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你的城》宁安九夏

59、59 再见

　　谢清带着她的外国老公以及混血儿子出现在门口，身后站着杨蔓。

　　元宝一打眼就看到了沙发上的江丞，一个箭步冲到他怀里，撒娇地喊着“舅舅”。

　　江丞脸色瞬间缓和很多，眼神却是瞥向不远处已经站起身来的程安安。

　　他将元宝抱在怀里，走到程安安面前，冲怀里小小的糯米团子挑了挑眉：“还认不认识姐姐？”

　　元宝扭了扭身子，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半晌才点了点头，鬼精灵道：“是姐姐，也是舅妈。”

　　逗得江丞笑出来声，随即在元宝额头上“叭”地亲了一口，赞道：“元宝真聪明。”

　　这下轮到程安安脸颊微烫，瞪了一眼不知收敛的某人，摸着元宝的小脸颊，轻声道：“元宝跟着月月一起叫姐姐啊，好不好？”

　　谢清走过来，瞅着像极了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冲程安安伸出手，“终于见到你了，我是谢清，”然后转向江丞，语气带了丝意味深长，“果然闻名不如见面。”

　　程安安笑着与谢清握了手，然后看向不远处的杨蔓，点了点头。

　　杨蔓嘴角含笑，微微颔首，没有走过去，反到是晃着步子挪到了厨房，凑到钱北辰身侧。钱北辰正忙着翻箱倒柜找酱油，没有时间搭理她，应付道：“你去客厅待着啊，这里油烟味重。”

　　她无所谓，在厨房晃了两圈，末了从一只白瓷碗里捏了个小番茄，用手指擦了擦上面的水渍，不紧不慢地放进嘴里，轻轻一咬，酸甜的汁水溢满口腔。

　　她从小不能吃酸，到底还是没忍住眯了眯眼。

　　“说实话，我其实一点都不在意，”她靠着厨房的岛台，透过玻璃看了眼外面，“但是看着真的很碍眼。”

　　钱北辰不好说别的，却也不免在心里清叹了口气，用胳膊将她往外撵，“碍眼你也要出去，你是谁啊？从小横行四九城的杨大小姐，还有搞不定的场合？”

　　客厅里欢声笑语一片，两个孩子不知道埋头和程安安在讲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杨蔓慢腾腾走到江丞身侧，还没开口，江丞就下意识地向旁边移了一步，这个微小的动作像往杨蔓的心里扔了个炮仗。

　　“你tm有病是不是？装什么守身如玉，你以为我想靠近你？你谁啊？人民币啊！”她压着声音，索性骂了个痛快。

　　江丞侧头看了她一眼，懒得跟她扯，索性又移了一大步，“我是有病，那你离我远点儿。”说罢，也不管她的反应，径直向程安安走去，留下杨蔓站在原地，脸黑得像锅底一样。

　　这一天，程安安简直要感谢元宝和月月，分散了她百分之九十的注意力，没有时间想其他事情，也没有时间和别人说上什么话。

　　聚会尾声，谢清从程安安怀里接过已经睡着的元宝，道了句“谢谢”。程安安将手背在身后，揉了揉手腕，摇头道：“不客气。”

　　“安安。”

　　程安安已经走了两步，听到身后谢清喊她的名字，停了脚步，转过身。

　　谢清还抱着元宝，走到她身前。元宝睡得不是很安慰，在她怀里扭了扭，一张脸红扑扑的。

　　程安安静静站着，等她开口。

　　“安安，”谢清开口，只觉得这个名字轻地像一声叹息，莫名觉得心中酸涩，她看着面前这张容貌清秀的面孔，像南方的山水画，停了几秒，接着道，“我知道前段时间你见过江丞的妈妈，现下又见了杨蔓。你都别放在心上，我舅妈那个人，嘴硬心软，至于杨蔓，你更不用在意她。她和江丞不可能有什么。”

　　程安安笑了笑，“谢谢你。”

　　“你和江丞，就只是你们俩的事。只要你们幸福就好，不用考虑其他任何人和事。”谢清眼神温柔又坚定。

　　程安安有几秒钟的愣神，直到元宝睡得不安慰地哼了两声，才回过神来。

　　“这些天，我像生活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罐里，幸福地有些不真实。江丞没有和我说过任何事，他妈妈、杨蔓、以及年后他和杨家差点闹翻的事，但不代表我不知道。谢清，人不可能永远生活在罐子里。”

　　程安安低头，叹了口气，“况且，我们俩的障碍，从来都不仅仅在于现在和将来，还有过去。”

　　那些迈不过的坎，像一根根刺，扎在肉里，时间愈久，愈是磨得血肉模糊。

　　感情只是两个人的事，但生活从来都不是。

　　“安安……”谢清欲言又止，又不知该说什么。

　　“再见，”程安安扬着嘴角，抚了抚元宝的背，“等元宝醒来，也帮我跟他说声再见。”

　　程安安买了三天后回申城的机票。

　　江丞开车送她，她坐在副驾驶，侧着头，看着后视镜里飞速后退的景色，如同过往的时光和记忆，一并从她的人生中逐渐消失。她或许会怀念在这里的日子，那些开心的、痛苦的、希望的、绝望的，都会在她的生命长河里闪闪发光。

　　他们到安检口的时候，已经排了长长的队伍。两人站在队伍外。

　　江丞将箱子递给她：“落地后，记得报平安。”

　　程安安抬头看着面前的人，眸子亮晶晶的，开口，嗓音中仿佛透着江南云雨的绵软，“江丞，谢谢你，”她顿了顿，“谢谢你陪我看过北方的雪、陪我看过日升日落，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她说着说着，眼中就带了泪，浸湿了双眸，江丞的眉眼便模糊起来。

　　有排队的人看过来又转瞬移开，把他们当成八点档上演的即将异地恋的情侣。

　　程安安再度开口，泪终于顺着脸颊流到下巴上，嗓音带了丝哽咽，“我真的努力过了，可是真的不行。”

　　她试过心无旁骛地跟他在一起，可是总是会在某个温馨或甜蜜的时刻，她看着他的脸，便会冷不丁地想起她的妈妈，她的外婆，想起叶岚蕴的那些话，于是心脏处便犹如插了把刀，痛到窒息。

　　于是，软弱如她，选择放弃。

　　江丞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了拳，无力感弥漫全身。从他知道她妈妈的事开始，他就惶恐不安，患得患失，预感到总会有这一刻，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而已。

　　此刻，他连挽留的话都说不出来，以什么立场和理由呢？

　　程安安用手背擦了擦脸，努力看清面前这个男人的面孔，“我很抱歉，曾经对你造成的伤害，但我也伤心过、痛苦过。所以，我们就算两清了吧。”

　　“江丞，我不过是你人生路途中偶尔遇到的那么一个女人，或许曾经吸引过你，陪你走过一段路，但又仅此而已，你会很快忘了我，然后遇到一个你爱又爱你的姑娘，结婚生子，从此白头偕老。”

　　只是以后很老很老的时候，你的孙子或孙女缠着你，让你说你年轻时候的故事，你的脑海中有一瞬间出现过的名字或者身影，即便下一秒就忘了，便也够了。

　　或许，不出现也没关系，本来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人。

　　她哽咽到几乎说不出话，“再见，江丞。祝你幸福。”

　　江丞缓缓抬起手，手指都在颤抖，轻轻抚上程安安的脸，温热的，柔软的，真真实实的触感，不像梦里那样，每次触摸到的都是一片虚无。

　　“程安安，你走吧。”

　　愿你从此以后，如天上星，永灿烂，长安宁。

　　飞机起飞时，程安安隔了小小的一方窗户向下瞧，眼看着城市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到再也看不见。

　　她用围巾围了半张脸，围巾湿了一大片，刺得脸上生疼。

　　旁边坐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头，递了张纸巾过来，柔声问道：“姑娘，没事吧？”

　　程安安摇头，捂着哭肿的眼，隔了片刻才回道：“没事，就是做了个梦。”

　　“梦而已，醒了、忘了、也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