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名》PWM

8、取名

　　怎么会不认识呢?
　　怎么能不认识呢?
　　那人在人群中站着，尽管面容熟悉，却已经有了陌生感。明明是同一个人，周身的气度却和曾经大不相同了。
　　我的……四哥啊……
　　那个初入冥府时对人间毫无惦念心灰意冷的四哥啊，明明是那样一个孤傲清冷的人，如今再在红尘中走了一遭，倒是一点儿也没有当初那如寒梅般的冷冽了。现在变得容易亲近了许多，因为已经垂垂老矣，笑起来也是一脸亲切温和的模样。
　　三个人站在远处远远地看着，各有所思，不由又回想起了一些往事。
　　四哥死时刚过弱冠之年，出生在钟鸣鼎食之家，是人间大将军的嫡亲儿子。可惜，狡兔死走狗烹，自古以来，功高盖主之人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四哥一家的命运不外如是。
　　皇帝年轻，小时候四哥和他是一同长大的，曾也有过垂髫之年无话不说的时光。后来渐渐长大，虽不常见面，性格也大相径庭，但毕竟有年少时最纯真无邪的情谊在。
　　可是，帝王心海底针，皇帝谁都没有放过。边境战事平息没多久，便找了个谋反行由头发落了将军，将其余一家老少全部流放至了苦寒之地。
　　四哥的娘亲伤心过度一病不起，流放的路上便撒手人寰了。四哥自己也因为在那苦寒之地水土不服无法医治，不久便熬坏了身体，不过一年就离世了……
　　“你为何不去投胎?”那时，几人都不愿投胎转世，在阎罗殿上等候发落时，阎王问他。
　　“做人多没意思，我不想做人了。”
　　那时，经历了太多人情冷暖的四哥选择和小八等人一起留了下来。
　　或许是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昔日春风得意的意气少年郎已经形影相吊、孑孑一人。起初，他总爱一个人呆着，远远地在黄泉旁站着，看奈何桥下的婆婆和那些本来有着各种情绪、最后喝下孟婆汤忘却前尘去投胎的鬼魂们。
　　后来，其余几人看不下去，拉着他融入进来，和他分享稀奇事儿，带他去体味不一样的故事。日子久了，那硬了的心肠竟真的软了下来。
　　一个平常的日子里，皇帝死了。九五至尊的天子，由阎王和天上司帝命的紫微星君共同评定一生的功绩。那站在大殿上的已经满脸皱纹、双目浑浊的老人，似乎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不一样。
　　“我这一生，做错了太多事，对不起太多人……”四哥那日正巧在阎罗殿做秉笔官，听到这话，手中笔抖了一抖，墨色晕染了一片在纸上，脸上的神色也不平静了。后来皇帝去投胎，阎王不怕事大的派了四哥去送行，两人站在奈何桥畔，皇帝嘴唇动了动，问:“清岳，是你吗?”
　　四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什么话也没说。
　　“是你吧，连气度都那么像……”老皇帝兀自感慨。
　　“清岳，我对不住你——”
　　“您该上路了。”四哥打断了他，说着，将手一伸，“清岳已死，我只是冥界一无名的鬼罢了。”
　　……
　　那天送走皇帝之后，几个人见老四神色郁郁，便拉着他去喝酒，他没喝几杯便醉了，趴在桌子上，只深深叹了一口气，从那之后，便真的放下了。
　　过了好些年，冥府进行了一次职位变动，四哥本就才情过人、龙章凤姿，自然便得了青睐，要擢升为上仙。岂料他放弃了这机会，想去投胎做人。
　　那时，几人之间早已无话不说打成一片，对他自然极为不舍。他笑了笑，如冰山化开一角，春日积雪融化，说:“这里很好，但人间也有我的去处。我曾经囿于一屋之间，活得好不无聊。世间百千种活法，我也该去细细体味一番，好感受感受其中不一样的人情。我这就要走了，若有缘，自会相见。”
　　……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呵，真是物是人非啊。如今再见，竟然是相见不相识了。
　　三人不禁感慨他真的活出了不一样的人生了。眼看着白发老道被江老爷安排坐在了主席，看起来想必是贵客了。
　　不过一会儿，小娃娃被夫人抱着出来了，因为乍一看到很多生人，睁大了眼睛使劲瞅着，似乎对这为他准备的宴席感到好奇。
　　“今日，感谢诸位给江某这个面子来参加犬子的百日宴，某蓬荜生辉。各位吃好喝好，某不胜感激。”江老爷和夫人站在一起，面向诸位宾客扬声道。接着，他恭敬地将白发道长请了出来，说:“清岳道长，今日多谢您拨冗前来小儿百日宴，您才富五车，阅历丰富，于某有恩，请您为小儿取名再合适不过了。”
　　道长见推脱不得，略微沉吟，见天上恰飞过一只衔叶子筑巢的鸟儿，意味深长一笑，说:“风吹一片叶，万物已惊秋——正所谓一叶而知秋，这小娃娃既是生于夏末，长于初秋，便取单名一个叶字。望他事事敢为人先，又不失生机活力。”
　　江——叶——

　　江叶！
　　小八正听得认真，赞同地点了点头，却没发现裴殊已经面如菜色，而杜暄，虽仍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内里的心思也不知转了多少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