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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宝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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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升起来了。
银亮的,弯弯一钩,镶在天际。正月十六的夜里,仍有顽皮的孩童点炮仗玩,三两声,稀稀拉拉地响在商店街,极像放冷枪的动静,带着□□味,可这条街响起枪声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比比登上阁楼,绍兴阿姐跟在后面搓她的头发。对面的大浴室年假放得长,正月里洗热水澡都是她们烧水在自家洗的,大半个夜晚烧得一桶热水,一桶热水全家人洗,比比小孩子第一个进去,水最烫,对着阿姐喊:“煮小孩来!”
阿姐追在她屁股后,拿条毛巾掸头发,比比推开窗子吹冷风,楼下的乞丐正一瘸一拐地走在石板路上,银白月光照到的地方像有一滩水洼,他便循着水洼一格格地跳。
“当心伤风!”
阿姐说着便要拉回窗户,比比冲楼下喊:“吃糖!”
乞丐猛地仰头,回道:“吃糖!”
阿姐无奈抱糖罐来,倒出三颗奶糖,比比拿去两颗,用嘴剥糖纸,右手抛糖给乞丐。乞丐捧着双手接,糖刚好落在他身后,他又转身趴地上找。阿姐想到南方,该是广西、云南这么南边的地方,人家住两层的竹楼,一楼喂猪,二楼住人,猪的吃食就从二楼的地板缝隙里扔下。
她一甩柔顺黑亮的大辫子,靠在窗边,问道:“嗳,要饭的!”
“大浴室啥辰光开门?”
乞丐嘴里嚼着糖,撩撩盖住眼睛的头发,看大浴室的牌匾,头一仰说:“明天。”
“瞎讲八讲!”
“就明天!”
他一瘸一拐走远了。
阿姐合上窗子,比比用舌头顶粘在后槽牙的奶糖,含混道:“他晓得啥,问他做啥?”
阿姐说:“他清楚,老早前收假时间是他定的。”
阿姐自顾自展开被褥铺床,比比坐在床上,两只小肉脚丫荡啊荡,不晓得阿姐话里的意思,“阿姐,今晚讲的故事想好了吗?”
无人应她,比比又再次喊道:“阿姐!”
阿姐边扫床边说道:“笃笃笃,卖糖粥,三斤蒲桃四斤壳,吃侬个肉还侬个壳……”
“不要!”
“那就山里有只庙,庙里有只缸,缸里有只碗,碗里有只蛋……”
比比在床上打滚,抓着被子卷成一条毛毛虫,散开,又卷起,“阿姐——!”最后那个“姐”字像长有尾巴,被她喊得犄里拐弯。
绍兴阿姐打她屁股一下,双手叉腰,骂道:“小魔星。”
“躺好咯,捣乱没得故事听。”
她掖掖比比的被子,一下下拍着,道:“那就讲个旧社会的故事,烟道里的故事。”
“我知道!”比比胳膊高高竖起,“是那个资本家大小姐的故事。”
年前改烟道,工人从陈年老灰里淘出一张照片,娇丽的少女身着洋装,回眸恬恬一笑。比比的爹见了大骇,说烧掉烧掉,人都死了呀!比比娘说怕什么,死了多少年,转而哈哈笑说给要饭的看,吓吓他哟!两人嘴上这么讲,左手抢右手看照片,边看边叹道,是好看哇,比电影明星好看。
女孩儿短圆的一张脸,猫儿一般,一笑腮鼓鼓的,脸又像新摘的柿子,肥嘟嘟的嘴唇,人好像永远长不大……她也的的确确停在花样的年纪。比比抻胳膊将照片抢了去,那裙子她喜欢,照片拿去给裁缝看,她也做一身。
阿姐点点头,淡淡笑着,说:“对,就是那个大小姐的故事。”
那该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也是一个有月亮的夜晚。年轻人总想着二十五年前的月亮是一个焦黄的雨点,像玻璃上的一滴水痕,氤氲而浪漫。亲身在场的老人回忆里,这弯月亮尖、白、惨,浸在汪汪的血水中,隔着二十五年的路回望,仍然是彻骨的冰凉。
月亮照在双喜的手背上,她那只葱根手从烛火前移开,顺一顺鬓角的碎发。月光灿白,双喜想着烛火在半道灭了也无妨,今晚月光亮。
她出药房门,回头看一眼门牌,851号,上海话讲是“给我药”,做生意的多多少少带点迷信,冯先生卖补脑汁发家,当初擘划大药房,在上海城厢千挑万选出这么一块地皮,就是为着吉利数字,后来建五层钢骨结构大楼,在这街角顶天立地,客人果然络绎不绝。恰逢对面浴室老板资不抵债,冯先生便买下浴室,挣两个小菜钱。
双喜把烛台往桌子上一撂,睨眼道:“小木匠,我们姑娘的梳子做好没?”
周九津停下刨木花,抬身取手巾擦手,又掸掸身上的木屑,一层层揭开包袱皮,这才露出一个方形的纸盒,上面拿淡彩画着嫦娥奔月,轻轻一推盒子盖,里头是一把掌心大的桃木梳子。
他捧给双喜看,双喜鼻孔出气,道:“磨磨蹭蹭,怠慢谁呢?仔细我告诉老爷去,拆了你的摊子,看你往哪里挣钱!”
周九津倒也不恼,堆笑道:“怠慢谁也不能怠慢双喜姐姐啊,从前我在泥城桥街头摆摊,商户骂我挡财路,真真是一把马扎都放不下。如今蒙冯先生的恩,在这浴室门口,又是药房对面,风吹不到,雨淋不着,沾药房生意的光,铜钿几时少过?”
“打量着你也不敢。”
说着,双喜便张手夺去盒子,九津胳膊向后一撤,“嗳”一声,指着梳子背说:“光抛好了,花还没刻,宝妮小姐喜欢什么花样,我这就补上。”
双喜讪讪道:“等明儿我们姑娘下学,你自己问她。”
礼拜五下午,他照例把摊子收拾一遍,地上的木屑扫净,泼一桶水,去去尘砾。一溜儿工具按长短排序,整整齐齐挂在小柜子里,他敞开柜门,刻意叫路人看他收拾得利亮,桌面他擦了三遍,连桌后的人他也送进浴室搓洗,换上水泥灰对褂,桌下露出一双簇新的玄色布鞋,浑身散着股胰子味。
周九津的姿势和笑容都是调整好的,他感到自己连同整个摊子,像永安百货橱窗里的布景,焕然一新,以至新得有些虚假。可他管不了那么多,新就代表着好,代表着有希望,这希望究竟要往哪里走,九津不知道了。温热的风徐徐吹着,扑进他的心坎里,街上熙熙攘攘的人路过,他和木匠摊端坐一隅,等待公主检阅。
汽车稳稳当当在浴室门口停下,宝妮刚去过理发店,自读中学后,她的头发常年保持齐耳高度,她转身关车门,九津望着她青青的后脑勺,不自觉更挺直背。
宝妮双手拄着膝盖,弯腰打量木匠摊,笑眯眯地,黑眼球像两颗润亮的黑珍珠,骨碌碌转。九津也是离近了才发现,宝妮几乎没有眼白,新春庙会上售卖的福娃娃,为了故作可爱,也是没有眼白的,但那要木滞许多。
“梳子做好了?”
九津边推开盒盖,边答:“画些花儿才好看,花形长的,能延伸整个梳子背。”
他眯眯眼望街上蹬三轮的运的一车梅花,道:“梅花当然是好的,不过有些老气,鸢尾如何?凤凰历来受欢迎……”
宝妮从手袋里掏出一张破碎的纸——作业本的一角,上头三三两两的玫瑰花,工细的毛笔笔画。他知道那并不是出自宝妮之手,她不会用毛笔,因为受了全盘西式教育的缘故,她的汉字写得歪歪扭扭,更别提作水墨画。
九津伸手便要接过细瞧,食指将要碰到纸的那一刻,宝妮提着纸,举得更高,极不情愿他接触的样子。
“你看看就好了,不要摸。”宝妮敛了笑容,冷冷道。
他表面波澜不惊,只微微讪笑,拿刻刀埋头刻玫瑰花。
什么样的人能给宝妮画玫瑰呢,九津暗想。
他吹吹木屑,取最小号的鬃毛笔为玫瑰描金,不时蘸蘸金粉浆。远远走来一个镇海人,挑着长板凳,放一块磨刀石,昂首迈步,粗声喊:“磨剪刀——铲薄刀嘞——!”人走过,声音也渐渐收远了,九津听着莫名心里寥落。
“哎,小木匠。”
九津听到宝妮的称呼,温良的笑容一滞,缓缓抬头。
“八音盒你会做不啦?”
“就是那种会唱歌的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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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