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侵晓停息》葶熹

1、Chapter.1 天开始亮的

　　天开始亮的特别晚。明明已经七点了的校园里，零星的几个学生或推着自行车或徒步走过。

　　裴子葶觉得脑子像黏稠的浆糊绞在一起，并且伴着阵阵偏头痛。快到冬至了吧。她混沌地想着。

　　西北风肆意的从耳旁呼啸而过，打在脸上，像尖锐的利器刺过般。裴子葶下意识的把脖子往温暖的针织围巾里缩。她可不是什么圣女，跟那些一年四季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生一样，露出她们白皙的脖子和漂亮的锁骨，一付大义凛然的模样。思及此，她不禁又打了个冷颤。尽管她的锁骨其实比那些女生的还要好看。

　　强睁着困倦的双眼，看见的只是冷清空旷的操场，裴子葶索性闭起眼睛走路。

　　世界是这样子的寂静安宁，如果一直一直，是不是就真的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嗷……”

　　“噢……”

　　两声沉闷的低吼声一起响起。

　　“你眼睛长着是出气使的啊！”莫序冉先一步吼出声，空荡荡的操场上依稀飘荡着他浅薄的回声。虽然他刚才也是在借机补眠，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撞到了人。

　　裴子葶看也没看对面的人一眼，迈起步子接着走她的路，兴致缺缺的留下四个字：“阴魂不散。”

　　待莫序冉揉清视线的时候，裴子葶已经进了教学楼。

　　“×的！怎么是你！”

　　裴子葶所在的高中是B市一所准重点中学，她念高二文科。所谓的准重点就是介于市重点、区重点以下普通以上的高中，赶上努力的学生外加运气够好偶尔成绩可以超越区重点。于是校方便孜孜不倦、乐此不疲的说着那几次偶尔，以此壮大学生人数。

　　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十二月的阳光温暖的打在桌子上，裴子葶仍旧觉得有些刺眼。上了年纪的数学女老师操着她一尘不变的腔调解释着繁复的计算题，那些数字和字眼在她周围飘来飘去的，却没有一个进了她的耳朵。

　　裴子葶感觉脑袋里早晨的浆糊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屏幕，可是放的不是电影，放的是她的过去，她的记忆。嗡嗡的。然后她又闭上了眼。

　　她曾经是那样的愤世嫉俗和暴戾。没错，她，裴子葶。

　　那时的她很偏执，极力的抵抗着这个现实的社会。当然，是自以为是的。

　　她觉得这个世界和人类都是无可救药的肮脏，溢满了虚伪，利益熏天，尔虞我诈。可是她才刚满15岁，在一所数一数二的市重点中学读初三，这样的想法糟糕透了且很荒谬。

　　后来她开始学着用刀子在胳膊上镌刻，刻过的皮肤隆起红肿的伤痕，一道又一道，火辣辣的疼，不久以后因为她的放任自如它们都变成了白皙的疤。然后她又跑去繁华的市场扎耳洞，一个接着一个，一共四个，左三右一，她清楚的记得它们不断出血、化脓、再出血，很久以后才变成完好的残孔。最后她开始抽烟，Seven Stars light，More，520，Esse，四种烟换着抽，男式烟和女式烟交替，像爱情一样纠缠不清，忘了多久却始终没有染上瘾。

　　身上背着一个装满了“中考”的沉重担子，可她是不在乎的。二次模拟考以后她的班主任语带保留地告诉她，“你想上高中恐怕有点悬。”她看着他眼镜后面精明的眼睛同样语带保留地回答他：“是么？谢谢您！”

　　于是她成了正直的老师眼里彻头彻尾的坏学生，眼高于顶的好学生不屑一顾的坏同学。她却依旧骄傲，昂首阔步的走路，虽然本钱廉价。

　　如果说她的自甘堕落十分成功的话，那么结果就是它们很顺利的伤害了她自己和她母亲。

　　母亲看她的眼神越发无助，隐隐带着忧愁，她看在眼里，却嗤之以鼻，依旧与母亲不断地争执。终于有一天，母亲在她尖锐的叫喊声中落了泪，落了她不知隐忍了多久的眼泪，母亲哭的像个孩子。她顿时慌了手脚，却在那一瞬间幡然醒悟，她想要抱住颤抖的母亲，可是伸出的手还没触到母亲的背，母亲已抬了头，闪烁而吞吐的对她说：“小……”

　　乓乓乓……

　　头顶传来一阵莫名其妙的声音，夹杂着一阵快失去耐心的女声。

　　“裴…子…葶……几点了，你还睡？吃饭了，知不知道？”

　　裴子葶张眼，抬头看见邢岚翻了个白眼，手里拿把勺子正在敲饭盒盖。

　　“我清醒得很，还有，你别跟个要饭的似的。”顺手接过饭盒，裴子葶拿出勺子开始及时行乐，虽然这所谓的“营养配餐”实在看不出哪里能让人乐。

　　“得，得，算我犯贱。我好女不跟恶女争。”

　　裴子葶扬脸冲邢岚一笑，“是，您大人不计小人过还不成？”

　　其实我该感谢她的。裴子葶自嘲地想。邢岚把她刚揭开的创口贴又粘了回去，所以没人看见那道快要流血的伤口。算了，把那些东西像食物一样咽到胃里吧，从此石沉大海。

　　母亲说的话，其实她早已经不记得了。裴子葶这样告诉自己。

　　母亲哭了，她想安慰母亲。然后呢？然后呢？没有然后了吧。

　　裴子葶，你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没有。

　　如果硬说有，顶多只是一个莫序冉。

　　裴子葶记得莫序冉跟她说过的，“你裴子葶和我莫序冉是一国的人，永远都是！”他不会变的，莫序冉不会反悔。裴子葶在心里笑。

　　“喂，小道消息，听说你早上跟4班的莫序冉在操场上美丽邂逅，神情暧昧喔！？”邢岚一边问着一边把胡萝卜丢到饭盒盖上。她本不是热衷于八卦事业的人，可是这件事太诡异——裴子葶和莫序冉，行事作风完全背道而驰的两个人。于是乎小风一路把火从4班煽到7班又煽到顶楼的1班，让邢岚想不知道也不成。

　　“呃……你说我跟谁搞暧昧？”裴子葶一口饭没咽下去，差点噎着。怎么想曹操曹操来，幸好不是说曹操。

　　“莫序冉。4班的莫序冉。用不用说清楚点？全年级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莫序冉，嘴巴贫到把5个老师2个教导主任气的冒烟的莫序冉。要不要再仔细点？那个暗地里跟着几个IQ小于80的花痴和伪圣女在身后的莫序冉……”邢岚一脸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表情，嘴巴快的像说绕口令。

　　“停，停，您歇会儿。喝点水。”裴子葶递去一个水杯，邢岚接过来挺不淑女的喝了口水。

　　裴子葶觉得好笑，原来莫序冉在别人眼里是这样子的，跟小混混似的。邢岚刚才提到什么伪圣女，她觉得莫序冉绝对可以称得上是一个伪小人。

　　“我老了，跟不上时代了，拜托你以后别把这么流行的事情告诉我，我消化不了。”裴子葶还是那样不温不火的笑着，总也猜不透的笑着。

　　邢岚听了又翻了个白眼给裴子葶，“算了，我去做值日。”

　　她太了解裴子葶，如果不是裴子葶自己想说，那么就算她把刀架在裴子葶的脖子上，恐怕也只能换来裴子葶一句，“杀吧，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