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拷贝时间》秦叁儿

25、相遇A 长寿棺

　　长寿棺距百姓村足有十里地，老油条都不愿走夜路，倒不是说他们害怕，只是正月的天实在阴冷，一来一去也没多少好处。这倒正合了伙计的心意，于是安排三个新人送货。这样做有两个好处，一来，新人缺乏经验，在当时的就业环境下，只要告诉新人这是单位对他们的考验，就只能乖乖听命。二来，新人不熟悉业务流程和单位的人际关系，所以不会问不该问的，也不敢说不该说的，老手叫他们怎么做就只能那样做。对于伙计来说，自己贪污了卖棺材的钱，这种事情新人绝对想不到。

　　本来要是能准时送到，让谁送倒也不是什么问题。关键是，没有经过培训和实习就直接让新人上岗，并且不是做他们擅长做的事，而是做老手不喜欢做的事，结果就是小事变大事。

　　这三个新人不是普通的劳动力，他们都是乡试获中的举子，是预备公务员的素质，见了官可以牛逼哄哄不用下跪的那种。可惜那个年代读四书的玩不过读兵书的，读兵书的玩不过读说明书的。技术工人远比一个公务员吃香。三人又没有什么特别显赫的家世，连去大户人家教书的机会都没有，因为大户人家不请在普通人家培养出来的老师。三人认识之后常常去小店喝酒发发牢骚，有时想到世道不公，也会爆粗抒怀，倒也没做什么特别出格的事情。直到有一天，镇上一帮小痞子来店里捣乱，领头的是一户富家少爷，三人义正言辞反倒挨了一顿打。心头恶气实难平，三人决心报复，所谓书生杀人不用刀，他们的报复手段就是挖富家的祖坟。

　　晚上到了坟地，三人腿都软了，毕竟没干过这个事。可君子哪里有戏言，喝了酒，抄起铲子使劲挖，这一挖不要紧，把不远处的另一堆人吓了一跳。谁呢？长寿棺的掌柜和手下，人家那边不是来泄愤的，人家是来淘货的。这长寿棺其实卖的是二手棺材，货源都是从刚埋下去的新坟里挖出来的。卖给王虎的那口脱底棺材倒是唯一一件未售品。三人只顾着自己挖，没留意掌柜几个从后面悄悄贴近躲在一边看着。掌柜一开始以为是同行间不正当竞争，可再一看三人的打扮和手段，不似业内人士，要说是偷棺材吧，选的样式也太老旧了。要说是盗墓吧，可弄了半天连棺材盖儿都不会开。一时间掌柜还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不过很快谜底就揭晓了。三人撬不开棺材盖，边索性跳上棺材，吟诗唱歌，借着酒劲，还往坑里撒了泡尿。看到这里，掌柜心理有数了，知道三个人是读过书的失业青年，只有读过书的人才能唱得这一出风雅，只有失业者才能尿出这一股惆怅。掌柜带人现身，自我介绍一番，大致意思是三人都是人才，遇到自己是人生大幸，只要跟着自己干将来一定可以成为墓葬行业的风云人物。三人眼见事情败露，又一想可以有份工作糊口，边将就着答应。王虎来的那天，三人刚好是第一天上班，工作内容就是扫街。所谓扫街，就是看看哪家死人了，哪家最近抓药抓的特别多，做下记录，以便在人家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送上关怀。三人觉得这样的工作挺无聊的，想做点大事，于是伙计给他们安排了这么个送货上门的工作，便毫不犹豫地接受了。

　　简简单单用绳子绑了一下，串上一根长木棒，三人就这么抬出去了。两人抬棺，一人照明，每行五里，轮流掌灯。抬棺材和抬箱子其实没什么两样，本来不是难事儿，可摊上三个读书人就不一样了。平时缺乏运动，工作时又不能喝酒，这又累又怕的，着实把三人折磨的够呛，原本约定的五里一换，渐渐地变成了三里一换，一里一换，直到三人都走不动了，决定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距离百姓村不到一里的地方有一座小桥，前后不过十五米长，一次最多只能两人并行通过。在江南水乡，这样的桥不计其数。虽说只是普普通通的小桥，却有着以人为本的设计理念。桥面以青砖铺设，每块砖在烧制时都特别留出七七四十九个绿豆大小的洞眼，这样的设计除了减轻青砖所受的踩踏压力之外，最最重要的地方在于江南地区多雨，行人上下桥容易滑到，有了钻孔青砖，雨水便可以排到桥下小河，保证了安全。桥头桥尾都点着油灯，无论刮风下雨，一直能亮到天明，这是给夜里过桥的人专设的，在当时的条件下，小桥成了最佳休息地。

　　三人战战兢兢走到小桥，刚要卸下棺材，喘一口气，却见桥对面站着一群人正盯着他们看。掌灯的上前一瞧，原来是一群轿夫，只是肩上抬着的不知道是什么人，看那排场好像是大户人家。

　　两边掌灯的互相打了个招呼，可是没说几句便吵了起来。事情很简单，抬轿子的那几位想让抬棺材的三位退出小桥让出一条路，因为棺材挡在当中。抬棺材的几位死活不让，因为读书人看不惯有钱人的自以为是。

　　“晦气！”领头轿夫说道。

　　这一说不得了，读书人心气高，脸皮薄，经不起这么一说，撂下棺材往地上一坐，堵在那里生闷气，让抬轿子的几位干着急。

　　“今天我们三个还就不走了，有本事你们打这棺材上跨过去！”掌灯的那位说道。

　　“什么玩意儿！上！”轿夫一拥而上，和读书人打了起来，结果可想而知，身强力壮的轿夫经历了一次毫无过程的胜利。

　　三人垂头丧气抬起棺材准备退出小桥，领头的轿夫好似还没解气，朝拖后的那位腰上一踹，骂道：“什么东西，也配发脾气！”

　　拖后的那位举子，本来就累得腰杆无力，这么被人踹了一脚，顿时就倒了，他一倒，棺材整个从木棒上滑落，重重地摔在桥面，掌灯的举子害怕又要被打，赶紧扔下灯笼，也不管地上那位伤的如何，手忙脚乱重新把棺材串上木棒，冲着前面那位喊：“一，二，三，抬！”

　　棺材上肩，正要迈步，两人却同时发现了一个问题。怎么一下子轻了好多？二人回头，却见轿夫们一个个面无表情，再看地上倒着的那位，张开个大嘴，用手指了指棺材，二人低头一看，棺材底掉在桥上，一个男人正躺在上面念念有词。

　　“鬼啊！”众人闻声逃散，小桥之上，只留下一付轿子，一口破棺材，和一个说梦话的男人。

　　轿子里坐着不敢出来的是朱家药铺朱掌柜的独女苏州富贾赵文山未过门的儿媳妇朱葶，说着梦话的是没有任何背景二十八岁还没结婚的韩少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