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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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辐射
一个圆圆的人体细胞静静地躺在培养皿的营养液里，从它的角度看向望远镜的镜片，能够看到浩渺的星系，巨大的陨石坑洞，暗不见底的黑色深渊，和一道一道壮丽的峡谷褶皱，突然，这一切闪过一片黑暗——原来是人类的眼睛。
一滴液体滴入培养皿后，女声响起：“第 326 号样本抗辐射测试开始。”
培养皿被移送至一个烟囱一样的白色柱体下，辐射场指使灯亮起，实验室里的大屏幕里，被提取出来的 DNA 链条被继续放大，螺旋状的结构从一个点，慢慢占据了屏幕 70% 的面积。它们像一条被拧成麻花的梯子，这条梯子会像拉链一样，被从中间分开，又能利用周围的物质各自再找到新的另一半儿。现在，一条麻花梯子，变成了两条麻花梯子。辐射值加到了 40%，新的拉链还在形成，突然，一条拉链的小齿缺失了一块儿，另一条拉链的小齿出现在了错误的位置，辐射值继续加大，当这两条拉链开始结合成麻花梯子时，两条拉链的小齿多处无法齿合，这样的结构像一条脆弱的拉链，新的 DNA 链条解散了。很快，细胞像是进入了自毁程序似的，从细胞核开始，由内而外地溃散、液化……
女声响起：“第 326 号样本抗辐射测试失败，细胞死亡。”
1 ，红尘
2045年，初夏，午后的北京。一个带着VR眼镜的小姑娘沉睡在家里的沙发上，她已经连续工作了13个小时了。街道上的车辆和行人有序地从各类地下掩体中钻出，蓝黑相间的巡逻车辆缓慢行驶着，城市的上空稳稳的传来一声一声的钟鸣般的提示音，所有的电子屏幕同时显示文字提示：核辐射尘暴第151次庇护结束，请有序离开，切勿拥挤。全市救援电话95737。
这样的钟鸣声并不是一个巨大的钟传来的，而是数百万个无人机均匀地布满了整个城市的上空，统一发出这样的警戒声，只要搜索出疑似需要帮助的人，它们就会传递影像，发送定位。这些无人机本来是道路监控中的隐形的“天机系统”，虽然分布在城市上空各个角落，但是机身搭配了全息可塑形外壳，实时呈现对应天空位置的图案，人们从地面抬头看时，如果发现天空的某一个点像一碗水一样在波动，就知道那里悬着一架天机。天机系统从核尘暴发生的第一年底开始为尘暴灾害监控工作，那时它们传回的地面映像整体看是斑驳的红色，如果某一处红色的饱和度超过标准，就说明这个位置的核辐射超标了，它们就会发回定位，政府就会派专人去处理。集尘之后，所有的辐射尘会被集中压缩保存深埋，现在是尘暴的第19年，这样的红色辐射尘已经越来越少。
19年前，2026年，是核辐射尘暴来袭的第一年。这种尘暴颗粒极轻极细，无风时只会悬浮，最容易沉积攀附在建筑物的表面，累积到一定程度，辐射就会超标。但好在它们总是一团巨大的红色，因此也极易追踪预警。它们随季风和风暴在地球上到处游串，很快，人们建立起了应对措施。
各国最普遍的措施是利用地下活动场所，最典型的地方就是地铁站，地铁系统与室外空气交接的地方全部启用了“全防范”设施，市民则必须在指定时间内进入避难。进入后，根据手环位置找到自己的落脚点，有时在车厢内，有时在楼梯上，有时在开阔一些的换乘平台。最开始1年的避难非常混乱，踩踏和卫生是最突出的两个问题，但是人类多么善于管理和优化，到了第2年、第3年的时候，情况就改观了很多，不仅很多天文馆、体育馆、学校等大场馆也具备了“全防范”安全系统。避难的“服务化”也发展的很快。“防尘”得力的政府，会提前3天就发出第一次尘暴预警，大家开始以个人或家庭的方式预定避难落脚点。各避难场所的服务人员开始就位，负责大家接下来近1周的吃喝拉撒，用电和娱乐问题。
当然，这些都是免费的。民众体验到了政府强大的支持，他们有免费的食物和药品，还有训练有素的服务人员，他们还能从显示屏幕里，看到尘暴后，机械除尘大军，配合着消防兵在地上天上，进行“消散”工作——为建筑物除尘清扫的画面，于是他们慌乱不安的心得到了安慰，一天一天的平静下来了，慢慢的，有一部分人对这团巨大的红色灰尘开始有了戏谑的调侃。
他们称它为“红尘”，称自己此生是以“红尘”作伴，并活得“消消散散”，因为这团“红尘”每1-2个月就要刮一次，每次都要躲上1周，红尘所到之处，殷红遍地，于是也有人戏称这是地球的大姨妈。一周后，庇护解除，政府嘉奖英雄的士兵，人们也在感恩的情绪中有序撤离。城市又恢复往日的按部就班。
红尘刮到了第2年年底的时候，第一批因为轻视红尘而被严重辐射的人出现了各种可怕的症状，皮肤溃烂，癌症，肿瘤……，民众终于不再轻敌，人们开始更认真地备战这场风暴，再困难也会提前做好地面遮盖，抗辐射药物被遍地派发，更多的机械除尘机器参与到第一时间的除尘救援。第三年年初，第一栋全防范商业大楼落成，它可以在保持通风的前提下，保持整栋楼体不受红尘的攀附和侵蚀。于是，这样的商业大楼就成了人们避难的首选，因为这里从幼儿的娱乐场，到女人的美容院，到游戏厅，各种餐馆，书店，咖啡馆一应俱全，除了晚上也要在这睡，简直和平时购物逛街没什么两样。人们开始宁愿多花些钱，也要选择预定这样的商场度过庇护周。全防范化成了各大商场老板势必拿下的一个堡垒。
这个技术的核心在于一种叫氧化锡锌的透明金属，造价极高，极密实而光滑，轻薄且坚固，外立面化学熔稀拼接后也没有任何细缝凹槽之处，之前属于军备武器材料，红尘出现以后，它被迅速用于建筑物的遮罩保护，一时间，风光无二。
很快，第四年，中国第一栋全防范型的住宅小区出现在了北京，人们从此可以选择在自己家中度过红尘过境的一周，如果临时有事，也可以乘坐有全防范功能的私家车，前往另一处安全的休闲场地，车进车出都会经过一个类似真空走廊的空间，吸附任何可能攀附的辐射粒子，保证居住区域安全。这些让本已疲软的房地产再发生机，虽然这种材料遮罩的只是外表面，但房屋的收费还是按建筑面积收，开发商把一平米的定价，自信地定在了45万一平，又调整到50万，58万，总是供不应求。而这样全防范的住宅之间又相互贯通，很是有一番蔓延的势头。
但实际成交量更高的是改造型全防范住宅，它将已受侵蚀的住宅彻底消散清除辐射尘埃后，外套了一层氧化锡锌的透明金属壳，缺点是无法做到100%无辐射尘埃残留，优点是价格便宜1/3，一平造价只要35w。相当于一个普通白领1年的总收入，广告里，房地产商们承诺，居住一年的实际受辐射量，只相当于照了15次CT，完全属于安全的辐射范围。
到了第8年的时候，红尘来袭时的颜色就明显浅淡了很多，庇护的时间也从一周下降到了4天，于是开始有少数人觉得不再有统一避难的必要，而选择只紧闭门窗——居家躲避，也有疯癫狂放的人，冲进尘暴中，按耐不住庆祝胜利的喜悦，又被巡逻车辆带走。但是，舆论里确实有一种苦尽甘来的欣然气氛，人们这些年一直笼罩在核辐射的阴影里，既然那么多人齐心协力共度难关，又有什么难关是过不去的呢？而那些没能买下全防范住房的人，开始满怀希望。
2034年，核辐射尘暴出现的第9年的时候，各国的航天局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布消息，第二颗巨型陨石球正在向地球高速飞来。人们还没来得及关心这颗石头，全防范住房就在一夜之间全部售空。权威机构预计，这颗陨石到达地球的时间为2050年。全世界都在思考的问题是，5年以后，这第二颗陨石，还会引起另一波核辐射尘暴么？
2，第一颗陨石。
那个戴着VR眼镜沉睡着的女孩，还在睡。
第一颗陨石湮灭成红尘的时候她只有3岁，那时她卧在母亲的肩膀上熟睡，16年后，2045年，她卧在次全防范出租屋的沙发上熟睡。政府方面的官方说法是，核尘暴总体辐射量已基本下降至安全值以内，有望在第151次庇护过后迎来新的抗辐射阶段性胜利。但是商家闻风而动，把这条消息解读为胜利的宣言，经由情绪高涨的主播，和振奋人心的背景音乐，向长久压抑着消费欲望的人群渲染。小姑娘睡着，她的VR眼镜里，正在上演着这样一场振奋人心的商业直播，主持人激动得流泪，感叹着十六年抗辐射工程的不易，现在红尘风暴的总辐射值终于降在了国际标准以下，今天是第151次避难，很可能也是最后一次避难，据悉，全市的公园、湖泊也将在不久后恢复开放，市民即将迎来阔别已久的室外生活。各种网红明星轮番出镜，直播在一片欢呼庆贺的声音中慢慢走向尾声。
不知过了多久，频道自动联播了关于第一颗陨石的纪录片。
对于在2026年左右出生的孩子们来说，这个纪录片每年的核尘暴纪念日都要播，他们从小看到大，播音员的语调饱含着悬疑的色彩，但说出的故事也无非就那么几个情节。
陨石的爆炸，错失的良机，辐射的形成和人类必将战胜灾难。
家长们无不是带着看烟花的心态，抱着孩子们出现在陨石入境的那天傍晚。
漫长的等待后，那一刻晚霞翻卷，红日西沉，城市像一盘透明的火，将上方的云朵烧得殷红钩边。天边先是出现了一个白点，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大，忽然分裂碎开，碎开的部分画着鲜红的线，接着降落又再碎开，因为听不到爆炸声，人们更加努力地去捕捉遥远的画面。碎片变成碎屑般开始慢慢降落，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只和天边的云彩纠缠在了一起，并把经过的每一朵云都染成了红色，碎片上的火似乎一直没熄，于是那片殷红的天空还有像繁星一样闪烁的金光，等到了深夜，就只能看到金光在闪，闪到天亮，就只剩悬着的，红色的，远远的云团了。
这些画面都是刻在这个小女孩的脑海里的，她就是一直都记得，她的妈妈却从不相信两三岁的孩子那么早就记事了，还记得这样夸张，在女孩的妈妈看来，那个场景极其普通，就算有爆炸发生，那也不过像是在天幕上拍死一只吸饱了血的蚊子。
但是对于一个叫堪布西里的一个小国来说，那晚，血染红了他们全部的天空，但至少友国的承诺兑现了：陨石没有着陆，他们的国家幸免于难。
发达的友国们此前为这个国家制定了2个防御方案，1个是击散陨石，1个是截停陨石：提前48小时发射反推器到太空，配合量子计算机最终达到陨石平稳落地的效果。方案1技术成熟，方案2有一定风险，但是他们有信心，而且完整的陨石有更高的研究价值。堪布西里的总统委婉表达：既然能提前发射反推器到太空，并提前安装在陨石上，为何不直接将这个灾星推离地球轨道，友国只说任何偏离原有轨道的操作都会为其他国家带来风险，这个责任他们担不起。也有传闻这颗陨石携带的矿产密度，与某种稀有金属接近，一种盛行的说法是，科技的进步应该服务于利用宇宙资源，否则就是人类科技文明的倒退。
方案1脱颖而出。
事后科学家还是搜集到了这块陨石的碎片，这个横截面有20个足球场那么大的球体陨石，内部类似火山岩的多孔结构，比常见的陨石易碎，孔洞里全部是红色的粉末状物质，成份不属于现有元素周期表上的任何一种，无毒无害，被命名为LIK，但是大团的LIK红云在地球上空漂浮了一个月左右之后，逐渐分散在全国各个角落，人们惊讶的发现地点都是大型核电站，红云为何偏爱这样的地点？科学家尚未查明，面对几万公顷体量的云体，人类竟然一点办法都没有，一段时间后，观测人员发现云团在这些地方，被一种叫氚的物质催化，与氧气结合后，竟具有了显著的辐射特性，颜色也从鲜红变成铁锈般的暗红。等到所有的鲜红都成熟为暗红后，第一波辐射风暴就开始了……
从此地球开启了集尘模式，从2026到2045，一集就是16年，深地掩埋的尘块加在一起终于差不多还原了当初那块陨石的大小。现在每次尘暴的总辐射量稳定在了安全值以下，是时候欢庆胜利了。即使十年前又发现了另一块即将在2050年撞向地球的球形陨石，但是饱经了共同灾难的人类，已经对此同仇敌忾，各国一致认为采取驱离陨石的方案，最好应该是在保证陨石毫发无损的情况下将这第二颗陨石远远地从太空驱离地球轨道，最好连一粒尘埃都不要碰落。
全人类的科技因为共同的敌人联合了起来，这几百年来绝无仅有的团结的力量如此振奋人心，影片里不同肤色，不同国家的人们，集结在广场或街头，庙宇或山间，共同竖起抗LIK标志的大旗，用各自的语言痛诉着核辐射带来的苦楚，诚恳地呼吁全人类放下仇恨，重视地球生命共同体，共享科技与繁荣。接着是各国元首的表态，他们纷纷表示全球人口受到史无前例的威胁，只有携手并进才是唯一的出路，他们将放下往日的仇恨，为了人类文明的延续，无条件地贡献各自在生物学、医学方面的成就，共抗核辐射。
这样热血激昂的氛围感动了全世界的人类，像一道强光一样，深深地震撼了这一代孩子们的内心，他们从内心相信科技才是宇宙第一神力，而他们的未来就是为这个世界带来更多的科技奇迹。
R眼镜里传出激昂的片尾曲《终将散去的尘烟》，纪录片播完了。这个卧在沙发上睡午觉的女孩，被窗外机械臂吸尘的声音吵醒了，她摘掉了眼镜，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被摘掉的VR眼镜自动息屏休眠，关机前是一行渐隐的文字：客服组陆月的VR，唤醒请拾起。
3，陆月
这个叫陆月的女孩有两个室友，他们全都提前进入“地心区”玩去了，留她一个人在家。说是地心区，其实只是一片被建在地下的娱乐场所，年轻人尤其爱去，年轻人尤其爱在红尘风暴来临的时候一窝风的钻进去。陆月去过一次，不断下降的高速电梯足足运行了2分钟才停，一开门就被轰鸣的音乐，疯狂的灯效还有酒精与烟草的味道笼罩，她像一只小狗一样，被朋友牵在手里，在蚁穴一样的“地心区”一会儿奋力爬坡，一会儿俯冲下坡，一个急拐弯——钻入一屋子宁静的芬芳，旁门一开，出去又是另一番聒噪的汗气，她惊慌无措只想逃走，可自己又完全不认路，那之后，不论朋友再怎么劝，她再也不肯去了。
“花这么多钱租了次全防范，不就是为了可以不钻地下吗？”她这样想。
她自己融不进同龄人的疯狂，但她觉得，自己只是比同龄人更早熟、更深刻一点，所以她才不喜欢热闹。
她喜欢一个人静静地把一切都安排得好好的，她喜欢做周密细致的计划，喜欢在挑战来临时，那种胜券在握的感觉。
做客服，就是一份允许她提前胜券在握的工作。
她并不是一名普通的客服，而是新型科技产品的专业客服。
这些高新科技产品因为具有一定的争议性，批准上市后，政府不允许商家自己做售后和任何宣传，而是统一交由第三方客服团队来负责售后，直接对接消费者，第三方既不会夸大产品效用，也会将消费者的反馈如实地报告给政府，一段时间后，如果产品投诉率平稳降到了标准以下，得到政府批准后，第三方再将售后权限交还给商家。陆月工作的这家公司，就是这样的一家第三方客服公司——ACY集团服务有限公司。
这份工作不仅给了她每个月31280的税后收入，而且福利还包“全险”。“全险”的意思就是任何费用超过10000元的疾病保险公司都报销——包括涉核类。她的室友得知此事以后都很羡慕，用他们的话说：现在国家公务员的待遇里，最牛的也不过就是“全险包涉核”了吧。如今，只要不是涉及核辐射的病，治什么病都没那么贵，但全家人只要一个涉核，核病贷的日子就要三五年起，有了这个福利，简直像是获得了一块在这个时代自由行走的免死金牌！起码不用担心治不起了。
一提到公司的福利，陆月心里也很自豪，觉得自己是小小的一只，却被大舰艇保护得很好，她为此也愿意刻苦努力地贡献自己的力量，那就是，胜券在握地去工作！
只是，这样做就是太累了，别人看几遍就能记住的客服话术，她需要手抄一遍，只有看着自己手写的字，她才能去读熟那些话。而铅字太整齐，她看一会儿就会觉得它们浮起来了，它们一个个浮在半空中，又相互交叠，她会忍不住用手一个一个把它们按回去。陆月的卧室里都是一份一份手抄的话术稿，她把稿件抄过一遍，又读熟，再看铅字，就能看得清了，再读几遍，几乎就可以背诵了。
但做到这一步，离胜券在握还差了十万八千里。这行干久了的都清楚，客户联系客服，只有三个目的：冲解决问题来的，冲发泄情绪来的，冲钱来的，老练的客服总是能准确判断，他属于哪一类。如果客户上来就把前因后果、关键问题、疑问点一一列了出来，那他大概率只是想解决问题；如果客户上来就甩来几张相关问题的截图证据，字却没打几个，那就是冲钱来，求补偿的可能很大；如果客户上来就是一句“你们这个……怎么这么……”不论他想不想解决问题，他的心里一定有团火需要先被扑灭。客服需要一开口就要让他感受到自己致歉的诚恳态度，问题就能解决一半儿。
但如果客户纯心挑刺，那也只有挨骂的份儿，而且，即使遇到心情很好的客户，也不能放松警惕，因为心情好的客户，有时就会特别想在客服面前施舍一下自己的幽默感，如果客服不懂招架，还是保持有距离感地礼貌，就会让心情好的客户反而变得委屈恼怒，一声不吭地报以差评。而差评会影响工时费的结算系数，一样的8小时，有差评的人就拿得少。怪不得客服们总称自己的工资为“窝囊费”，意思就是窝囊受气挣得的费用。总之，要想保住自己的窝囊费，不仅需要知道客户葫芦里是什么药，还要有足够的本事能够接得住。
陆月可太适合这份工作了，她有自己的小妙招，她也曾把这个秘密分享给要好的同事，但操作起来好像只对她起作用。那就是把无理的客户想象成一只可爱的小浣熊，小花猫，客户说话的声音，和可爱小动物说话的影像，会在她的脑海里同步，用她的话说就是：“能真真切切的看到可爱的影像”。于是，客户的凶猛就变成了奶凶，再尖酸刻薄的话，到了她耳朵里，也变成了“奶凶奶凶的”。隔着网络，距离和想象帮了她的大忙，只要隔着网络，只要不是真的面对面社交，她就能保持自始至终的稳定情绪和温柔的态度，于是她常常能感化火冒三丈的客户。因此陆月的客服等级也不断攀升，等升级到S级，她就可以去负责更高端的科技产品，这意味着更高级的客户，更少的排班和更高的薪资，陆月离这个伟大目标，只差了11颗金星！
对，就是这样，一切都在陆月的计划和掌握中，她时常觉得自己像一只行走在森林里的小蚂蚁，心里从没有想过成为丛林之王，但是必定能靠着自己的努力，奋斗出一方属于自己的小天地。
今天是2045年6月27号，是第151次避难的日子，被人们当作了最后一次在庆祝，商家更是提前了两个月来宣传这个“解放日”。这一天的意义，庆祝大于避难，80后，90后大多数是沉默的，最激动的是00后，10后这一代，他们痛斥“红尘”夺走了20后，30后的童年和少年，但20后和30后的年轻人倒是没几个痛哭流涕的，他们就生在这个时代，也不关心那个连VR都没普及的时代，眼下核尘暴又貌似结束了，就不理解有什么仇恨必须要用捶胸顿足地恸哭才能表达，他们只是敏锐的感知到了狂欢的气氛，他们就要抓住这个狂欢的机会，于是，最激动的00后，10后中年人在直播网络上痛哭，最“可怜”的20后，30后的年轻人，却在地心狂欢。
4，撞击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陆月从沉沉的睡眠中惊醒，她的第一反应是一定是出什么事了。因为快递和外卖有自己的物品通道，直通到室内家里，室友要么指纹开门，要么虹膜开门，物业也绝对不会敲的这么大声，难道是火灾？也不像，陆月惊坐了5秒，敲门声消失了。她看了一眼时间，不容多想，下一轮工时还有15分钟就要开始了，昨晚她花了大力气完善了业务知识和话术，不能居家办公了还上线迟到。
一阵机械齿轮的细细声之后，门开了，一个室友回来了，她的脸上还涂着精细逼真的荧光彩绘，看起来耳朵都是机械的，她一支胳膊挂了两只沉重的挎包，手里又举着造型夸张的核反应堆形状的杯子，另一只手里拎着镭射闪光的购物袋，她费劲地挤进门，把脸上的半覆盖VR眼镜一摘：
“咱这栋楼上有人要跳楼了，我俩刚从地心回来，物业的人拉着秦仔就上去了！”
一阵急促的警铃传来，越来越近。
“物业的人喊秦仔去做什么？”陆月一脸懵
“不知道，好像说秦仔认识那个人，那个人进到集尘室了，拿了罐辐射尘，爬到了换气塔上，说要把辐射尘倒灌通气管道里，要毁了这栋楼！”
“集尘室有专人把守怎么会进去坏人？”
“哎呀，他就是把守集尘室的人呀！我回来放东西的，你不去我要去了！秦仔一个人在那边！”
“我去，蛋蛋宝等我！”
蛋蛋宝是“谭丹波”这个名字的顺口化，谭丹波这个姑娘要去，是因为她就喜欢热闹，而陆月急着要去，是因为她刚为这个两室一厅交了15万的下一季度的租金，如果真的辐射尘倒灌，她不仅房租打了水漂，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两个姑娘上了顶楼，看到一个高高胖胖的男生已经在和楼顶高塔上的那个人喊话了，身边物业的人、警察、消防员、群众，站了几十个。警察配了枪，法律规定，涉核险情，有必要，可击毙。
那是一个四五十岁的黑瘦老头，佝偻着身子，勉强踩在高塔的边缘，高塔的滤芯腔已经弹出了一半儿，只要抽出来就能倒脏东西进去。老头的怀里抱着一个被剥去了密封层的集尘罐，底下的人都盯着那罐子看，好像他抱着的是所有人的骨灰盒。
他颤颤地扒着滤芯，嗓子已经喊哑了，此时他如果踩空，就会落在众人的脚边，他如果纵身一跃，他就能越过平台，相当于从10楼跃下，现在，他嘶哑地质问着所有人：
“你们说的！辐射尘已经安全了，那为什么你们要这么紧张？让那些警察滚开！”
陆月留心了下四周的辐射警报箱，没有亮灯，也没响警笛，但是如果那个集尘罐被打开的话就不一定了。
“市民！任意倾倒辐射尘是违反治安条例的！是犯法的，你冷静一下，我们下来说”
“秦叔！再安全也不是啥好东西，你昨天还好好的，今天这是……”那个叫秦仔的男生有些说不下去了，旁边站了个社区大妈，大妈转过头对众人说：“这个老秦是得过癌症，但是手术成功加上服药，已经好很多了，社区每次派发抗辐射药他也都是第一个去领，真是想不通今天怎么会这样？”
“大叔，你有什么困难么？你有困难我们可以帮你！”蛋蛋宝心直口快，嗓音清亮，吸引了大叔的目光。
“我用不着！我用得着你们这些小崽子帮？我们00后二十多岁的时候比你们出息多了！我们2026那会儿，抢战集尘在一线，你们牙都没长齐！要不是为了响应号召保护你们，我这身体也不会垮！比你们现在赚的多！”
大叔的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他喊的话大多淹没在了风里，蛋蛋宝没听清几个字。
大叔因为大口喘气又大声说话，他的脸色发白，眼珠时不时上翻，他一把扯开了滤芯，一手扒着洞口，一手要开集尘罐，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陆月定了定神，拉了拉秦仔的手，说道：
“你哭几声”
“什么？”
“你们都姓秦，你们平时关系好么？你哭几声，说楼污染了，你没地方住了，越可怜越好”
陆月使劲掐了秦仔一把，秦仔疼坏了，腿一软，竟然直接跪在了地上，他只好接戏，哭腔喊着：
“秦叔，我求求你手下留情啊，你要是真这么干，我都没地方住了。”
大叔，看到秦仔跪了下来，也动情了，他咽了下干燥的口腔，向下喊道：
“小秦，你是好孩子，你还可以搬走，叔不冲你，叔也活够了，没什么盼头，好不了了，大家都别好！”
陆月弯下腰凑到秦仔耳边，急忙道：
“他话里话外还是怨气很多，是和谁有过节么？你快再多哭哭，把那个关键的人问出来！”
“你个老秦！！！”
正说着，一个大姐带着个大喇叭冲过来，带着杀气惊天地一声，她喊道：
“我今天说你的，都算我放屁！行了吧！我是最毒一张嘴，你别拿全楼的人当陪葬，你要我难看是吧？你有本事下来，我给你磕头！往后我要是再和你抢一次我都不得好死！”
“你给我滚！”秦大叔积攒了所有的力气喊出这句话，再倒气再吐气说话时就没了力气，嘴里呜噜呜噜地，众人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纷纷七嘴八舌的劝他下来。
“哇”的一声怒吼，秦大叔突然把罐子向人群砸去，之后像孩子一样大声痛哭，他的眼睛紧紧闭着，裂开着嘴，舌头悬空在口中，微微的颤抖着，好像仍然在发出怒吼，但是除了开始的一声，再就一点儿声都没有了。这副绝望的面容像当年的红尘景观一样，深深刻在了陆月的脑海中。
民警眼疾手快飞奔上去接住了罐子，马上交给专人处理，危机解除，众人顿时松了一口气，有人陆续离开了，陆月也突然想起她马上开始的值班，犹豫着要不要马上走。可是，她潜意识里觉得这个大叔表面上放弃了某种报复的手段，但是他内心的痛苦并没有得到宣泄，那他现在站那么高，就还是危险的。
民警接过大妈的大喇叭，对着孤零零的秦大叔喊话：
“秦大哥！你去年还是我们片区见义勇为标兵的嘛！有什么不能下来好好说的，你站稳了不要动，我们马上接你下来！晚上咱俩，再叫上所里的小吴，咱们喝一顿，有啥不痛快的，咱们边喝边聊嘛！”
那个黑瘦的老头不哭了，安静地喘气，好像在慢慢收拾自己的悲伤，他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平静地舒展开了，大妈们手里的扇子又开始呼扇起来。秦叔慢慢地，用空出来的一只手扶住塔体，望了一眼秦仔，又低头站稳了脚跟，再张开左臂，使出浑身的力气纵身一跃，在一片尖叫中，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尖叫声结束后的几秒死寂时刻，每个人都听到了那声沉闷的撞击。
……
蛋蛋宝牵着陆月，在人群里慢慢地走，楼道昏暗，众人脚步轻而杂，走到狭窄的消散检测通道，大家安静地礼让、通行，陆月从小到大经常在媒体里听说有人自杀，这次却是第一次目睹了整个过程，人就那样消失了，轻轻巧巧的，那声撞击不断重复在她的脑海，突然，她从呆滞的表情中突然回过神来，挤到前面，过检测，飞奔回家，进屋锁门，带好VR。
“在的，亲亲，您好呀，很抱歉让您久等了，有什么可以帮您哦？”
“不用了，已经解决了，你等着收差评吧”
“亲亲，我也是非常懊恼回复晚了，查了下您刚才想咨询的是这款私人定制医疗的基因检测途径问题，我们的同事给您的方案是口腔内壁细胞，如果您觉得不方便，我这边还有更便捷的方案，如果对您有参考意义，可以花一分钟听我详细和亲亲说说么？”
……
等陆月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秦仔做了打卤面，陆月的一碗放在茶几上，客厅只开了一盏柔柔的落地灯，蛋蛋宝抱着垫子歪在沙发上开着VR，秦仔倚在茶几对着电脑敲键盘，陆月走过去，坐下来，吃面。
好久都没人开腔。
“是只有我有煎蛋么？还是每个人都有？”陆月夹着面条问
秦仔就把手从键盘上拿开，沉默了一会儿，说：
“他捡的废品一直是我在收，很正直的大叔，又受到过表彰。”
“去年救火的那个见义勇为么？”陆月问。
“对，要不集尘室这么重要的地方也不会派他看守，物业收到他的威胁电话以后，到处找能和他说上话的人，还来咱家敲门，我刚好回来，就跟着上去了。”
蛋蛋宝也摘下了VR：“陆月你知道么，社区的保险员说，他癌症好了，但是又查出来有，已经扩散了。”
“他的孩子呢？家里人呢？”陆月问。
“他没有家里人，他没结婚，也没有孩子，可能因为我们都姓秦，他总是有意无意的找我说话。”秦仔看了一眼陆月，眼皮又耷拉下来。秦叔跳下去之前看他的那一眼，像一个风筝，在狂风中勾着他的心。
蛋蛋宝跟秦仔说：你快给陆月看看你找到了什么！
秦仔从电脑里翻出一个老气横秋的网页，上面一个英俊帅气的男孩赤着上身，露着结实的肌肉，搂着一个白裙盘发的甜美女孩，秀出一枚晶莹剔透的勋章，图片配文：“还我家园，第三批清朗救援英雄奖章get！”陆月顺着瀑布流般的图文继续翻，这个男孩又陆续秀出各种药瓶和药片，配文：“感受到国家的爱护，乖乖吃药，长命百岁”，再往后，他竟然出席了一家制药公司的揭牌仪式。仪式里的他站在队伍中心，手执剪刀，西装革履，在一片彩花翻舞中神采奕奕。看来他不仅是保家卫国的英雄，还是一个胸怀大志的企业家。
陆月不再翻了，她把电脑转了回去。蛋蛋宝拽了张纸巾，使劲儿地擤了把鼻涕，说：“老说清朗救援烈士8万，烈士8万，我其实一点概念都没有，但是现在，现在我觉得应该是清朗救援烈士8万+1，这样数据才准确。”
陆月问秦仔：“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他那么激动？”
秦仔告诉她：“他今天和那个阿姨吵了一架，那个阿姨想垄断小区物流中心的快递纸箱，他就骂她，贪吃多占，饿狗要饭，那阿姨就拿着大喇叭回骂他是孤魂野鬼，活人烂肺”
“阿姨的嘴是够毒，但是也不至于要自杀吧？”陆月放下筷子，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这种被大病拖了好几年的人我见多了，”蛋蛋宝说：“你看着他们还是人形，但是生活已经和正常人不一样了。别人是在陆地上行走，他们是泡在阴河里度日，头上封了铁板一样，在缝隙里找希望，眼巴巴地望着上面希望有一天能恢复如常，能像我们一样呼吸，像我们一样正常进食，排泄……，时间久了，真的会击垮人的意志。那个阿姨的话可能只是最后一根稻草。只是，他是怎么沦落到要捡废品的？”
“得了涉核病的人，怎么沦落都不奇怪吧，按他的年纪，涉核保险是不太好批，但他是救援战士的话，应该会有一笔补偿啊。”秦仔还在翻看着网页，自言自语地说：“他昨天还好好的，从我认识他，他就一直是乐呵呵的，我都没想到他原来一直是一个人。”
三个人的客厅里沉默了片刻，秦仔又问：“你们都说以后不结婚不生孩子的，那我们老了会不会也像他这样？”
“他又不是因为一个人孤单才死的，他是因为生病。”蛋蛋宝指出问题的关键。
陆月摇摇头：“癌症又不是什么不治之症，扩散了还可以做基因编辑，就算贵，也不至于毫无生机，他是因为孤单+生病，是两个因素一起作用。”
“可是……”蛋蛋宝突然坐起来一脸的疑惑“人老了都会孤单+生病啊！每个人也都会老啊，难道我们到时候都会那样？”。她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说好了啊，咱们三个捆绑式变老，谁也不许自己跑去生孩子结婚啊！秦仔！尤其是你，我80了你也得给我做煎蛋！”蛋蛋宝前半句郑重其事，后半句说着竟然带着些哭腔。
陆月调侃她，“看给你怕的，你不是说这种情况你见多了么？我还说你这次怎么出息了，变沉稳了”
“我自己又没老过，我怎么不怕，我也没有亲眼见过人自杀，我怎么不怕嘛！”
蛋蛋宝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噗哒噗哒一阵的落下，陆月把纸巾包扔给她，蛋蛋宝却直接走下来扑到陆月怀里大哭。
“我吓坏了！”
陆月听到哭声，自己的眼泪也忍不住地涌了出来，秦仔轻轻地合上了电脑的屏幕。
陆月给了自己半个小时的时间从低落的情绪里走出来。
20 后，30 后的人觉得，对于00后，10后来说，核辐射被过度的拟人化，妖魔化了，很多人根本不理解这里的科学原理，不认识辐射的计量单位，只是一味的怕，把核辐射和基因变异怪兽划等号。20、30后这一代，总被称作是被保护的一代、被保护的一代，但是被保护的一代反而最不惧怕核辐射。也不能说不怕，就好像古代的人惧怕火，但是现代的人懂得火，也更会防火，利用火，他们自然听不太进去古代人对过往灾祸的哭诉。他们从小就被教育如何在核辐射环境中保护自己，《核战争应急自救指南》12 款 107 条，每个人都倒背如流。于是，他们更愿意花时间去理解基因科学是怎么对抗核辐射的。
陆月以前觉得，上一辈人抓住苦难不放，也许是因为喜欢抓着功勋不放？不过她现在不这样想了，那段有些遥远的苦难今天变得立体了一些，课本里描述过那么多的辐射消散英雄，今天在她面前活生生地站了一位，短暂的一面，匆匆诀别，亲眼见证了一整段历史中的一处缩影，她的内心被撼动了，也会跟自己提问：如果在那个时代正值壮年的人是自己，在那个核尘暴肆虐，而科学技术尚无足够防御技术的时刻，她有勇气站出来，去保护比自己年幼的孩子们么？她心绪像蝴蝶一样，只在这个问题上点了一下水，就转飞到另一片天地里，开始庆幸自己那时尚且年幼，不需要为了别人奋不顾身了，否则她的下场，只能是做个最怂的蛋包。
对于一个19岁的职场新人来说，来路短暂，明日遥遥。未来显然更需要关注和担忧，她很快调整好了心态，投入到了快节奏的工作中，只是每次在楼道里路过表彰墙的时候，她还是会去瞟一眼上面的照片，看一眼那个黝黑干瘦的大叔，和他憨厚耿直的笑容，还有下面标注着的名字：秦正里。然后想起那张青春洋溢的合影。
小小的两室一厅也很快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三个年轻人偶尔嬉笑打闹，整体互不干扰。阳台上的植物枯了绿，绿了又枯。
陆月本是个有社交障碍的人，但是对某些人又会天然合拍。租房子的时候，她既想住得安全、健康，又想可以自己挑室友，于是陆月做起了二房东，她最先租下了这套两室一厅，又把次卧租给谭丹波，这样陆月不仅有人和自己分摊房租，还能自己挑室友。谭丹波来看房子的时候，活泼又礼貌，介绍自己的名字时，直接说不要叫潭丹波，就叫蛋蛋宝——一下把陆月逗笑了，两个女孩之间一下子没有了矜持。蛋蛋宝是一个爱折腾的小姑娘，她养不活花，但是她又爱种花，花一茬一茬的死，她就一茬一茬地种，家里的阳台一周一枯荣。两个女生住了一段时间，又想找个威武雄壮的汉子镇宅，于是就招来了一个叫秦仔的大二男生，他正在到处找工作，平时在客厅扎帐篷睡。秦仔长得人高马大，又老实勤快，留着老老实实的寸头，戴着老老实实的板材眼镜，可能因为学的是计算机语言，人类语言就说的少，尤其见生人，好像声卡被人拔了似的，可是这个爱干净的重庆男孩做饭真好吃啊！也爱干净，比两个女生都见不得地上的头发，把他留在身边实在好用得很，他就被留下来镇宅了。陆月和蛋蛋宝都有工作，秦仔的工作一直没有着落，陆月大笔一挥，特赦秦仔可以用厨艺交房租，哪想秦仔除了不能用C语言交房租，交房租的门路可多了，从收废品到做送货司机，秦仔不仅每季度房租按时交，还经常下厨做饭，搞得两个女孩还要给他发餐食费，秦仔的收入就又多了一笔。
年轻人的日子总是过得非常慢，未来的年年岁岁，像小山一样堆在前面，似乎永远也耗不完，耗不完就看不清远处的方向。少年们好像一列过山车在努力地爬坡，车上的人是如此期待抵达顶端的一刹，完全不在乎是否有任何可以倒车的可能。青春无声地尖叫着，喷涌着，发出绚丽的光，闪烁的电，义无反顾地点亮城市的夜晚。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