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星交汇的周期》胡丽晶

3、过去进行时

　　年年哥哥，你知道吗，其实我们很早就认识了。

　　那是15年的春天，我在文具店被同班的两个女生堵住去路，她们拉开我的书包，对老板说我偷了笔记本，店里瞬间围满了人，我瘫在地上抹眼泪，可无论我怎么解释，都没人相信这是我爸爸买给我的。

　　“不是她偷的”，一个少年的声音穿过了人堆。

　　“老板你让那女孩拉开自己书包，我刚进来就看她鬼鬼祟祟把笔记本装自己书包里，应该还没来得及拆封”。

　　这件事在那个女生灰溜溜离开的身影下落幕。

　　我眼泪还是止不住的往下掉，你递了我包纸巾，“谢谢哥哥”。

　　“别伤心了，哥哥给你买奶茶”。

　　那个时候学校门口的奶茶店，是用奶茶粉兑的。我们面对面坐着，我啜泣着把她因为我刚转学初来乍到就抢走她朋友，然后往抽屉塞玩具蛇吓我，撕掉我作业本来报复我的种种，全部讲给你听。你说我是个坚强的女孩，一个人孤军奋战了那么久，你告诉我，“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这是完全不同于长辈从来教导我的忍让和吃亏的理念。

　　“我在家里每回想掉眼泪，大人都不许我哭，他们都说我不够坚强，让我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老师也是这样”。

　　“哭是每个人都有的权利，大人不让，就在不让他们看见的地方哭就好了，你已经足够坚强了，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问题，她不喜欢你是她的没眼光，欺负你是她太狭隘。以后不用再忍下去了，你有反抗的权利。”

　　没过多久，在她们再做类似的事时，我当着所有同学的面，指出了这三年多来她做的一件件一桩桩没有下限的事。

　　这次我身旁又围满了人，不过瘫在地上抹眼泪的不再是我了。

　　你是我孤独童年里照进的一束光，九月，我追随这束光穿上了初识时你身着的校服。

　　午休，我总在二楼看着你在球场挥洒汗水的身影。

　　有天放学，我鼓足勇气来问你，“学长，你可以教我投篮吗？”

　　“当然可以”

　　“那学长什么时候方便呢？”

　　“anytime”。

　　“anytime”这个词给人太多浪漫的遐想和安全感。

　　不过那个时候的我们，只有兄弟情谊，你也认不出我，因为在你面前的我，是个总剃着寸头皮肤黝黑的小矮个，所以你一直把我当成男孩，我索性就给自己编了个名——夏木辛。

　　我初一，你初二的那一年，现在想来也依旧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年。

　　我们在球场一起挥洒过的汗水，徜徉了我的整个青春。也是这个时候，我认识了廖承和黎璟，有时我们打完球，你会给我们讲你喜欢的那个班上的姑娘，看你满眼充斥着爱意滔滔不绝的样子，我很羡慕她，但我更多的是祝福。你是一道光，我追随着你就足够了，所以直到你初三转学，我还是没能向你坦白对你的心意。

　　*

　　你转学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谁也联系不上，但廖承和黎璟，还和我约着一块儿打球，直到初三毕业典礼，他们回学校看老师，才发现我是女孩儿，说我不该给自己取个夏木辛，该叫夏木兰的，球场上巾帼不让须眉。

　　他俩是高二联系上你的，还说要我们四个聚个餐，我直接拒绝了，还再三叮嘱外加威胁了他俩千万一定绝对不要把我是女孩儿的事告诉你，人长大了嘛，多少是有点偶像包袱的。

　　后来我们偶尔约在老地方打球，闲聊几句，都是关于你的近况。

　　从高中开始，我的日子越发好过，没了继父的存在，阴霾也一天天散去。

　　搬回现在这个家，也让我和闺蜜再续了前缘，史无前例的和女孩的友谊，慢慢治愈了我当初经历的那场霸凌。

　　你淡出我生活的那天起，她就点亮了我的世界。也许是在骑着单车驰骋城市的夜晚，在楼顶一起吹过夏日晚风的时候，在倾盆大雨里拖下鞋子扔掉伞和那些喝完的烧酒瓶的时候，我和她的青春交织在了一起。

　　后来，我遇到了我的第一段感情。与他的初识，我因为过去的经历，本质上是自卑的，而他是国旗下讲话的御用主持，在他的鼓励下，我也站上了这片舞台。

　　他对心爱的人侃侃而谈时眼里的炙热让我想起了你，当然这不是在菀菀类卿。真正打动我的，是他充满阳光的笑容吧，少年感这个东西，总是迷人的。

　　我和他常在球场较量，在他分手后，我们有了更多的相处时光，日复一日的交谈下，两个被亲情遗弃的小孩儿，抱在一起相互取暖。

　　我们住的很近，从喜欢他的那天起，我就改变了出行的方式——坐公交。我算好了能遇上他的时间，早早起床，然后坐到他家那站下车，再和他一起去学校。我们会吃完午饭一起闲逛到小卖部，放学了一起走回家。

　　这样美好的日子没过多久，我就经历了和你相同的事——被老师抓到早恋。我们从那天起，变成了永无天日的地下恋情。在他周末体训完后，我们才会有短暂的时间独处，在学校就算走廊遇上，也只能装作陌生人。

　　这段恋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从我追他，追到他体训的地方，从他只把我当妹妹看，从他被我的爱意打动，从被老师发现后想与我划清界线，从我去集训后他的精神出轨，再到高考前他的冷暴力……

　　他习惯了我像只小狗一样，随叫随到，见到他总摇着尾巴一副讨好的样子。他没收了给我的舞台，过去的那些鼓励都像谎言一般充斥在和他为期两年的恋情里，一遍遍加重我在童年里经历的伤痛。

　　他精神出轨后，我没出息的原谅了他，后来只是一遍一遍的失望，他没再移情别恋，但他用了更可怕的方式——沉默不语，看着我发疯怒吼，看着我掉下眼泪，看着我心碎，看着我走出他的世界……

　　我和他是相似的人，相似的残缺的人，但回避型依恋和焦虑型依恋，就像相斥的同极磁铁，注定是无法拼上的拼图。

　　*

　　有时我在想，我已经有了曾经最望而却步的友谊，还想收获爱情，是不是太贪心了呢？

　　在决定放下两年恋情的那天，小爱陪我坐在凌晨的快餐店里，见证我对着电话那头的人的怒吼直到提出分手。

　　两万多张照片，六十多万字的日记，喜欢是覆水难收的，我在她的怀里哭得像那天奶茶店坐在你对面的小女孩那样撕心裂肺。尼古丁无疑是对这份伤痛最好的特效药。

　　小爱说，希望下次看到我，我能脱离这些情感上的束缚，去好好的爱自己。

　　我没做到。短短的两月后，我又踏进了第二个炼狱。他是我室友男朋友介绍的，我们算是网恋奔现，刚开始的三个月，他是最完美的男友。

　　记得第一回去他家，我把饮料杯碰到了地上，嘴里一直嘟囔着“对不起”，他说我不用道歉，都是小事，用不着那么在意。

　　寒假里，我们几乎是形影不离的。那天去看电影，我穿了双底很薄的雪地靴，冬天很少会下的大雨被我们碰上了，雨水透过靴子把刺骨的冰冷慢慢扎进我的脚底，到了电影院，他脱下我的鞋袜，用手捂热我的脚心。

　　开学了，虽然我们见面的时间慢慢变少，但他却总能给足我安全感，满足我的每个仪式感，甚至是那些我没想到的。在我生病的时候自责自己为什么不在我身边，拼好我想要的积木和水晶贴画，把我的照片设成壁纸，换上我和前任在一起时从没拥有过的情头。

　　我们去做了情侣戒指，他的朋友圈也一直不吝啬的展现着对我的爱意。

　　记得有回我生理期，痛的哀嚎，他抱着我，不知怎么是好，疯狂在浏览器里搜索着缓解方法，然后用手顺时针的在我的肚脐周围打转，直到我不再有痛感。

　　可是人的真面目会在新鲜感消失时开始暴露，我以为的天使，实则是将我踢入地狱的恶魔。他用我向他袒露的过去，一遍遍的攻击我，撕开我的伤口。后来我们的恋情只剩下争吵，有回我差点昏过去他才停下。

　　聊天记录里六百多句辱骂，和一次又一次的以爱为名义绑架的我的自由，灵魂。他用最廉价的情话，换取了我的真心，用最低成本行为，换来了永动的提款机。

　　我们有过相爱，但在自恋型人格面前，爱从来是个抽象的感念。他只能接受世界围绕自己转动，无法完全依附他的我，成了他一尘不变的世界里，即将爆发的富士山。他畏惧一切不可控因素，所以用贬低我的方式，一步步引导我走向深渊。

　　我想把那颗冰冷的心捂热，可事实是冻伤和烧伤是同样猛烈的疼痛。向往穿衣自由的我，在与他交往后，就失去了这份自由，因为一切的美丽在他眼里都是对其他异性的勾引。他也一次次用行动向我展现了无知的人，能自以为是到什么程度。

　　那个时候，比起爱我，他更爱自己;而我呢，比起爱我，也更爱他。所以我一次次拓宽底线，直到毫无尊严。

　　在虚虚实实间徘徊的年纪，爱像风沙，握不实，抓进掌心又从指缝里悄悄溜走。谎言为了把爱编造的甜蜜，说久了，自己也会信。我们都是编剧，制造着过分成熟的浪漫与危机，跳进了自己的文字，爱上笔下书写的恋情。明知万劫不复，却想救赎另一个灵魂，直至精疲力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