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云浪天》爝焰

20、第19章 梦魇

　　“奶奶个球，混蛋柳安亭，我咒你肾亏啥萎终身不举……”我撑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一面小声诅咒一面将屋子收拾干净。

　　“柳安亭，你听着，看在我月俸的份上，本大爷不和你计较了！”我拄着自制的拖把，装模作样对着睡成一滩软泥的柳安亭发威，“你吃本大爷，用本大爷，睡本大爷，居然还给本大爷捣乱！”

　　柳安亭动了动，翻了个身，背对着我继续睡。我叹了口气，把拖把扔了出去，简简单单用冷水擦了擦，换了身干净的里衣。柳安亭可能有些冷，将被子全部卷在身上。我只好从柜子里拖出一条没晒过的，裹着它缩到床上，将柳安亭拱去贴墙，自己理所当然地占据了大半张床，精疲力竭地睡了过去。

　　然而柳安亭显然不甘心与墙壁亲密接触，很快开始与我争夺地盘。我困极，直接把他拍去继续贴墙。柳安亭安静了没多久，再度卷土……哦不，是卷被重来。我们二人就这般在半梦游的状态下抢了地盘抢被子，抢完被子继续抢地盘……

　　迷迷糊糊地，我挤来挤去，找了个暖和的位置，终于睡了过去……

　　“哇！”仿佛睡了没多久，我便被人粗暴地一脚踹醒，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

　　“你神经病啊，扰人清梦天打雷劈，懂不？！”我怒气冲冲地大吼大叫，“你谁啊你……雪……雪狼老大？”

　　“秦家小鬼，你的军事训练都训到狗身上去了吗？我都走到你身边了你还没有反应。”高个长腿的混血美女不耐烦地甩了甩飘逸的金棕色长发，魅蓝色的双眸如同北冰洋深处的海水，冰冷而深邃。

　　“……”我错了。我低头，很认真地聆听女王的‘教诲’。

　　混血美女名叫维多利亚，父亲是俄国人，有八分之一的中国血统。她是业内有名的A级佣兵，也是大哥许多年的搭档，代号‘雪狼’。三年前大哥就把我扔给她，让她好好‘照顾’。我一直认为，她是我见过的，除了母亲之外最好看的女性。好看与美丽或者漂亮是两码事，维多利亚不是什么绝色美女，可我就是喜欢见到她。

　　我加入了国际自由佣兵联盟，跟着维多利亚满世界地跑任务。自由佣兵没有固定的组织，有许多独行侠，不过也常常在熟人之间组成临时小队执行任务。维多利亚经验老道，在各大洲都有几个‘土著’搭子，而且都是自由佣兵界响当当的人物。

　　我与维多利亚的伙伴们此时正在一座不知名的太平洋小岛上休整，这天轮到我与另一个代号巨蜥的猥琐家伙守夜。整个白天我为了能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找些或许能够取悦女孩子的小玩意儿，几乎跑断了腿，晚上执勤时岂有不找周公诉苦之理？！

　　“不要装模作样。云，你以为我没有看见你在打哈欠吗？”维多利亚笑了，她踢掉地上的几根枯草，在我身边坐下，慢悠悠地点上一根烟。袅袅的烟雾中带着丝丝魅蓝，正如她朦胧深邃的眼睛。

　　“维多利亚，你又想父亲了”我侧首凝视她线条优美，却相比欧洲人略显柔和的侧脸，轻声问道。

　　维多利亚从不吸烟，只是偶尔会点上一支，然后愣愣地盯着通红的火星发呆。她曾经说过，她父亲生前是个老烟枪，只抽这个牌子的烟。每当闻到这种气味，总感觉父亲还在身边。

　　“维多利亚，”每到这个时候我都会努力地调节气氛，“听说你们那儿的姑娘认为抽烟能减肥？”

　　“是有这种说法。”她笑笑，与深夜天穹同色的眸子弯成月牙，“不过，我崇尚运动。”

　　“我敢说，你的运动量一定充足。”我的手下意识地按上了左肩，过招时的受的伤到现在还隐隐作痛，“维多利亚，你要承认，这里面有我的功劳。我是个很好的运动器材，不需要维护，而且质量之好绝对睥睨国际先进水平。”

　　“可你不是一个好的自由佣兵。”维多利亚屈指弹掉一截烟灰，笑着说，“云，你哥哥让我到这里来是为了锻炼你，可是不是为了让你追着姑娘跑的。还有，你的手法实在烂透了。”

　　我讪讪低头，看来，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维多利亚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乍看如同梅干菜的植物，对着我晃了晃，严肃道：“云，你哥哥应该告诉你，不要把送给姑娘的花塞进口袋，那样会坏大事。”

　　我的脑袋更低了，我虚心听教。

　　维多利亚笑了笑，仿佛很满意我的表现。但是随即又换上了一副责备的口吻：“你知道么，你的无知害得我也染上了这个坏习惯。”我闻言抬头，趁着月光偷眼看她愉快地笑着，将皱巴巴的一束花塞进了外衣口袋。

　　“维……维卡……”我鼓起勇气，决定换一个亲近些的称呼，“喜欢吗？”

　　“我一向不喜欢花花草草，”她话音一落，我便觉得满天月光化作冷水兜头浇下，真正是传说中的晶晶亮透心凉。维多利亚狡黠地瞅着我，得意地吹了声口哨：“不过呢，如今我是……嗯，你们那个词儿怎么说的？对，是爱屋及乌了。”

　　也许那一刻我在天堂。不过这并不重要，因为之后的日子，我都活在地狱之中。

　　我忘了最后那两个小时究竟是如何度过的，只知道冲天的的火光焚尽了黑色的天幕。我在医院中住了一个多月，才被允许回家。后来，大哥告诉我，我是岛上除了巨蜥之外，唯一的幸存者。而巨蜥，就是那个引狼入室的背叛者。

　　“儿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父亲抱着我，语带哽咽，“回了家，就没事了，都会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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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迷糊间，有人小心翼翼地呼唤我的名字，薄奚，薄奚，薄奚……

　　不对，我不是薄奚云，我不是，我叫……

　　我猛然睁开眼睛，触目是柳安亭惶急的面容，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

　　“薄奚……我……”

　　“别叫我薄奚，我不是薄奚云！”我想也不想，厉声打断了了他，才开口就发现自己声音沙哑。

　　柳安亭一愣，眼神黯淡下来。

　　我也呆了一阵，这才真正回魂。

　　原来那才是梦……我没有回家，而且，永远回不去了。我心中一阵失落，余光瞥见柳安亭一副欲言又止的憋屈样，烦躁中又生出几分歉意。这本来不关他的事，实在是被我无故迁怒。不过我的话也就重了那么一点点，他也不至于一副如丧考妣的倒霉样吧？

　　“没事，我做噩梦了。”我动了动，无所谓道。正欲起身，这才发现自己连人带被子整个被他紧紧揽在怀里。我蹙起眉头，挣开了去，走到床边披上外衣。回头时，却见那厮的脸色竟然又白了几分。

　　“柳安亭，你头痛？不舒服？”我疑惑，我的解酒汤可是老字号秘方，怎么可能连小小的宿醉的都对付不了？

　　“没事。”柳安亭摇摇头。我哼了一声，懒得再理他，出门打水洗漱。

　　晃晃悠悠荡到水缸边，我才一伸头，险些给活活吓死——水面上映出了一张苍白憔悴两眼红肿的可怕面孔！

　　这这这……这人……啊不，这玩意儿是我？！

　　我惊惧不已凑上去细看，只见我非但神色可怖，从脖颈一直到领口裸露的皮肤上，都是星星点点暗红色的斑点。

　　“过敏了？”我皱起眉头，我昨天没吃错东西啊？难道我对柳安亭过敏？一面疑惑着，我洗了脸漱了口，热了馒头稀饭，弄了些咸菜一块儿给端进房间里。柳安亭依然穿着里衣坐在我的床上发愣，估计也不是很明白自己为何在此。

　　“你昨天喝醉了，我把你弄回来的。”我把东西搁在桌上，对他道，声音中很有些邀功的意思：“时候不早了，你将就着吃点东西出门吧。”

　　柳安亭没说话，慢慢挪到桌边。我把碗筷推到他面前，他抬起头盯着我不放。

　　“不合胃口？”我蹙起眉头问他。这厮别给我不知好歹了，我昨天照顾他那么久，完全是看在他心情不好的份上，别指望今天我也对他逆来顺受！

　　“薄奚……”柳安亭深吸一口气，霍然站起。我还未来得及出言询问，就被他一把拖入怀中紧紧抱住。

　　“柳安亭？”我轻声唤着，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这人怎么回事，大老爷们的还心情不好就搂搂抱抱寻求安慰？算了，我还是抚慰一下他受伤的心灵吧，不要郁闷之下忘了发月俸，那样我可要上街讨饭了！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我也相信，你女儿不会像你说的那样……”

　　柳安亭的身体一僵，松开双臂，扳着我的肩膀，一字一顿道：“薄奚，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当然是真傻，我哪有装？”我气道，忽然反应过来，这家伙该不会是在给我搞脑子吧：“不，不是真傻，我根本不傻好不好？”

　　“薄奚，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昨天晚上……”他又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意味：“昨天晚上是我情不自禁……可是我……我是真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很无奈，看来这家伙还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好事，“我不怪你。”

　　真的不怪你，只要你把账单付了。

　　“薄奚，那……我们……我们以后……”看来这解酒药不是很给力，柳安亭今天说话怎么听怎么不利索，都快赶上结巴了。

　　“以前怎样，以后就怎样。昨天晚上的事我当它没有发生。”我很严肃很认真地对他说。我是个宽容大度的人，不会因为他那天晚上大出洋相就看不起他滴~

　　“薄奚……”柳安亭看起来是被我魅力无限的崇高人格感动了，怔怔注视着我，一完整的句话都说不出来。

　　“好了，我先走一步。”我挥挥衣袖，不带走一根榨菜。我忽然觉得自己对这小子实在太好了，最算他双膝跪地叫我一声‘奶爸’，我也绝对当得起！

　　“薄奚……”柳安亭在桌边坐着，脸上竟有几分灰败之色，看起来仍不太舒服。

　　“行了，吃完了赶紧回你房里去。”开玩笑，他要再吐一次我绝对得嗝屁……不是一巴掌把他拍去向先王谢罪！

　　言罢我看了看高高地日头，‘砰’的一声甩上门，急匆匆上马向官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