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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觊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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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是深绿的巨口,毛茸茸的,这个季节雾气多,山尖尖在白雾里若隐若现,孟安发呆时,皮卡驶过门口,“呜噜噜”的汽笛声拉长尾音,绕着盘山公路转,她听进心里时,声音已经很淡很淡了。
新入职的小姑娘哼着歌洗漱,她还以为那水流声来自房子后的水渠。留给孟安的是长方形镜子的右上角,她远远地站在小姑娘后面,抿鬓角的碎发,压头顶竖起的杂毛。快四十岁的年纪喜欢别人,也和中学生无异,无非是常照镜子,注重仪容仪表,找机会在公共场合制造偶遇。
可这就是孟安的难事了。
气象站在山顶,市监局在山腰,她每天只有坐在办公室仰头看他的份。春雨里一只孤傲的燕子,顶着风雨往山顶逆冲,她看得几乎动情,小姑娘说那是鹰,同事们都笑她眼拙,只有孟安知道,那可不是鹰嘛,她化身而成的,义无反顾飞向山顶。
雾散开一些了,山尖的白色球形建筑依稀可见,孟安打开关闭页面,眼睛偷瞄着方形的窗子,燕子仍在低低地盘旋,她只偷笑,心想山不来见我,我自去见山。
到突击检查的时间,孟安还在出神地仰望山顶,面包车的发动机就嗡起来了,她扣上大帽子,蹁跹地钻进车里。别人都说孟科孟科,最近你抓工作抓得紧啊,平时你都不去的。她笑而不答,对着后视镜拢发髻。
索道口的糯玉米五块一只,到了山顶就是十块,多少年如此,他们查执照,查卫生。孟安也买了一只玉米细细地啃,二十年前,她和还是男友的丈夫爬山,也在这里买了一只玉米吃,那种热气腾腾又粘嘴的感觉,和爱情搅和在一起,令人分辨不清。那时的孟安一路往上爬,一路念念不忘,到山顶又买一只。
小姑娘闻言说,吃的不是玉米,是爱情。
孟安否认,如果是爱情,她怎么会后悔。她说她下着山就幡然悔悟了,十五块钱啊,可以买三斤的玉米棒子。她问丈夫,你怎么不拦着我呢。
一瞬间的事,谁也说不好。
坠成串的缆车迎山而来,经久不息,有那么一秒钟吧,金色的光柱破云直射,映得众人瞳孔一亮,但也就那么一秒钟,茫茫的雾气又飘游在山谷间。
再往上走就没有公路了,靠人的两条腿攀爬,她穿着矮跟皮鞋蹬阶梯,隐约听见身后的老同事抱怨,说她一来,所有人都要往上爬,本来两个人就够了。或许是故意说给她听的,谁知道呢。孟安摘下大帽子扇风,猛地一转身说,留一个人跟我上去吧。
她和小姑娘扶着栏杆慢悠悠爬,孟安老了,只能跟在小姑娘屁股后面,走一段就喊她停下歇歇,她想到第一次爬这座山的时候,没有缆车,也没有摆渡车,夜晚下到山脚,双腿都在发抖,她那个时候才知道山的厉害,下了山抱着一种永不相见的心情跑去镇上吃饭。
小姑娘喝水时总偷偷看她,想笑而又不能的样子,孟安问她想说什么。小姑娘嘿嘿地笑,说她今年也要结婚了,说她还觉得自己很小呢,到底要不要结,她有点犹豫了。她问孟安结婚是什么感觉啊,大家都说孟安也是在她这个岁数早早结了婚,相濡以沫这么多年,所以她问问她的感受。
孟安咽下一口矿泉水,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瞬间滑到胃,胃轻微地痉挛一下,孟安跟着也晃了下身子。她说,结婚啊。嘴巴抵着瓶口怎么也不继续喝,举着瓶子,沉吟片刻说,就像在傍晚的房间里。小姑娘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孟安说,对,你看着外面的光明一点点暗下去,那种明度很低、掺杂灰色的蓝就在窗外,你起初也觉得挺好看,等你反应过来,房间外已经是彻头彻尾的黑暗,你无能为力改变任何,你的心也和天色一起消沉下去了,你变成黑暗的一部分。她说日落的过程极其漫长,长到微不可察,长到你意识不到天是有黑的一刻,长到你可以欺骗自己只是一片云遮住了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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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