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俏寡妇难嫁》青粥里

1、她到底走了什么运

　　“不好了，兰花落水了！”
　　陈氏在柳子沟的上游一顿咋呼，河边洗衣的妇人纷纷撂下手里的活儿，一窝蜂朝着下游蜂拥而去。

　　柳子沟的下游有个水潭，深得很，这里很少有人来。但村里人都知道，兰花喜欢来这里洗衣担水，除了这处离她家近的原因外，兰花性子腼腆，不爱与人说话。

　　“那不是你家宝根吗？”
　　潭水中央，谢宝根正抱着兰花。大家伙儿悬着的心还来不及放下，却见二人渐渐没了下去，直至消失不见。
　　众人惊呼大喊。
　　陈氏吓得魂飞魄散，踉跄着朝河里去，若不是被人拉着，怕是要跟着她儿子去了。

　　好一阵儿过去，才见有人浮出水面。谢宝根背对着大家，定定地盯着潭水中央，离他不远处的水面漂浮着的正是兰花。若他再往前一臂，怕是也要被卷进去了。
　　正值春汛，远处虎口山的雪水都流了下来，潭中央看着平静，底下实则暗流汹涌，有个大漩涡。

　　“这可如何是好啊？”陈氏瘫坐在地，朝儿子喊道，“宝根，儿啊，你上来吧。”
　　此等情形，不能再搭上一个啊。
　　大家伙儿也是这个态度。
　　这大动静的，陆陆续续招来了几个汉子，却没一个敢下去救人。这潭里可是淹死过人的，村里人平常都绕着走。
　　谢宝根眼睁睁瞧着兰花被卷了进去，他不甘地游回岸边。

　　“跳水了，有人跳下去了。”
　　潭水对岸是峭壁，峭壁上面有条出村的道儿，这是通往芜田县最近的道。但一般人不走这儿去县里，因为路不好走。那道上有匹马，村里人都认得，那是九叔的马。
　　“是九叔。”眼尖的人认出了马。
　　九叔，谢兆森，谢氏族长的小侄子，因着辈分高，二十九岁的谢兆森，被村里好些人尊称为九叔。

　　谢兆森把人抱上岸，众人立马退至一旁。
　　众人见他连连击打兰花的后背，又用手探知她的鼻息，然后把人放平，双手用力按压其胸部，以至于口鼻喷出了不少的水，他这才停了下来。
　　谢兆森心里松了口气，他抬眼看向众人，希望有人把这妇人抱回去。
　　不知是这妇人人缘太差，还是迫于他的威严。人们都离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儿啊，回家吧。”陈氏拉着哆嗦个不停的儿子，得赶紧回去换身衣服才好。
　　谢宝根甩开陈氏的手，朝谢兆森走去。
　　“九叔，让我来吧。”谢宝根说着便抱起兰花。

　　谢兆森打量着谢宝根，他刚也下水救人，恐是水性不佳救而不得。
　　殊不知瘦弱的兰花，此时却是死沉死沉的。且谢宝根体胖发虚，刚才下水也耗尽了力气，此时下盘虚软，手臂无力。若不是谢兆森反应快，及时接住了即将滚落下来的兰花，她怕是要经受二次伤害了。
　　“宝根啊，你自个都顾不上，就别逞强了。”有妇人劝说道。
　　“是啊，你刚才也差点没命了，已经仁至义尽了。”说话的妇人又对陈氏道，“赶紧回家吧，得了伤寒那也是要命的。”
　　陈氏本就担心儿子，便强拽着他离开。

　　怀里的女人气若游丝，再拖下去恐有危险，谢兆森心道，罢了，救人救到底，顾不上别的。
　　一路上，众妇人远远地跟在他身后，即便怵这九叔，但也挡不住她们的舌根子。
　　“你刚来得晚，没瞧见，那九叔把兰花摸了个遍，就连这里都摸了，”一妇人边说边指着自己的胸脯，“啧啧，那湿衣现形的，太不要脸了。”

　　“什么？她到底走了什么运，能遇上九叔。”边上的陶桂英嘴角抽搐，那眼珠子却死盯着谢兆森的背影。
　　“哟，你眼馋了。”有人拍了下陶桂英，嗔笑道。
　　“我就眼馋了，怎么着吧。九叔仙姿，哪个不馋？”陶桂英指着旁的妇人质问，“你不馋？”
　　也就是妇人私底下敢这么说。

　　“你个泼皮，也不规避点，小心被她听见了。”一年纪稍大的妇人指了指族长家的方向，“我可听说了，今个九叔来是为亲事，那小媳妇是她娘家的小表妹，细皮嫩肉的，比不得我们这些糙妇。”
　　“糙妇怎么了？糙妇会疼人儿。”陶桂英挑起弯弯柳眉，轻声笑道。

　　这陶桂英在村里也算是个人物，二十八的年纪，身材皮相都不错，性子也要强。
　　她家有辆牛车，原本也就是赶集拉点货带点人，后来陶桂英觉得这是个不错的营生，就叫她男人谢大林专门在外赶车。谢大林老实勤快，所以每日早出晚归，有时候不赶趟就不着家了。
　　陶桂英没有婆婆，嫁过来就当家，所以她比别的小媳妇过得恣意。

　　谢兆森不知背后有人说他，他关注着女人的气息，以他的了解，这女人身子及弱。这乍暖还寒的时节，一场伤寒是免不了了，她能不能活就看天意了。
　　女人小脸仅巴掌大小，湿答答的青丝服帖在脸侧，那脸色蜡白如雪，唇色发紫。若不是那长长的眼睫毛微微颤动，他真的以为自己救上来的是具女尸。

　　他可以确信，这叫兰花的女人他不认识。
　　十多年前他就离开了村子，除了儿时的玩伴和几个叔伯父家的亲人，大部分他都不认识。
　　到了兰花家门口的时候，他见到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黝黑瘦弱，冲着她“啊啊”叫个不停，原来是个小哑巴。
　　小哑巴本想从他手里接过女人抱，但最终没有那样做。

　　除了小哑巴，这家里好像没别人了。
　　她惊慌失措，眼泪直流，好像天塌下来了一般，完全不顶事。无奈之下，谢兆森只得抱着人进了堂屋。他看了眼右边的门帘，估摸着就是这间，便抱着人进了房间。
　　房内陈设简陋，一床一桌一木箱。
　　怀里的人穿的是薄袄，此时还滴着水，这样子是不宜直觉放床上的。小哑巴虽跟了进来，可她只顾着抹眼泪，颤颤巍巍的不知该干什么。谢兆森把兰花掉了个个儿，让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一手托着她的臀部，腾出的那只手掀开了棉被。

　　他才把女人放到床板上。
　　那哑巴突然趴在女人身上嘶哑着声儿大哭起来，她这一举动把谢兆森吓了一大跳，她莫不是以为女人死了。
　　他伸手想去拉小哑巴，却发现女人睁开了眼睛，许是小哑巴的哭声唤醒了她。她朝他看，张了张嘴，像是有话说。
　　谢兆森顿时一怔，便俯下身去，还没等他听清楚，她头一歪，又昏了过去。

　　哑巴见状哭得更厉害了。
　　谢兆森被她的哭声闹得有些烦躁，“她还没死。”话一出口才意识到她是个哑巴，可她听了竟慢慢安静下来，原来她是能听见的。

　　“你赶紧给她换衣服，保暖，再喝些姜汤。”谢兆森便又多说了几句，他也只能帮到这里了。可是哑巴却拉着他不让离开，她指了指床上的女人，那意思是求他帮忙。
　　这忙他是万万帮不得的。
　　谢兆森无奈，只得到外头叫一妇人进来帮忙，掀开帘子却撞见一老妇进了堂屋。
　　“是九哥儿啊，兰花怎样了？”

　　进来的是顾大婶，兰花的邻居。她见兰花家门口围着不少人，还以为是小青又闯祸了。
　　谢兆森也不认得顾大婶，但瞧着是来帮忙的，便交代了几句才离开。出门前，他回头看了眼小哑巴，她还愣愣的，像丢了魂一般。唉！
　　“小青啊，别顾着哭了，赶紧来帮忙。”

　　身后传来老妇的话，谢兆森放心地走出屋子，否则的话他还真不知该怎么办。院子里还围着人，他蹙了蹙眉。众人眼瞧着九叔不悦，这才纷纷离去。

　　谢兆森召回了赤哥儿，就是那匹红马，他骑上马先去了儿时的伙伴谢福海家，村里能说上话的也就是福海这个兄弟了。瞧着刚才那女人家似乎没个主事的，怕是不会有人去请郎中，出于怜悯，他叫福海去请个郎中，给人瞧瞧。
　　从福海这里，他才了解到，那女人是谢大成家的儿媳，谢大成家如今只剩下这女人和那个小哑巴。

　　谢兆森回了自家老宅，换了身衣裳。然后赶去他大伯家，也就是谢氏宗族的族长家。今天他回家，也是因大伯稍信说有要事相商，他才抽空回来。
　　族长谢柏元，七十有五的高龄，个头不高，面容消瘦，但说起话来，中气十足。谢家宗族的族长名义上是推举制，也就是谁有能耐谁当。但实际上大都是出自谢柏元这一支。
　　毕竟他家人丁旺，势力大，实力更是高出一大截，据说他家祖上还出过举人老爷。

　　在他家三进的宅院里，谢柏元正坐在前厅喝茶。刚才村口发生的事情，他已然知晓，既然没淹死，那这事就过去了。
　　“九哥儿，你自己没事吧。”谢柏元很是疼爱这个小侄子。
　　“无事。”谢兆森行礼应道。
　　“那就好，今个晚上就别回去了。”谢柏元道。
　　谢兆森点了点头。
　　这时姜氏来到前厅，给谢兆森上了茶。今天叫小叔归家，本就是她的主意，她娘家的小表妹说与小叔正好，谁知道他还没进村，就遇见那样的事。

　　她心里咒骂兰花坏了她的好事，一个俏寡妇，一个未婚男，怕是已有人嚼舌根了。
　　好在小叔辈份大，想来那寡妇也不敢妄为。

　　“这宝根可真是实心眼，为了救兰花连命都不要了，怪不得人说他俩是郎有情妾有意呢。”陈氏说着又给老爷子添了水，“要我说，这样的好事该早成全了才对，兰花和那哑巴以后也有了依靠。”

　　谢柏元抿了一口茶，头微微点了下，那意思是叫儿媳自个儿看着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又是适合妇人去办的亲事。
　　得了老爷子的首肯，姜氏心里便有了主意。
　　眼下除了要把兰花嫁给谢宝根外，还得尽快促成小叔和小表妹的亲事才行。可是，这种事只能是公公发话才顶用。这小叔虽然跟他大儿年纪差不多，但他离家十多年，不再是以前那个少年郎了，浑身冷得叫人不敢靠近。

　　吃晚饭的时候，族长家可谓是灯火通明，满桌子菜肴跟过年似的。谢兆森陪着族长喝酒，而女人这边的餐桌上，来了位娇客，那眼睛就没离开过谢兆森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