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云浪天》爝焰

27、第26章 不速之客

　　曙光初临，天际泛出一线苍茫的青白，硬生生将黑色的天地撕开。

　　一名贼眉鼠眼的中年道人挺胸昂首走在崎岖的山道上，我在后头扛着他“铁口神算”的招牌，一路小跑地跟着。

　　我是个弃儿加乞儿，六岁被师父拐跑。师父见我没爹没妈，干脆叫我跟他姓。师父叫薄奚峥，祖上是投降了鲜卑拓跋氏的乌桓人——见鬼的的鲜卑道士！鲜卑人难道不是信佛的么？！

　　“老不修，我要吃鸡。”停下歇脚的时候，我揉着肚子嚷嚷。

　　道人在我头上弹了个脑镚儿，笑骂：“小云儿，你是属黄鼠狼的么？天天要吃鸡！”

　　“黑心！你雇佣童工，还不给吃住!虐待儿童是要被天打雷劈的！”我把招牌丢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撅着嘴巴耍无赖，“你不给吃我就不起来！”

　　“牙尖嘴利，一点儿都不像六岁小孩。”老不修——也就是我的便宜师父蹲下来，用力扯我的脸。

　　“因为偶素神童……”我口齿不清地嚷嚷。

　　师父放开手，又拍拍我的脑袋，笑得那叫一个鄙视。

　　“师父啊……”我继续抱怨，“你不是说自己是宗派掌门么？为什么这么穷酸？连带你可怜的徒弟我都要走街串巷陪你装神棍！”

　　“没法子，谁叫你师父我太过惊才绝艳，底下的人觉得跟着我混压力太大，就把我给踹了。”师父大言不惭道，忽而露出一脸神秘的表情，压低声道：“小云儿乖乖，附耳过来，师父告诉你个秘密。”

　　我立刻从地上跳起来，一蹦一跳凑过去。师父忽然大笑一声，指着我道：“自己站起来了吧。”

　　后来，在我们遭遇仇家的那个雨夜，师父告诉我，师门建立百年，积累了许多奇珍异宝，其中很大一部分都藏在远离山门之处，以备不时之需。宝藏的位置由历代掌门口耳相传，其余人均无从得知。后来门派分裂，师父所在一脉被陷害驱逐，新的掌门为了得到宝藏，四处搜寻师父的下落。

　　“只要找到找到踏雪惊霜图，你就什么都明白了。”他按着我的肩膀对我说，“记住，夜朗对月邀愁醉，春水沅尽思不褪。待到霜寒千岭翠，流华尽处离人泪。”

　　言罢他将我推入草丛，只身引开追兵。

　　我捏着身下的稻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腥的雨夜。
　　我担任神羽的这些年，利用职务之便以各种身份与许多旧宗之人牵上了头。支持原先掌门的旧宗被驱逐之后，出于安全考虑，亦或是为了获得足够的资源，很多高手都进入权贵之家甚至皇室担任侍卫或者客卿。这些人的手上掌握着大量的情报，互通有无，形成了一张巨大的情报网，是极佳的交易对象。

　　我拔下一根在地上划拉着，一面喃喃道：

　　“这位兄台，你那长辈……”

　　“谁知到去哪儿了。”他垂头闷闷道，忽然浑身一颤，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你、你……”

　　在牢房地下，我用稻草摆出一个峥字，我笑着看向他，道：“我叫薄奚云。”

　　那名年龄最长的男子忽然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在特种兵训练时学习过解读唇语，虽然远远谈不上专业，但是近距离看看还是可以的。

　　那男子是在问我：“你知道掌门在哪里么？”

　　“不知道，”我耸耸肩，用口型告诉他，“我们二十多年没见他了。”

　　那男子一惊，嘴唇动的更快了：“大约一个月前我们接到情报，说他在楚国与长沙国边境留下记号，看样子是往都城去了。”

　　那男子的话犹如一声惊雷，轰地在耳边炸响。

　　一个月……一个月……师父……师父没有死……没有死……他就在这里……

　　我只觉得眼眶酸涩肿胀，似有泪水蓄谋夺眶而出。

　　我揉揉眼睛，好容易按捺下心中的激动，正待仔细询问，却听见牢门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来人不在少数。

　　我与那名老者对视一眼，都闭上嘴望向通道，余光中几道潜伏在阴影中的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应该是负责监视的暗羽。

　　脚步声渐响，隐隐还有话语声传来，从中我听见了孙子卿的副手墨翟羽的声音，似乎正在怒气冲冲地训斥手下。

　　“……没用的东西，连几个犯人都看不好……”

　　“……黑羽的人死了……”

　　少顷，几位身着血色衣衫的男子出现在拐角处。为首一人脸庞消瘦眼神阴鸷，正是墨翟羽。

　　他眼神冷酷，瞳孔深处却有一团怒火在燃烧。墨翟羽神色不变地扫了我们一眼，我感觉到他似乎微微松了口气。一旁候着的暗羽凑上前去对他耳语几句，墨翟羽的眉毛微微蹙起，听罢挥退了那人，对我们冷笑道：

　　“你们的同伙可真够义气，一见你们入狱立刻派人投毒。”他嘴角翘起，却让那张年轻的脸显得更加阴冷，“我看你们还是快些招了，下次可未必有人给你们当替死鬼。”

　　众人默然不语，我心下凛然——一定有人知道藏宝图的事了！他们想在我师父得到消息之前杀人灭口！

　　我很快把这些零散的讯息理顺——看起来，这行人应该早被盯上了，只不过血羽先跟踪者一步下手。跟踪者似乎掌握了足够多的情报，为避免节外生枝决定下毒灭口。可惜出了点问题，这群人还好好活着，倒是黑羽送来审讯的几个犯人成了替死鬼……

　　为什么是黑羽送来的犯人……我歪歪脑袋，忽然想到一个令我几乎抓狂的可能性——孙子卿那厮该不会满大街去宣传什么“黑羽千总薄奚云图谋不轨已被擒获”吧？

　　但很快我就否定了这个结论——要是这盆脏水泼下来，黑羽的名声就算完了，柳安亭不抓狂才怪，绝对指着孙子卿的鼻子破口大骂，叫他去死！

　　“孙子卿，你要不给我个交代，就等着脑袋搬家吧！”

　　没错，就是这种要气势没气势要内涵没内涵的威胁……

　　我正暗自点头，忽然觉得不对。

　　该不会我真的伤口恶化，发烧头晕出现幻觉了吧？刚才听到的怎么是柳安亭的声音？

　　“柳安亭！你不要欺人太甚！”我又听见孙子卿怒气冲冲的声音，气息急促，似乎方才急匆匆赶来，“你当血羽天狱是你黑羽大院？！”

　　“哼！”

　　听到这熟悉的冷哼，我入堕冰窟，只觉得全身的血液起码冻住一半，一丝丝刺骨的寒气直从脚底心往头顶冒，就仿佛站在一块硕大的冰块上。

　　孙子卿，你这个办事不利的，被这家伙逮着我们非得结伴投胎去不可！你要不给我个交代我就先把你料理了！

　　我哆哆嗦嗦四下环顾，这牢房是个死胡同，根本没处躲，再说又不能当着中年男子一行人的面露馅。不容我多想，争吵声越来越大，我只得垂死挣扎般将背对着牢门，希望能够借机行事帮着孙子卿把这事给糊弄过去。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侍卫们行礼的声音，柳安亭与孙子卿的争吵声戛然而止。我假装镇定地掰着稻草，竖起耳朵听他们接下来的对话。但我很快后悔这样做了，因为接下来柳安亭惊天动地的“鬼叫”几乎震聋了我的耳朵。

　　“薄奚！！！！！！！！！！！！！！！”

　　接下来就是一声巨响，仿佛是那铁芯的木栏杆被掰断的声音。我心里一哆嗦，也顾不上想他是怎么看出来的，立刻本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良好精神迅速回头，谁知动作太快扯到背后伤口，立刻疼得我几乎看见圣母玛利亚站在天堂门口向我微笑。

　　我迅速调整好表情，露出一个谄媚的微笑，才抬起头竟见到那厮疯了一般拔出剑对着孙子卿就这么直直招呼过去！

　　那一刻我几乎连魂都吓飞了——要是那孙子在这里被他宰掉，上头追查下来，他有他那手眼通天的老子柳国公护着多半没事，我的脑袋可要再次搬家啦！要是状态好些我还能跑路，现在这摸样简直就是坐以待毙的良好体现。

　　索性，孙子卿能混到副指挥使，武功也不会差到什么地方去，见剑光疾刺而来猛地一偏头，剑锋擦着鼻梁过去，留下一道血痕。趁着这个间隙，周围的侍卫们终于反应过来，扑上去将两人拉开。

　　“你竟然真敢动手。”孙子卿摸摸鼻子，他现在一定很郁闷自己的鼻梁为何生得那么挺。

　　“放人。”柳安亭冷冷道。

　　孙子卿眼皮一跳，刀锋般薄而冷厉的嘴角微微上翘，仿佛要冷笑一样。

　　“柳公爷睿智通达，怎的生了你这样一个蠢儿子？”

　　柳安亭眼中寒光闪过，孙子卿却好似浑然不觉一般，动动手指，对墨翟羽吩咐道：“把薄奚千总放出去。”眼中是说不出的讥讽。

　　我心中大急——眼看着就要打听出师父的下落，被他这么一搅，下次混进来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可是我偏偏又不能反驳，不然卧底的事暴露我更是休想问出一个字来。

　　我气急败坏，偏偏又不得不憋着，眼前一阵阵发黑。姓墨的盯着我的眼刀开了锁，我见柳安亭转身走来，急忙低下头，只觉得手脚冰凉人直哆嗦。

　　要是这厮知道其实我和血羽是串通一气的……

　　我哆嗦的频率陡然升高，低着脑袋看都不敢看扒皮兄一眼。很快一双黑色的靴子出现在我的视线中，接着是一只如玉般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好看得紧。可是我心中知道这爪子剥起皮来好比九阴白骨爪，叫我脱层皮的速度绝对不会慢于剥香蕉。我眼见这手几乎碰到肩头，想都没想，直接心虚地往后一缩。

　　“薄奚？是我。”柳安亭放柔了声音，却听得我更冷。

　　他单膝跪在我面前，扶住我的肩膀。这次我没敢动，生怕惹毛了这高当量炸药包外加活火山，直接拽着我的耳朵拖出去游街示众。

　　“别怕，我来了。”他温言道。我几乎哭出来。

　　老大，要不是你来了我至于怕成这样么？！

　　他手上一用力将我扶了起来，我别别扭扭挂在他身上，眼睛偷偷往亲孙子身上瞟，那厮的目光与我的轻轻一碰，立刻狠狠瞪过来。

　　就在我心想还有什么比这更倒霉时，突然又是一声狼嚎从头顶传来。、

　　“在这！在这！柳头儿！”

　　娘唉，毛球！

　　我腿肚子一软，脚下一个趔趄。柳安亭急忙扶着我，望向石阶的目光中也有些疑惑。

　　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宇文毛球出现在大众视线中，还带了不少人。血羽的侍卫无声围拢在一处，将孙子卿与墨翟羽掩在身后。柳安亭蹙了蹙眉头，似乎是想叫他退下，但是宇文率先开了口。

　　他气喘吁吁，依稀可辨的神色间似乎没什么杀气。

　　“柳头儿，可算找到你了！”

　　他喘着粗细，如释重负道：“快些回府吧，你爹喊你回家吃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