，你这么呆，坏人会把你吃掉的」、“
　　“也找不到啊，面试了，总没信儿，我申请个国外项目的研究生还有回信呢！”
　　“呀！”蛋宝呼啦一下举起双手，“录取了？麻省理工把你录取了？”陆月也睁大了双眼。
　　“嗯，学费就300万，等我上班赚够了我就去”
　　三个人面面相觑，又笑作一团。

　　陆月回到房间，窝在单人沙发里，撕开了报告信封。基因序列授权这个东西，陆月知道自己得开通，早晚的事，这就像好多年前的开通手机支付一样，其实并没有一条法律规定每个人必须开通，人类多聪明啊，又非常的文明，是不会淘汰同类的，也不需要说这样粗鲁的话，但人有1万种方法让不合群的人知难而退，退到边缘。她慢慢展开信封，双螺旋的左右两页缓慢展开，里面的报告是一大坨一大坨的文字，上一大坨揪住陆月的左眼，下面一大坨拉着陆月的右眼，挨着的两行互换着位置，每个字都在跳跃，陆月不知道应该从哪一个字开始读才好，她弹开双眼，伸出手指，带领眼睛从第一行开始读。陆月在祖源分析模块，吃惊地发现自己虽然是68%的汉族血统，但是也有18%的瑶族血统，在遗传特质板块区发现，这个报告准确地猜中了自己乳糖不耐，喝酒不脸红，对苦味特别敏感以及……天啊，这份报告连她耳垢的类型都知道，上面说「您是干燥型耳垢」，「真是绝了」陆月气自己的耳垢不争气，为什么干的油的都被人家说中了，不过扫到最后的身高预测她乐了，看嘛！她终于算赢了一分！报告说她至少173，但实际上呢？她只有159！她只有159！「YES！睁眼说瞎话！」终于骂出去一句，陆月得意的往后翻页，不料是密密麻麻的健康风险隐患报告，翻一翻有三四页，一项一项的，都是看不懂的疾病名称，每一项后面都打着吓人的警示感叹号，“静脉血栓栓塞”、“先择性lgA缺陷”、“自发性寻麻疹”、“进行性核上性麻痹”……太多了，越看越迷糊，页面最上方醒目地标记着“您有134项健康隐患，建议详细阅读，或扫码下载app阅览详情”。陆月感觉到这份报告对她使出了一招「排山倒海」，打得她浑身发毛眼睛发直，还牵住了她的鼻尖，让她在一片疾病的海洋里摇头晃脑，半天了才发现每个疾病后面都有一个很小的数字，代表她患此病的风险系数，上面的数值大部分都小于0.5，文末提示，大于1时建议引起重视。陆月放下了报告，长出了一口气，差一点又中了资本家的圈套。她还是用手机扫了二维码，收藏起来有空再看吧，字太多了，再逼自己一会儿她就要疯了。

　　但是如果她能一直看到倒数第3页用户知情书的段尾，她就会看到一行字：
　　您知道并理解，良人生物集团不会利用您的生物信息参与任何有违公序良俗的生化实验（特殊情况除外）。

　　周一凌晨3点钟，还有3个小时，周一的天就要亮了。此时，ACY集团服务有限公司办公大楼的大型会议室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能容纳80人的场地已经坐满了一半儿，还有人不断通过门口的警卫，验明身份后进门入座，翻开电脑，巨大的白板上面画满了黑色的箭头和关键字，这些曲折的线条带着编号和轨迹，纷纷在一张照片处交汇，旁边备注着：陆月22岁（时间8:30）

　　与此同时，郊区的一家印刷厂也在彻夜工作，一个鞋盒大小的黑匣子闪烁着蓝光，在5米长的轨道上面来回穿梭，慢慢涂绘出陆月的脸，手臂，大腿，双脚，巨大的五官和四肢被卷轴组慢慢收卷、打包、装箱。这样打印绘制好的海报，装满了整整3辆巨型货车。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