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U鸟》假悟

2、第2章

　　许是和目的地没缘分，住进酒店的凌晨白羽就开始咳嗽，一整夜没睡安稳，第二天起来已经是下午一点。体温一测，白羽心下一凉。三十八度五。

　　门是指定出不了了，白羽点了顿清淡的面条，就着来时带的小包装腌制咸蛋吃了几口，就顶着昏沉的大脑窝进被子里接着睡了。

　　睡是睡下了，却睡得不安生。

　　一个黑影儿似乎坐在了床边，嘴里絮絮叨叨的。

　　“生病了要回家，教了多少次也学不会。跟外面儿谁照顾你啊？雇人也没我这么尽心的吧？”

　　“又吃什么垃圾食品呢？怎么总是听不进人话。每次生病嘴有多挑你自己不知道吗？这也不好吃那也没味道的，除了我做的西红柿鸡蛋面你能吃下什么？”

　　白羽没力气反驳，拉着被子蒙住头，那声音还在。

　　“是不是又没吃午饭？”

　　白羽把胳膊从被子里拿出来，伸手指桌上的残羹冷炙，想跟对方说吃了，他会照顾自己。但谁想到手刚抬起来，正擦着对方身体指向桌子，对方却像雾一样散了。

　　白羽胳膊直愣愣竖在那里，人一下就清醒了。

　　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微凉的风一下一下吹开窗帘，小小的一居室里哪里有第二个人。

　　烧没退，人却睡不着了。

　　白羽起身，拿出手提，打开白花花的文档，手刚放在键盘上就停住了。过了一分钟，他又喝上了手提，缩回了被子里。

　　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此时手机传来震动，白羽拿起来一看，是责任编辑，明天是他的截稿日，编辑来催了。

　　是的，白羽不是普通的上班族，他是一名签约写手，有一个随时能沟通的责任编辑。因为没有灵感，他的作品已经断更半年了，编辑多次催促，要求他快学交稿，他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就好像心里的那些个人物全都跑不见了，连描述一下都张不了口。

　　而最让他焦躁的是，他的合约本月到期，如果他还是拿不出对方想要的东西，就不会被续约了，他就没有工作了。

　　没有工作并不意味着活不下去，可就算能活下去却要靠着别人活，这样的日子跟被人圈养的狗有什么分别？

　　想到这里白羽感到一阵头晕恶心，他几乎趴在床上，捂着嘴巴猛咳了几下，然后伸手到床上的药包里胡乱摸着，摸到一瓶药，开了盖就塞进嘴里，胡乱吞咽下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烧退了，人却依然没什么精神。白羽强迫自己洗了脸收拾一番。下楼的时候差点撞到打扫卫生的阿姨，语言不通的白羽只能用英语解释。

　　阿姨看起来快六十了，一副慈眉善目，冲白羽摆手，不知道说着什么安慰他的话。

　　BB是DB的著名景点，旅游旺季的时候沙滩上全是人。好在现在是淡季，不至于看个海都仿佛挤商场。

　　白羽从酒店出来，做公交到海边，只有两站路。他现在临海的茶餐厅里吃了个简餐，之后便带着相机在沙滩上走。

　　沙子又细又软，白羽干脆脱了鞋踩在上面，体味沙子带来的温柔触感。

　　因为看起来清秀又气质，有些胆子大的人上来打招呼，要白羽的联系方式，他摆手表示自己听不懂，也不愿多和陌生人交流的样子，劝退了部分好奇者。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边的人就吃他这文质彬彬忧郁安静这一套，搭讪者源源不断，其中不乏有人会说中文。

　　但白羽只是淡淡地：“sorry，I’m busy。”

　　于是他一个人坐在海边的沙滩上，直到天渐渐黑了，也不知道忙了些什么。

　　白羽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更不知道应该想些什么，他望着起起伏伏的海面，思绪像被暗蓝的大海吞没了一样。兜里的手机不断发出震动，他慢半拍才拿出来接听。

　　“就说了老东西不靠谱！”

　　听见这样活力四射的声音，白羽心情好了一些似的，轻笑了下。不过下面的话他是一点儿也没兴趣听。

　　“昨儿张晓请的客，明月楼，老赵也去了。张晓那个狗东西，就知道玩漂亮小孩儿，老赵说昨天又不知道从哪儿搞了一个新人，才二十，比我都小。”对面的人一阵输出，语气里全是不满，“三个人喝得醉醺醺的，两点才到家。”

　　“你家那个是李延给送回去的。他倒是挺敬业的，什么时候都给林峰伺候到位。”

　　“嗯，他是林峰的一秘。”

　　对面顿了顿：“……不是，你不问问别的？”

　　白羽像是没听懂什么意思似的：“问什么别的？”

　　“就他在外面玩儿什么的。”

　　“又不是第一次了，有什么好问的。”

　　对面不明白白羽怎么能这么平静：“……你不生气？”

　　白羽淡定地反问：“生什么气？”

　　“你一出门他就出去喝酒你不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喝酒谈生意是他的工作。”

　　“怎么能不生气，林峰要是在外面有个小三小四你不能生气？！”话一出口对面就后悔了，这简直就是在往白羽伤口上撒盐，他有点后悔自己口快了。

　　但白羽一点儿反应没有：“我没时间想这个，我在忙工作。”

　　“不是，等等，你们……吵架了？”

　　对方问得小心翼翼，白羽却无所谓地回答：“没有。”

　　“那你干嘛跑那边去。”

　　“取材。”

　　“不是，你是不是没搞明白重点？上次那个项目成功的事儿，你家林峰风头盛得不行，除了夜总会的，不少人盯着林太太的位置，这个月拖赵东人情给他塞人的就不下三个。”

　　像是听了个旁人的闲言碎语，白羽眨了眨眼睛，不带感情地问：“所以呢？”

　　“所以……所以你不在x市看着他，跑那么远去，你咋想的。”

　　“我想过自己的生活，有工作，有人格，不可以吗。”

　　要是放在以前，白羽肯定会说男人是看不住的，我知道林峰没事，或者有时生气了也会说上一句我在跟他生气，等我气消了再说。总之不会是现在这样，像听见一件可有可无的别人的事。

　　“不是，白羽，你和林峰……”对面叹了口气，“林峰一贯是那个样子你知道，但他真没有找别人的心思，你别生气。等你回来了跟他闹一闹，他肯定收敛。”

　　白羽垂眸看身侧细软的沙子，随着抓起一把，轻轻握了握，它们就像拥有生命般，源源不断地一点一点地从指缝间流走了。

　　“那什么，要不我现在订票过去陪你？”

　　白羽轻笑一声：“你不盯赵总？”

　　“谁盯他啊。他要是搞个什么小哥小姐的，我分分钟甩了他。我多年轻，要什么样的没有。”

　　是啊，对方才二十二，大学刚毕业，有文凭有能力，找什么样的工作不行，要什么样的对象没有。而自己，三十了，能拿出手的东西屈指可数，连前几年的灵感也在和林峰纠缠的几年内消磨殆尽了。

　　真是要什么没什么，怕什么来什么。

　　“你在哪儿，我现在看飞机票，估计晚上就能到。”

　　白羽想也没想拒绝道：“不用了，我过几天就回去了。”

　　“我不放心你。”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三十岁了。”

　　对方还想说什么，白羽没给他机会：“好了我还有事先挂了。”他干脆利落地收了线，把手机扔进了口袋。

　　其实他刚才跟电话那头的人说的是真的，比起林峰的事情，他更在乎自己的工作。

　　和林峰在一起的这五年，他没有上过班，和杂志社签了份五年的合约，给人家拍拍照片写写散文小说什么的，每月的收入在一万左右浮动。虽然不算少得可怜吧，但一贯在相机装备上舍得花钱的他这几年确实没攒下什么钱。

　　和林峰关系好的时候白羽从没觉得自己缺钱，也没觉得要和对方分多清，直到脱离社会太久才猛然发现，自己好像不具备高质量活下去的能力，甚至贷不起款买房。

　　下个月白羽和杂志社的合同就要到期的，而他的编辑一次也没有联系过他。其实也不能怪编辑，他每年要给杂志社提供一部小说，三篇散文，还有一些照片，从去年起，他的文字输出效率大大降低，有时一天也写不出几千字来。这样无能的兵，又有哪个将领愿意用呢。

　　可没有灵感就没有文字输出，没有文字输出就没有资金收入，没有资金收入他就只能依附着别人活，依附着别人活就没有自尊可言。

　　白羽深深叹了口气，作为写手和摄影师，灵感是他的食粮，没有灵感他就是一具饥饿的行尸走肉。他饥饿已久，却束手无策，困顿不前。

　　“在哪儿啊……”

　　他的灵感在哪儿啊，到底要怎么找才能从万千世界里把它们翻出来，紧紧握住啊。白羽仰面躺在沙子上，看着墨色的星空上点缀着的闪烁白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

　　白羽不知道自己睡着了多久，只知道醒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