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名》PWM

7、百天

　　转眼间已至深秋，山上已经染上了一片金黄的颜色，叶子簌簌地落下，倒是盖住了裸露在外的土地。
　　小娃娃百日宴那天，天气格外明媚，日头暖洋洋的让人倍感惬意，应当算是个久违的好天气。
　　小八正要从冥界溜到江府去，不料还没出阴曹司的大门，就看到了裴殊。
　　裴殊抱臂靠在门上，显得有些闲适，眼睛懒洋洋地半眯着，和平日那副一丝不苟的样子大相径庭。
　　小八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虽然七哥对自己老是往凡间跑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且愿意帮着自己瞒着上头，但还是趁着七哥没有发现，自己走为上策吧。
　　心里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远远偷看着，见裴殊身后又有一人，那人身量略高于裴殊，周身环绕着着与冥府污浊之气不融的仙气，虽刻意收敛了仍是被小八看到了。那人一个劲儿地往自己七哥身边凑，伸着手就要往他肩膀上搭，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往他身上靠。
　　小八正好奇着是谁在这里动手动脚，谁C料动静大了一些竟被逮了个正着。
　　“谁！”裴殊眸子倏地一睁，目光凌厉地射过来，见是小八，便又是一愣，神色也缓和下来了，面色有些尴尬。
　　“原来是我们小八呀，我还以为是阴曹司哪个小鬼呢。你别这么大惊小怪的。”那人嗔怪了一声，仔细一看，竟是自己那看起来风流无匹的大哥——两百百年前继任风神的杜暄。
　　只见他弯了弯含情带笑的眸子，搂着身旁面色有异的裴殊，说道:“今日无事，来看看你俩——小八你鬼鬼祟祟躲在后面做什么。”
　　小八听了这话，只好走近向二人问了个好，支支吾吾地解释道:“我……去明空山一趟。”江府，就在明空山山顶。
　　那两人还能不知道小八是什么想法?果然，裴殊听罢面色略有不快，正欲劝导一番，被搭在身后那只手轻轻地拍了拍阻止了下来。裴殊转头瞪了杜暄一眼，终究什么也没说。
　　“去看之前那个小娃娃?”杜暄明知故问，非要说出来逗逗小八。
　　“嗯，今日江府要为他操办百日宴，我去看看他。”说着眼神便往裴殊身上偷看。
　　“百日宴?这江府是个富贵人家，这种宴席想必很热闹。走，我们也跟着去瞧瞧。”说着，也不管另外俩人赞不赞成，便拽着裴殊跟着小八要往明空山去。
　　“大哥！”裴殊不愿凑这热闹，眉毛一皱，立时显出些不容置喙的气势来——“你别胡闹。我不去了。”
　　“走嘛走嘛，咱们也去看看那个让我们小八心心念念的小娃子。你说奇不奇怪，小八是着了什么魔怔同情心泛滥成这样……”杜暄将身体往裴殊身边挨了挨，贴着他的耳朵悄声劝着，裴殊看着这俩都很能折腾人的家伙，一个嬉皮笑脸没个正行，一个低眉搭眼不敢说话，皮笑肉不笑地朝杜暄回了个笑脸，“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
　　几个人到江府时已是巳时，彼时微风拂面，阳光融融，裴殊和小八二人因为是鬼魂有些受不住正午的太阳，多亏杜暄在旁照料着，将二人都带到了远离宾客宴席处的阴凉地方。
　　“阿珉，别乱跑。”今日江府宾客满堂，车马盈门，走动的话容易惊扰了别人，惹出些乱子。因而裴殊看到小八坐立不安心不在焉的样子，便提醒了一句。
　　“七哥，我不乱跑。我就是提前去看看那小娃娃，顺便把给他的百日礼送给他。”小八说。
　　“哟，咱们小八准备了什么好东西?给你大哥和七哥也瞧瞧呗。”杜暄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身后，说道，“你去吧，别管我俩了，平常人轻易发现不了我们，你多加小心便是。”
　　“好！你们放心罢——”不待裴殊阻止，小八便一溜烟走了。
　　裴殊正要去追，被杜暄拉扯着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小八不是小孩子了，不会惹出什么祸事来，你也别处处管着他了。这么难得的好天气好日子，咱们俩多些单独相处的时间不好吗，可别辜负了好时光……”
　　小八依照着往日夜里走的小路，绕过一众侍从终于到了住处。照看他的奶娘婢女似乎已经来给他换过了衣裳，穿着红色的棉夹袄，带着个看起来虎头虎脑的小帽子，正在小床上呼呼大睡。
　　真是把早晚的时间颠倒了过来。
　　小八戳了戳他肉嘟嘟的小脸蛋，将身子弯下来看他。离近了，甚至还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奶香味，不禁抿嘴一笑，将怀里妥善收着的物件掏了出来。
　　那是一个长命锁，刻着民间常见的吉祥纹样。听说在人间的风俗里，长辈给新生的孩子送长命锁，是祝福他们平安长大，长命百岁福寿万年。
　　小八能力有限，且冥界也不卖这东西，这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东西也是他拜托大哥伪装成凡人去街上买来的。常人见不到鬼，有时并非鬼不愿现身，而是无法违背自然规律，因此只有中元夜阴气正盛时才有实体。神仙就不一样了，心随意动，任意自由。
　　这长命锁淬炼金银，虽不算十分精美，小八确也是极其满意的，将它带在小娃娃的脖子上后，又满意地左右打量了一番。
　　今日人多眼杂，等会儿开席前来观礼的女眷们会来主屋江夫人处看他，再由江夫人抱着去宴厅办百日礼，给他取名，小八不方便在这里多待，见他睡得正熟便放心地离开了。

　　裴殊和杜暄在无人处磋磨了一段时间后，便去了办宴的大厅找了个偏僻的地方远远看着。不多时，小八便不知从哪溜了过来。
　　眼神交错间，小八朝两人眯起眼睛笑了笑，几人站在一边并不言语，静静等着江夫人带着她百般爱怜的小公子出来。
　　江老爷正在招待刚来的客人，看起来那客人备受尊敬，许多人围在一旁，人声嘈杂，不时传来一阵喜气洋洋的笑声，穿过人群进入三人的耳膜。众人散开时，小八看到了那个人的模样，竟是熟人——那人仙风道骨，苍颜白发，是个修道之人。尽管已经是个垂垂老者，长长的胡须遮住了下颌，脸上布满了皱纹，沾染了风霜与岁月的痕迹，但是小八还是认出来那人。
　　不止小八，另外俩个本来只是来看戏的人也是一愣，心里的情绪越发复杂了——这么巧，居然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