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默示录》面冷

5、chapter5

　　我告诉卡维塔说，我快要被闷死了。

　　他走过来检查排风系统：“不会的，安瓦。排风系统没有问题，你不会因为缺氧死在地下研究所。”

　　偶尔我会觉得他真是个毫不浪漫的直男。我痛心疾首：“灵魂！我快要死去的是灵魂！这里简直是监狱，我需要阳光和鲜花，你懂吗？”

　　他认真地摇摇头：“不太懂，但我可以带你去看鲜花。不过你要小声点，不要被教授发现，他知道我们偷懒会生气的。”

　　卡维塔带着我溜到夏洛滕堡宫前面，就像是大学时期逃课，我们鬼鬼祟祟，有一种做贼的胆怯和刺激。

　　这座有着繁复巴洛克式风格装饰的旧宫巍然矗立，傍晚的蓝色天空悠远深沉，使它看起来更加庄严。旧宫的一面侧墙匍匐蔓延着一大片绿叶，像是瀑布悬空流淌，大簇大簇红玫瑰盛开其中，比天边的晚霞还要艳丽。

　　卡维塔趁没人看见悄悄伸手折了一枝，绿叶上还带着水珠，显然，不久前有人浇过这些花。

　　我承认它们给我带来了一种双重震撼，不仅仅是玫瑰花的美，更为了战争时期还能有心创造美的人。你可以想象一下，轰炸机在头顶盘旋，随时可能扔下炸弹，而有个人却从防空洞钻出来，他还没有浇他的花。

　　偷跑出来的结果是我们被抓了回去，帝国的卫兵们有着很敏锐的洞察力。荷耶把我们骂得狗血淋头，让我们去国会大厦侧墙站着罚站，晚上十点才能离开。

　　有卫兵在站岗时顺便监督我们，我们不能提前溜走，但其实也并不想走，不待在实验室的感觉简直不要太好。我们靠着墙谈天说地，卡维塔从背后拿出那枝玫瑰，温柔轻吻了一下。我挑着眉看他：“你从哪里拿出来的？我刚刚没在你身上看见过它。”

　　卡维塔低垂着眼睛，金色头发贴在额前，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玫瑰亲吻他的鼻尖，他们走进了一幅画中。他得意地告诉我：“我以前住在希尔德斯海姆的时候，和一个大魔术家学过魔术表演，藏一枝玫瑰对我来说可不是什么难事哦。”

　　我狐疑不已：“所以你藏它干什么？”

　　他只是微笑，摇摇头，竖起食指放在唇上：“嘘，这可是大魔术师的秘密。”

　　“要不要和我玩个游戏？”卡维塔眨眨眼，摸出一副扑克牌，随手开成扇形，笑眯眯递到我面前，“挑一张吧，然后你将得到一个小秘密。”

　　“无聊。”我评价道，但还是顺手拿出一张，是黑桃J。卡维塔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古怪，他低声自言自语：“不，这是个谎言。”

　　我听得不是很明白：“什么？”

　　“没什么，重新挑一张吧。”他很抱歉地告诉我，“黑桃J是张不太好的牌。”

　　重新抽到的牌是小王。卡维塔弯起眼睛，将卡牌收回手里：“好的，你将得到的秘密是，你今晚会在这里遇到莱纳特上将，有机会的话，或许能和他说上一句话。”

　　“真的假的？”我惊奇道：“你还会占卜？那我要怎样才能和他说上话？”

　　卡维塔笑吟吟伸手指向我背后：“很简单，如果你现在转身，趁着上将还没走远冲过去的话。不过现在才九点五十，你不应该过去，否则明天教授会用鞋底追着你抽。”

　　我回头，很多高官正从国会大厦里出来，其中就有莱纳特。他们刚刚散会，这两天柏林会议很多。我踹了卡维塔一脚：“去你的占卜！”

　　可是还没等我冲过去，就有人比我快一步走到莱纳特面前了。那是一个女人，看起来恬静温柔，但黑色的眼睛异常凌厉，从这一点看来，和莱纳特完全相反。

　　我看见那个女人走到莱纳特身边，踮起脚飞快吻了一下他的脸颊。我呆住了，问卡维塔：“她是谁？”

　　卡维塔将双手背在背后，走到我身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噢，那是希薇克小姐，和莱纳特上将是校友。她一直疯狂追求上将，甚至追进了军队，成了一名情报官，这在柏林是一段佳话。可惜上将好像没有那种意思，但是几天前上将忽然答应了她，他们现在是情侣。”

　　“什么时候？”

　　“听说是二十七日，柏林召开会议那一夜。希薇克小姐在喷泉广场第七十三次和上将告白，上将答应了，她是个有毅力的姑娘。你别这样看着我，我比你早来柏林很久，听过很多八卦。”

　　我迅速回想二十七日晚上我在干什么，发现正是莱纳特开车来接我，发现我给他画了一张□□的画像的时候。

　　“你看起来很悲哀，安瓦。”卡维塔拍拍我的肩，“你不会真的喜欢他吧？他是男人，你们没有结果。”

　　我有气无力，浑身发软，像被抽走了灵魂，只剩嘴还是硬的：“我绝对不喜欢他。”

　　“可你看起来快哭了。”

　　我无比沮丧：“因为荷耶教授明天会用鞋底追着我抽。卡维塔，陪我回到原地把剩下十分钟站完吧。”

　　回到公寓，我把画册摊开，发现我已经给上将画了五张画了。其中包括第一次见面时他在壁炉旁边打电话，他撑着伞站在国会大厦门口的背影，我臆想中的他在洗澡，他穿着飞行服，还有一张画只画了一半。

　　画上的莱纳特站在玫瑰田里，身后是柏林湛蓝悠远的天空，云朵像棉花一样卷起来，蝴蝶和蜜蜂环绕着他，他墨绿色的眼睛带着温柔的笑意。我还没有给他画上衣服。我不希望这幅画属于战争，所以不想画上军装，可如果他只属于他自己，那他会喜欢穿什么样子的衣服呢？我那时告诉自己，等到战争胜利，就会知道了。

　　我忽然就懒得知道了。

　　我痛苦地抓着头发，真该死，我又不喜欢男人，我管他干什么呢？！我把那五张画全部撕下来，扔到地板上，再从床头柜上摸了瓶杜松子酒，一口气喝了一整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