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三十五度春》木桃三

5、第五章

　　热浪翻滚的夏季终于过去，段艺泽的全国巡回演唱会也终于在九月的最后一天拉上了帷幕。演出结束后，段艺泽连夜赶回上海，他答应外公国庆会回上海陪他老人家。
　　第二天清晨不到八点，段艺泽便被听见外公拍他房门喊他起床。爷孙俩的作息时间很不一样。段艺泽的外公沈鸿文是著名的心外科专家，年轻时候工作非常拼命，老来变得非常养生，每天晚上不到十点便准时休息。而段艺泽与许多当代年轻人一样，晚上不爱睡觉，早上不爱起床，尤其是他昨晚连夜赶回上海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
　　段艺泽在床上翻滚了两下，蒙上被子继续睡。
　　“阿泽，起床了！一会儿你爸妈就到了。”段艺泽的父母常年居住在香港，这次国庆节也决定回上海陪老爷子一起过。
　　段艺泽顶不住外公一遍又一遍喊他起床，终于在快九点时迷迷糊糊走出房门。
　　“阿泽，一会儿你陪外公一起买菜去，今天外公给你们露一手。”沈老爷子除了医术精湛，还做得一手好菜，这多归功于段艺泽的外婆年轻时挑嘴。
　　段艺泽没有拒绝。他除了有些起床气，其他时候对外公基本言听计从。老爷子对他和哥哥一直都很严厉，所以段艺泽对外公除了尊敬多少还有些惧怕。
　　超市里，段艺泽像个好奇宝宝似的端详着货架上的物品，他已经记不得他有多久没有这样悠闲地逛过超市了。
　　沈老爷子在买海鲜，他就在对面的柜台上径自探究甜品。为了今年的巡演能有最好的状态，他几乎彻底戒了甜品。不过巡演已经结束了，今天吃一点应该没事，正好今天一家难得团圆。这样想着，段艺泽挑了一款他和妈妈最喜欢的白桃蛋糕，准备放进购物车。
　　他转头没有看见外公，却听见不远处他浑厚的声音传来。沈老爷子虽然上了年纪，但声音依旧铿锵有力：“老苏啊，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苏其声是著名的神外科专家，和沈鸿文在斯坦福就是同学。后来辗转大半辈子，两人又一起回到了上海，几年前两人一前一后同济大学附属医院退休。两个月前，苏其声的老伴茹秀芸去世，对他打击非常大。
　　“老沈啊，秀芸一走，我这心里真是空落落的。”苏其声和茹秀芸相濡以沫一辈子，这下茹秀芸忽然离开，还是因为急性脑梗，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苏其声上了一辈子手术台，最后却没能救下老伴，这让他无比自责。
　　“外公，我拿了你喜欢的桂花糕。”尹书荷准头发现外公似乎遇见了老朋友正在聊天。
　　“老沈，这是我外孙女书荷。”苏其声见尹书荷回来，向沈鸿文介绍道：“我这几个孙辈里啊，就属书荷最贴心。秀芸一走，这丫头怕我想不开，一直在上海陪着我呢。”
　　“这是那个学医的书荷吧？”沈鸿文的虽然是第一次见尹书荷，但显然不是第一次听说。
　　“是啊，这么多孩子，只有书荷愿意继承我的衣钵。”说起尹书荷，苏其声满脸骄傲，“书荷，这是你沈爷爷，我们认识很多年了。”
　　“沈爷爷好。”尹书荷乖巧喊人。如果她没有认错的话，这位应该是大名鼎鼎的心外科专家沈鸿文。闺蜜林知夏本来打算跟随沈老师做临床，但无奈晚生了几年，她刚上本科沈老师就宣布退休了。
　　“书荷啊，我可是经常听你外公提起你，这下可算见着了。”沈鸿文看着苏其声身边的丫头乖乖巧巧，别提有多喜欢了，“还是丫头好啊，不像我家那臭小子，不知道又跑哪里去了。”
　　“阿泽也在啊？”能让沈鸿文称为臭小子的，除了段艺泽没有第二人。沈鸿文这辈子就一个女儿沈清澜，到了孙辈就两个外孙段誉铭和段艺泽，段誉铭从小沉静内敛，而段艺泽则一直叛逆乖张。不过尹书荷大概不知道阿泽是谁。
　　“是啊，这臭小子天天满世界飞，昨天终于记得回来了，说是陪我过国庆。”沈鸿文话里尽显对段艺泽的不满，但始终夹杂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宠溺，“老苏啊，清澜和驰远两口子今天也回来。你们爷孙俩要不上我家来吃饭吧，人多热闹。”
　　苏其声有些难为情，刚要开口拒绝，便听到不远处一声“外公”传来，大概是老沈家的阿泽回来了。
　　“外公，我们买个蛋糕吧，是妈妈爱吃的草莓味。”段艺泽的声音很有辨识度。听见他的声音时，尹书荷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她怎么也没想到沈老爷子口中的臭小子居然是段艺泽。他提着蛋糕眯着笑眼的样子，竟有有一种说不出的可爱。
　　段艺泽眼睛有些微近视，不过平时不工作的时候他并不爱戴隐形眼镜。
　　“尹书荷？”段艺泽直到走近才发现，老爷子身边站着的姑娘，正是他心心念念的尹书荷。他原本还郁闷该怎么和尹书荷制造机会相互认识呢，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功夫。他忽然很感激今早老爷子三番五次将他从床上拖起来。
　　“臭小子，侬又去做啥啦？”沈老爷子见段艺泽手上提着蛋糕，嘴里还念叨着是他妈妈爱吃，一看就是他自己馋了。
　　“这是你苏爷爷，年轻时可是神外一把刀。这是书荷，老苏的外孙女，跟你差不多大。”
　　“苏爷爷好。书荷你好，又见面了。”
　　“阿泽，你认识我们家书荷啊？”苏其声觉得奇怪，沈老爷子家的这个小外孙，听说是个大明星，怎么会认识他们家书荷呢？
　　“嗯，我们之前见过几次。”段艺泽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尹书荷追他演唱会的事，万一苏老爷子觉得那是不务正业呢。
　　“老苏啊，既然阿泽和书荷也认识，那今天就去我家一起吃个饭吧。”沈鸿文也觉得很巧，自家这小外孙常年活跃在娱乐行业，居然能和老苏家常年在国外念书的书荷姑娘认识。
　　“那也好，书荷她爸妈得过两天才能回来。”苏其声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拒绝。
　　多了两个人吃饭，沈老爷子又四处逛了逛，挑了一些新鲜的菜色。苏老爷子跟在一边没有出声。他和沈老爷子不一样，他这一辈子都被书荷她外婆照顾得好好的，对柴米油盐一窍不通。
　　“早知道就不花那么多钱去演唱会了。”尹书荷小声嘀咕。声音虽小，但还是被和她几乎并排走的段艺泽听见了。
　　“让你破费了。我请你吃饭补偿你？”段艺泽知道自己演唱会的门票有多贵，尤其是国内巡演的时候，票价被黄牛炒得非常高，尹书荷买的还都是SVIP。
　　“不要了，你那么红，我跟你出去肯定会被拍。”尹书荷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虽然她确实有心想要靠近段艺泽，但当机会真的来临，她还是本能地选择了退缩。
　　“那不然我和外公说说，今天中午我下厨亲自做给你吃？”段艺泽倒是没有料到会被一口拒绝。他以为尹书荷追了他那么多场演唱会，多少算是一个忠实粉丝吧。粉丝被偶像请吃饭，不是应该欢天喜地地答应吗？
　　“可以吗？”尹书荷觉得这个比较靠谱。段艺泽说话好温柔，而且他还会做饭。尹书荷觉得自己又要开始星星眼了。
　　“嗯，为了感谢你对我音乐梦想的支持。”只要不是摄影棚和演唱会现场，段艺泽都觉得是天赐良机，“不过说真的，你怎么会追了这么多场？我有好些眼熟的粉丝，但大家最多也就来三四场，只有你跟我跑遍了全世界。”
　　“听起来有点浪漫呢。”听见段艺泽这样说，尹书荷觉得自己那么多钱好像没有白花，“那我算是成功引起你的注意了吗？”
　　“哈哈你早就引起我的注意了。”段艺泽以为尹书荷忘了，便出口提醒她，“之前伦敦飞巴黎的航班，你真的很棒。”
　　“谢谢。”尹书荷不太习惯别人夸她，尤其段艺泽还是男神一般的存在。
　　“我听说你在LA念书？”
　　“嗯，是的。”
　　“在LA没有见到你，我有点担心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哦。”尹书荷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不确定段艺泽为什么会说担心，但还是向他解释道：“你LA演唱会前一天，我外婆去世了。”
　　“I’m sorry. Do you need a hug?（对不起啊。需要抱抱你吗？）”段艺泽也没有想到是因为这个原因。他能明显地感受到，尹书荷的情绪瞬间变得低落。
　　“嗯，没事。”其实怎么会没事。外婆去世，击垮的不仅是外公，还有常年在外的尹书荷。即使外婆已经离开几个月，她也一直没有办法释怀。她从小在外婆身边长大，小小的她总是和外婆说，等我长大了带外婆环游世界。可是她还没有长大，外婆就猝然离开了，她终于有些体会到“子欲养而亲不在”的痛楚。那天下午接到妈妈电话，尹书荷就马不停蹄地赶飞机回家，却最终没有见到外婆最后一面。她是家里最得外婆宠爱的小孙女，却没能在外婆弥留之际多陪伴她一瞬。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是极其自私而冷血的，这么多年她为了追求自己的梦想，牺牲了身边很多人，包括她至亲的家人。这个想法像梦靥般萦绕在她的脑海，让她再也没有办法静下心来完成学业。这几个月来，她一直放任自己在黑暗中沉沦。是外公忍着悲痛，苦口婆心一遍又一遍地劝她，让她坚强。她终于从外公眼里读懂了那份殷切的期待，有外公自己的，也有外婆的。她最终决定休学三个月陪伴外公，三个月后回LA继续完成学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