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至苍岚》祝沛之

2、梦该醒了！

　　她记挂着那孩子，随着丫鬟来到偏房，在门口便看见一老仆用白布绑着下面部，丫鬟也拿了条白布递给她，“夫人，绑好吧，这时疫，太难防了。”
　　她心想，这梦还真是应景，绑了白布，推门进去，看见床上躺着一五六岁左右的女孩，头发凌乱，脸色苍白，正是她常常梦见的那孩子，眉目间与自己已有了六七分相似，那孩子半阖双眼，喃喃自语：“母亲，我的纸鸢呢？就那个父亲给我做的纸鸢，今天风大，带我去放。”
　　她怔怔望着那孩子，忽然流下泪来，怎么就没留住你呢孩子？怎么在梦中也让人不得安生呢？怎么这时疫在梦中也要折磨这孩子呢？
　　她问在旁的丫鬟：“孩子父亲呢？”
　　丫鬟露出了惊诧表情，“夫人，您莫不是揪心失了神，老爷在两月前就在衢州遭了难，您看这府中上下还在孝中呢。”
　　她这才瞥见自己的一袭素衣，摸了摸头上的唯一木钗，她问：“郎中怎么说？”
　　“郎中说，需要一株灵芝做药，方可消解时疫重症，若拿不到这药，便只能吊着口气不知能撑几天，可是时疫已经三月有余，这灵芝早就被争抢殆尽，恰好赶上老爷出事，您一直又久病不起，现在仅存黑市上稀少的几株，已被炒到万两一株。”
　　“家中还剩多少钱？”
　　“夫人看来是确实失了神，家中早已清减衰败，且不说外边那些债主，天天上门大摇大摆的搬东搬西，除了日常必需的器物并不剩什么了，上下佣人仅剩几位您从娘家带来的几位老人，其他发完丧就打发了。”
　　“娘家？我的娘家如何？”
　　“夫人娘家倒算得上是高门大户，可您那嫂嫂，把持财务出了名的紧，连您父亲许您的陪嫁，她都欠着打了条子，您母亲和您哥哥一条心，也没为您做过主，那些陪嫁铺子，早些年间也不值多少，现在却成了城中的旺铺，翻了几番，七八千两是值的，可惜应要不来了。”
　　“那这宅子能值万两吗？”
　　“夫人，这宅子已经抵押给了城西的蒋其勐蒋二爷，倒是能值万两且有余，可蒋二爷可能随时来收，前几日就登门看过您，念着旧情和小姐的病没有开口。”“
　　“去把我的陪嫁条子找出来罢！”
　　“夫人，您要回娘家筹钱，恕我多嘴，当初老爷生意接连落败，您也多次要过，每次含着眼泪去，又哭哭啼啼的回来，这病许就是那几年落下的根，要我说，您回娘家筹还不如偷偷把这宅院卖了，反正房契还在我们这，蒋二爷是仁厚之人，过后再和他求情罢了！”
　　“我不回娘家，我去找蒋二爷，仁厚之人应遵信义，我已有了主意。”
　　主仆二人拿了条子，传了马车，来到门口，却碰到一妇人站定了去路，丫鬟在旁说：“姑妈，您怎么来了？”
　　那妇人神色凝重又带着关切：“云岚，你看你这身子，如何出的了门，有什么事和姑妈说，姑妈替你去办。”
　　梦中的这位原来叫云岚，她心中只有一件事，便是把女儿的药钱筹齐，迅速扫量了姑妈一眼：“姑妈许是知道我家事也知道我要去干什么，应不消我说了吧！”
　　姑妈眼神犹疑了一瞬，又迅速镇定下来，这个眼神变化让她开始猜测这位亲戚的来意。
　　“蒋二爷的事我前两日就私下和你讲过，他钟意你良久，早先老爷在的时候不能逾越，现在秦府成了这样，我看你还是从了这门亲事，就当是为了这宅子和盈儿，作小怎么了，他家中才两房，就招房纳妾在大户中算是克俭的了。”
　　她听明白了来意，不免冷笑一声：“谢谢姑妈好意了，我知这时局做人家姨娘也是好的，但我这性子不适合宅院缠斗，今儿我去了三房，恐日后还有四五六房，盈儿的事我自有办法，姑妈请回罢！”
　　她疾步上了马车 ，隔着帘子看着那姑妈悻悻离开 ，心里盘算一会见了蒋二爷该如何应对。
　　“这蒋二爷还有这心思，我说怎么老爷走了他亲自治丧，隔几日就登门一次，原来用意在您这儿！”
　　她听了丫鬟的话，神色平静的说：“我不过是这宅子的替代罢了 ，想来这寡妇身价也能值万两，这蒋二爷看来倒是阔绰通达。”
　　二人来到蒋府，随下人入了园子，果然亭台楼榭，溪瀑奇石，她也无心欣赏，默默随着下人进了主厅。
　　“云岚！”
　　她抬眼看了看唤他之人，高大壮硕，一看便是常年习武之人，眉眼含情，身子微倾向她，神色中尽是倾慕与关怀。
　　“盈儿怎么样了？”
　　这句看似关切的话让她在心中揣思，盈儿怎么样你能不知吗，不过是就等这一刻让我登门求你，委身于你罢了。
　　她开门见山的说：“二爷，我们把债了了吧。”
　　“提那些做什么，你说需用多少我让管家给你拿了便是，盈儿是你心头上的肉，看着你憔悴成这个样子，我一直心疼却不敢言说，今日你登门，想是姑妈把一切都转述明了，我也不想再遮掩了。”
　　“不必，二爷您是忠厚信义之人，我感恩与您，却也不能对您亏欠，这是我的娘家陪嫁，换作那宅子抵给您，另那宅子请您帮我卖了，补足差额后您再可收两成居间费用，我写下契约后您过目，如果可以，先支一万两给我。对了 ，您若要需找讼师去我娘家要这陪嫁，这费用也从这宅子卖的钱中出。”
　　“宅子卖了你住哪？”
　　“谢二爷关怀，秦府已衰败至此，我母女二人也无需再住这么大的宅子，我大概算了算，这些债务了了到我手中还剩一两千两，置办个小院子，俭省些也够盈儿余生不愁衣食了。”
　　“云岚，你又何必继续过那俭省的日子，你看我这府中…”
　　“多谢二爷好意，日后若是过不了俭省日子我自会登门求您，现在我只想拿到银子又不想因着这银子把自己卖了，若二爷对我有三分真意，还请让我将这契约给您写了吧！”
　　蒋二爷轻叹了一口气，唤了管家拿来原来的抵押契约，纸笔和银票，放到云岚旁边的案几上，云岚把陪嫁条子递给管家，“辛苦您保管好！”，又撕了先前的契约，便开始将刚才所述一一写于纸上。
　　写完后，她看着在旁的丫鬟，刚才在院内已知道了别人唤她小翠，她定定的看着她：“小翠，你拿了银票，能不能照顾好小姐，按我刚才说的，帮我处理余下这繁杂事务。”
　　“夫人，您要去哪儿，想来小姐病好定要找你的。”
　　“我这身子不知能撑到几时，神志估摸也不一定一直清楚，怕误了事。”
　　她只是感到事情有了落听，这次是真的不能再在这梦中停留了，“盈儿，你若思念我，定会再来我梦中是吗？”
　　“夫人，您放心，我拿了银票马上去找郎中配药，保证不几日小姐就能安康如初，其他的事情我常来找二爷商议便是，相信二爷定会按这契约行事。”
　　蒋二爷向她颔首，又说：“云岚你这身体如何这样孱弱，我这就差人去请范神医为你看诊。”
　　“不必”，说罢她拔下木钗，朝指尖刺去，想着洇出血来，一是在这契约名字上纳上血印，二是让自己从这梦境中抽离出来。
　　她忘记了这木钗是钝的，钻心的疼痛后方洇出血来，她赶紧纳了手印，急切得等待梦醒。
　　可是梦没有醒。
　　她清楚的看到小翠拿了帕子为她擦了血，管家又将契约收走，又清楚听见蒋二爷说：“云岚，你的性子，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刚硬了？”
　　她看向门厅外边，太阳热辣耀眼，把那园子照的各处熠熠发光…
　　所以，这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