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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58 那段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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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廷昀双手握着玻璃杯,盯着杯中上下漂浮的柠檬片,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这些事,如今突然回忆起来,却清晰地仿佛昨天一样。
“那年,她从北城回来,不敢回家,住在酒店。”顾廷昀缓缓开口,也不知怎么,清晰地记得那天天气差极了,从早上起就灰蒙蒙的,他还是听宋小棉说程安安回来了。
他将车停在酒店楼下时还撞坏了车前灯,看到程安安的第一眼,他的心脏像被人忽然踩了一脚,呼吸困难。
程安安扶着门框站在门后,脸色苍白,连眼窝都微微凹陷,却还是冲他笑,嘴唇上龟裂了的口子渗出一滴血珠来。他问她怎么不回家,她说怕外婆担心。
正好那年过年顾廷昀的父母都在加拿大没回来,他将程安安拉去了自己家,高价临时找了个阿姨,一天做两顿饭,一直到正月十五,她才终于敢回家。
“没过半年,她外婆忽然去世了。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被推去了太平间,她就坐在通往太平间的楼梯口那,一手握着楼梯的栏杆,一手紧攥着一个白色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冒热气的包子和豆浆。我喊了她好多声,她都毫无反应。”顾廷昀停了下来,深呼吸了口气。
江丞端起桌上的咖啡杯,杯子微晃,溅了几滴到白色桌布上。他稳了稳心神,又将杯子放了回去。
顾廷昀看了眼对面的人,忽然有种报复的快感,哂笑出声,良久后,才继续道:“很长时间里,她都是这种状态,让吃饭就吃饭,让睡觉就睡觉,只是饭冷了烫了她没反应,睡觉冷了热了也没反应,像没有灵魂的躯体。我经常半夜醒来,发现她不在床上,惊出一声冷汗,然后就四处找她,有时发现她在厨房里,端着空杯子就那么呆呆站着,有时候缩在客厅角落里,有时甚至不在家,就在小区门口的台阶上坐着。能看的医生都看了,有说是精神抑郁的,有说是解离性身份障碍的,说什么的都有,药开了一大堆,但没有哪个医生敢说什么时候能好,”顾廷昀极轻地笑了声,“那段时间,我都魔怔了,觉得是不是她把魂给丢了,差点就要找个跳大神的给她叫魂。”
江丞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轻轻呼出一口气。顾廷昀的每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直戳他的心脏。
“后来呢?”他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干涩到有些变形。
顾廷昀没有立即回答,那些灰暗的时刻,他也需要缓缓才能像今天这般,貌似平稳而略带戏谑地讲述出来。
“后来,我觉得再这么下去,她魂还没回来,人可能先就见阎王了。那段时间,她瘦到90斤,人都脱了形。”
江丞敛眉,盯着桌面。程安安身高一米六五,他们在一起时,她的体重在105到110斤徘徊,总是嚷嚷着要减肥,他却觉得刚刚好,抱在怀里温香软玉满怀。
“那会儿大概四五月份吧,我想着必须要带她出去走走,然后就带她去了西藏。”顾廷昀再次停顿,他没有细说他们去了哪里,直到现在想起来,他都觉得历历在目,倒不是对景点多印象深刻,只是每见到一样东西,他都会拉着程安安去看、去品尝,说“你看,这是格桑花、这是狼毒花、这是青稞酒”。
那段时间,大概是顾廷昀这辈子最有耐心的时候。
“行程快结束时,我想,要是她还是这样,我就带她去别的地方,新疆、青海、敦煌,总有一刻她能变回之前的程安安。”
江丞觉得闷得慌,伸手扯了衬衣最上头的一颗纽扣,却还是觉得有些呼吸困难。他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口,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滑到胃里,似乎连带胃部都开始痉挛起来。
“不好意思,抽根烟。”顾廷昀从兜里摸出一个烟盒,抽出一根细长的白色烟杆,又从另一个口袋摸出一枚银色的打火机。
“咔嗒”一声,金色的火苗燃起,顾廷昀深吸了口烟,又缓缓吐出,才觉得心脏的紧缩感稍微好了些。
“后来呢?”江丞第二次开口,嗓音依旧暗哑干涩,他不去看顾廷昀,只盯着桌上那杯黑咖啡。
“最后一天,行程是要去看日出。早上闹钟还没响,不知怎么我忽然就惊醒了,一看,旁边床上好像没人,被子堆叠在一起,我用手打了下,是空的,我一下就慌了。电话没人接,满酒店都找不到人。”
江丞搭在桌面的手慢慢收紧,握成拳,又无力地松开,他从顾廷昀开口的第一秒,脑海中就不断闪现画面,仿佛真切地发生在他眼前,却又无能为力。
“后来,我想着去看日出的地方碰碰运气。我就往那儿走,路过三三两两的人,却都不是程安安,快走到时,太阳开始往上升,露出一点点橘红色的光,就在那片光下,我看见了程安安。”
顾廷昀觉得眼中泛出潮意,他一辈子都没看过那么美的日出,“她一个人,就那么孤零零地抱着膝盖坐在那里,裹着宽大的黑色羽绒服,瘦小得可怜。我走过去时,连腿都是抖的,一屁股坐在她身边,就那么看着太阳一点点升上来。我转过头去看她,才发现她流了一脸的泪。那一刻,我就知道,程安安回来了。”
顾廷昀的故事就讲到这儿就结束了,但其实后面还有一段,他没有打算告诉江丞。
当时他们脚下就是悬崖,程安安将下巴撑在膝盖上,侧头看他,脸上映着金色的光,轻轻说道:“顾廷昀,要是从这儿跳下去,会见到外婆、见到妈妈吗?”
顾廷昀当时脑子充血,他紧盯着面前的女生,一字一顿道:“你要是敢跳,我就跟你一起跳,也好黄泉路上有个伴。”
程安安看着他笑,脸上还挂着泪,然后笑着笑着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江丞回到家的时候,程安安午睡刚起,她这一觉睡得有些长,刚见到江丞就着急道:“你别换衣服了,我们一起出去买礼物吧。”
明天要去钱北辰家,她答应了元宝要给他带礼物,总不好对小孩子食言。
江丞还是脱了外套,将程安安拉到沙发上坐下,从身后圈着她的腰,“你陪我待会儿。”
程安安转过脸看了眼身后的人,见他倒真是满脸倦色,担忧道:“怎么了?”
“没什么,”江丞将下巴搁在程安安肩上,“就是有点累。”
程安安任他抱着,低头覆上她腰间的手,轻轻摩挲着,她以为是工作上的事,过完年后,她能感觉到江丞逐渐忙起来,电话接个不停,推掉的酒局也不少。
第二天11点左右,江丞带着程安安一起去了钱北辰位于近郊的住所。
程安安看着周围环境都是极好,独立小洋房,绿化率高,连空气都比市区的要清新许多。
江丞握着程安安的手,他其实也第一次来,索性挑了条竹林小道,慢悠悠地边走边找门牌号。
“这儿环境真好。”程安安感慨,在钢筋水泥的市区住久了,初到这种地方,觉得身心都愉悦不少。
“想在这儿住一段时间吗?”江丞看了眼她,握了握掌心中柔软的手。
程安安略有些惊讶,“怎么?你在这儿也有房?”
“这个小区的开发商是严家,还没预售钱北辰就要了一套,他说他女儿早产身体不好,可以到这儿养养身体,我就顺便也留了一套。”
程安安瞥了江丞一眼,没有接话,却是心想,你顺的哪门子便呢。
江丞似是看出她在想什么,扬了扬嘴角。
那时候,钱北辰给她女儿月月办满月酒,一帮人聚在一起,席间严旭朗说到这个项目最近办预售许可证遇到点麻烦事,钱北辰说我帮你解决,你房子留给我一套,有人就问你住那么鸟不拉屎的地方干嘛,钱北辰瞅着他们家的小姑娘,说那环境好,利于养身体。
江丞心头忽然就一动,让严旭朗也给他留一套。一帮人就在那起哄,说人家钱北辰是为了女儿养身体,你要来干嘛?是不是准备金屋藏娇?
两人穿过竹林走了没多久也就到了,钱北辰家的小姑娘开的门,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穿了身蓬蓬公主裙,见到江丞就扑上来抱了大腿。
“江叔叔,好久不见啦。”小姑娘嘴甜,笑得见牙不见眼,然后就转过头来看着程安安,小大人似地问:“这是你女朋友吗?”
江丞笑,一把捞起她抱在怀里,“对呀,漂亮吗?”
小姑娘肉乎乎的小手扭在一起,盯着程安安看了几秒,忽然就害羞了,趴在江丞耳边低声道:“漂亮,像明星一样。”
江丞笑出声,“你还见过明星哪?”便抱着小的,领着大的往屋里走。
钱北辰正围着围裙在厨房忙碌,见人进来了,探了个脑袋,“你们来了?随便坐,我这儿一会儿就好。”
江丞第一次见钱北辰这幅居家样子,忍不住嘲讽:“没想到你还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嫂子教育得好。”
钱北辰的妻子站在一旁,笑得温婉得体。
两人在客厅同月月玩了会儿,钱北辰便端了一堆洗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来,吃点水果。”
程安安笑着说了声谢谢。
不过几分钟的功夫,月月已经跟程安安熟了,拉着她的手,将她拉到客厅另一边的玩具区,显摆她那些洋娃娃。
江丞看着不远处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心中却是酸涩难忍。
钱北辰看了眼他,用下巴点了点,“怎么了?羡慕?羡慕了就抓紧啊。”
江丞移开视线,又恢复一派闲适姿态,“管好你自己吧,嫂子还没哄好呢吧?”
钱北辰告饶,“行,算我多嘴,”忽然又想起什么事,“蓉城那个项目融资的事情解决了?”
江丞不想多谈,应付了一句,“基本上吧。”
钱北辰心底里还是佩服江丞的,虽说解决这么一件事倒也不难,但难的是能毫不拖泥带水地拒绝杨家伸来的橄榄枝,这不仅意味着他丢了一笔融资款,更意味着他和杨蔓的事就这么黄了,他失去了一个最强有力的妻家。
钱北辰见江丞一副不想多说的表情,觉得还是要提醒下,“一会儿杨蔓可会来啊。”
江丞心中一跳,瞪向钱北辰,压低声音道:“你怎么不早说?”
钱北辰斜睨着他,“我跟程安安提了嘴啊,怎么?她没告诉你?”
江丞上下扫了他一眼,“你怎么会有她的联系方式?”
“你是不是搞错了重点?”
“钱北辰,你是不是脑子毛病?这种事你不跟我说?跟她说?”
钱北辰见他像是真了生气,刚想解释,却听到门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