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少年游(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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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韶立在那玉石的幻境里一整天，看了一整天殷潼发愣和雕石头之后，忽然有些难过。
酸酸胀胀的感觉，像木头桩里插进了一根扦枝，有点难受，但是又有点期待，新扦插进来的枝条，开出来的花会是什么颜色。
殷潼总给她带好吃的，眼睛看得见后，有时候她自己下厨做。
只是她会做的不多，还怕烟怕油溅，只拿手一些点心。
程韶数着日子从库房领了些花瓣做馅儿，做了些鲜花糕点。
像是约好的一样，殷潼果然来了，她把自己做的点心装了一盒拿给他。
殷潼看到那盒子，拿起一颗，先也不吃，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
“你在看什么？”程韶问他。
“你这点心自己做的吧。”殷潼说道，“你亲手做的？”
程韶：“怎么。”
她把点心拿给他时，确实谎称是小师姐下山带的，吃不完了所以给他吃。
殷潼指给她看：“这里露馅了，若是买来的，那家店怕是没有回头客，容易被砸招牌。”
程韶：“……你不想吃还给我。”
殷潼却一口塞到了嘴里，那一口不小，程韶花瓣放了不少，给他噎了一下。
等程韶给他找水回来，他已经咽下去，已经拿了第二块要吃了。
殷潼：“你们人间女子，是不是只给心上人做吃的？”
她做了点心给他吃，他就自诩心上人了。
程韶不知道他怎么讲出这种厚颜无耻的话，去拿盒子：“你别吃了。”
殷潼原本拿着盒子的另一边，她抢，他顺她的意，任她抢走。
只咬了自己手上那块一小口：“很好吃，正合我的口味，你生什么气。”
“你从哪里听来的，”程韶把盒子藏在身后，“那饭堂的师傅大娘，有一整个门派的心上人了？”
“那是他们的工作，”殷潼又咬了一小口，“你又不是掌勺的。我就是听说，听说你们人间的女子，爱慕谁，才会为那个人洗手做羹汤。”
“这又不是羹汤，这就是普通的点心。”程韶反驳，“我……我哪里……”
殷潼研究了一下里面的馅儿，抽出来一张花瓣展开，是桃花。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那是山下的人们婚嫁时唱的歌，程韶抢断他的话：“你真奇怪，说是听不懂，一到形容夫妻男女之事的词也好，歌也好，就信手拈来，你到底是不是……”
程韶说不清楚自己做糕点的时候想的是什么，但是在库房存下的花瓣里选中桃花时，她不敢说自己有没有别的心思。
殷潼问：“我什么？”
程韶：“只学歪理。”
“好，以后不学旁的歪理，”殷潼将手里最后一口糕点吃进嘴里，问她，“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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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过着，师兄师姐们很少回来，但是殷潼经常来，把她当朋友的妹妹多加照顾。
殷潼不来的日子，她就拿着那些石头练习。
这是她从小到大头一回，看到了修炼的希望。
几个月后小师兄回来见师父，程韶去找了一趟小师兄。
程韶拿着那块在离开山门的山道上捡的石头，凝神片刻景象展开，他们好像又回到了下山的那一天，又体验一遍那天离开山门下山游玩的快乐。
置身在数月前的场景里，小师兄眼睛都睁大了：“你、你这是学会术法了？”
程韶：“我也不懂，我好像没有摸到灵力运转，不知道是不是我道行不够。”
明沂一搭程韶的经脉：“确实，没有灵力运转，那你是怎么驱动的这石块？”
程韶也不懂。
明沂只是叫程韶继续维持那幻境，手一直搭在程韶手腕上的经脉，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你确实没有办法驱动灵力在你体内运转，但是刚才在你维持幻境时，我摸到了灵力的运转，是从这石块来的。”
他说了半天把自己也说进去了，程韶听不明白，明沂又组织语言解释道：“昭昭，你的运用灵力的方式与都我们不同，你没有办法将灵力收纳到自己的经脉里，因为你的经脉是开放的。”
“但是这也有好处，这意味着，无论多少灵力，都只是通过了你而已。虽然你无法容纳它们，但却可以利用它们。而且你对灵力的感知能力极强，这几块石头的微弱灵力……哎呀，我也说不清楚。”
“经脉异象，我曾听人说，经脉异象的人，初时入门慢，等找到法门，就会是一日千里的天才，你没准真是个千年难遇的天才！”明沂越说越兴奋，“你等着，我这就传信给大师姐，前两天我在路上遇到她，叫她忙完了赶快回来。”
程韶也很高兴：“那我们先告诉师父吧，没准师父就同意我以后下山了。”
“不，先别跟师父说，”小师兄的表情却有些奇怪，“我们先问过大师姐再说。”
但是程韶虽然能用微弱的灵力，却也只是微弱的而已。
因为空气中的灵力毕竟稀薄。
明沂试了试给程韶输，但是输进去很快就散掉了，仿佛她的经脉里有永远都填不满的亏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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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沂去了信，大师姐回来得很快。
还给她带了几块石头回来，看她试过，程韶明明没有去过，但是就好像带着她重返了当地似的，就像海上有时候发的蜃境，将远处的景象拉到眼前，明若也称奇。
但是也就仅此而已，没有杀机，不会攻击，也不能防御，不知道有什么用。
明沂语气不太确定地问道：“大师姐，我们要不要去跟师父说？”
明若斟酌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程韶忍不住问：“到底为什么不能告诉师父？”
明若叹了口气：“昭昭，有些事，你还是不要多问。而且你如今可能会术法了这件事，除了我们几个，你不要同任何人讲。”
程韶不解，但是也没有什么意见。
反正从小到大，她只能知道她该知道的事，永远都有很多事是她不该知道的。
话虽如此，明若和明沂两个翻了好几天藏书阁，终于找出来一个名叫溯石的阵法，跟程韶现在无师自通的这种能力很像。
原理都是用石块中存的灵气。
那些石块虽不起眼，但是长久地落在某地，就会吸收这块地方的天地灵气，时间久了，就会将周边发生的事与景象存入石块里。
就好像墓地上的石头总是带着阴气一样。
听闻了消息，二师兄和三师姐回来时，也给她带了各地的宝石。
师门里没有合适的修炼技法适合她，师兄师姐们有时候去别的门派拜访，会趁机捡块石头放到怀里。
回来后让程韶溯石，跟她一起看，争论别的门派的修炼方式会不会更适合她。
只是师兄师姐们逐渐地越来越忙，也越来越少有机会能够同聚。
一开始是说定山海谱，但是后来，师兄师姐们经常要去平定妖魔祸害。
有时候他们回来，会互相抱怨几句，但是跟程韶从来没有提起过。
她感觉门派中好像有些事在发生，但是他们好像都默认，程韶是他们要一起守护的小师妹，不想让她沾染进俗事的尘埃里。
程韶也会跟那些同他们一起回来的弟子们打听，说是外面仍旧是一切正常的，妖魔的祸事平定起来也顺利。
只是师兄师姐们已经越来越久不回门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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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下完棋后，程韶将一块晶石递给殷潼。
除了师兄师姐，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她最近又学会了什么，她只是循着自己的法子修炼着，能维持越来越久的溯石灵境。
殷潼自然也没有告诉。大师姐告诉过她，她跟他们师兄弟几个是手足，一起长大的，所以只会为她好。
而跟旁人，交往还是要留些分寸。
但程韶有时候会疑惑，因为殷潼也对她很好，他似乎永远不会对她说不。
殷潼拿过晶石：“怎么突然想起来要送我这么一块石头？”
这块晶石程韶溯过，是二师兄从鹊山的顶上摘来的，通过溯石，可以看到很好看的夕阳。云海里翻腾的云雾，有时候会像一条龙，会经常让程韶想起殷潼。
但是程韶没有告诉他，只是说道：“听说龙都喜欢亮晶晶的宝石。”
她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耳垂处：“你都会戴着耳坠。”
殷潼摸了摸自己的耳坠：“喜欢这个？”
程韶连忙否认：“没有没有。”
没想到殷潼直接摘了下来：“送给你。”
程韶拒绝：“可我没有耳洞。”
殷潼坐在石桌的对面，他大概视力挺好，盯了她的耳垂半晌：“那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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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他又回来，递给她一个平安扣。
“是交换。”看她不肯收，他还额外补充了一句。
师兄师姐们都说殷潼恩怨分明，若是收了别人的什么，必然会给交换的好处。
这个意思是，她给他送的晶石他收下了，所以他就会送她这样一个平安扣吧。
但是这玉石的平安扣一看就价值不菲。
程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对他说道：“岩石见证万事万物的发生，现在我会溯石了，我带你去溯石灵境里看看。”
她本想溯殷潼送的这枚平安扣，但是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
那玉石里面灵力充盈，她能用的灵力本来就微弱，根本突破不了其中的阈线。
殷潼将上次她送的那枚晶石拿了出来：“用这个或许你能顺手一点。”
程韶想起来大师姐的警告。
但是那又如何，一成不变的生活如一潭死水，她也没有办法修炼，人生不过百年，不如就活得恣意一些。
溯石灵境展开，是被这块晶石记录的落日美景。
这座山明显不是在门派内，而是二师兄取下这块山石的鹊山，那座玉山上，还有遍地生长的粉色晶石，对面的山头上有一丛丛的树，夜晚花瓣会像星子似的发光。
“我听你师兄说过，说你似乎学会了什么，但是需要对外人保密，所以他也不能同我讲。”殷潼侧头看她，轻描淡写地说道。
程韶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对着那夕阳：“你带我看一次夕阳，我也带你看一次，我们之间还清了。”
殷潼却并未接着她的话说：“现在这个秘密被我知道了，可怎么办？”
程韶：“啊？”
殷潼却是笑笑：“这是不是说明，你其实没那么讨厌我。”
这一次她的溯石灵境支撑得特别久，是因为握着殷潼送她的平安扣，而她能调用平安扣里封存的灵力，那里边的灵力就像是为她量身定做似的滔滔不绝。
“我……”我本来就不讨厌你。
但是这句话却说不出口。
她跟他，哪来的讨厌和不讨厌，原本就是云泥之别。
天上的神仙会在乎地上蚂蚁的喜不喜欢，讨不讨厌吗？
“那你愿不愿意……”不知道是什么话让殷潼也这么为难。
“愿意什么？”程韶问他。
殷潼看向她：“愿不愿意跟我下山玩？”
程韶：“师兄师姐们都不在。”
“若是他们回来呢？”
程韶愣了愣：“那当然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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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知道了程韶能溯石，殷潼也经常会给她带一些宝石回来。
程韶念了一些书，里面有一个章节是讲龙的，说龙性情贪婪，就喜欢搜刮财宝灵石到自己窝里，只是放着，也不用，恐怕都是有收藏的癖好。
殷潼送她东西送得，程韶都怀疑殷潼是不是把她这里当成他的第二个窝了。
但是那些礼物，程韶喜欢。
灵力强一点的石头能维持时间更久一点的溯石灵境，经年累月更久的宝石，要比普通的石头效果好。
师兄师姐们都忙，程韶没法离开门派，就靠这种方法周游列国。
有时候是城门口，看百姓们牵着牛赶着车从城门出入。
有时候是看到青山上，大人在山间采药和蘑菇，而孩子追逐着从草丛里飞起的蝈蝈。
会溯石后，程韶感觉能不能下山，对她来说区别已经不大了。
因为她只需要有各地的石头，就可以进入不同的地域，体验不同的风景，甚至还少去了舟车劳顿，有时候也带上殷潼一起，去溯石灵境里走一走，歇一歇，下两盘棋。
唯一的烦恼可能是，自从跟殷潼关系缓和以后，她开始做奇怪的梦。
她会梦到，跟殷潼亲吻。
有时候是在月下花前，有时候是在一些不认识的地方。
那种梦里她都没法细看周围的景象，她唯一知道的就是，他们亲得难舍难分，唇舌交缠，而他的手还会探进她的衣服里，还会……
明明她跟殷潼现在，见了面连手都不会碰到的，她怎么会做那种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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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面海上雷劈了一整天，门内的弟子说恐怕是哪位仙君在历雷劫。
傍晚时分天晴了，夕阳里，殷潼却到她门口，问她想不想下棋。
程韶也没有多问，就跟他到了石桌前。
今日的他与以往不同，比寻常更仙风道骨些，凝神看棋盘时，发丝似乎都会无风自动，而白衣上的暗纹也似有龙鳞游动。
今天他看起来有点累，但是似乎兴致很好，下到一半，他又问：“今天我心情好，愿不愿意跟我下山去玩？”
程韶思考着下一子该落在哪里，只是敷衍地回答他：“不愿意，你今天像喝了假酒。”
问愿不愿意跟他下山玩，别到了约定的时候他又不出现了。
程韶自认不是太记仇的人，偏偏他不守信用一回，都道过歉了，她就回回想起来。
更不要说现在她日日晚上做奇怪的梦。
都说龙能入梦，谁知道是不是受他影响，当面还装出这一副清冷模样。
殷潼也不在意她的揶揄，只是笑道：“我是喝了假酒，你要不要尝尝我平日喝的酒？”
程韶早就尝过，辛辣非常，不明白为什么龙会喜欢喝那种难喝的酒：“不要尝，该你落子了。”
他却没有落子，只是自顾自说道：“海蜃楼出了一种新酒，叫竹沥春，是用春天的百花酿成，用竹节封口酿造的，最后再用竹翳滤掉渣滓的，你要不要跟我去尝尝。”
程韶：“天快黑了，我才不跟你下山去喝酒，你还下不下棋，不下我回房了。”
殷潼把石桌边的那盏灯点燃了，一人一龙能隔着棋盘望到对方。
殷潼今天心情好像很好，笑得比较多：“就知道请不动你，所以我叫海蜃楼今天来山上。”
“海蜃楼是天下美味佳肴的尝鲜处，楼主爱去哪里就去哪里，都得凭运气碰到，”程韶现在不是一无所知的眼盲女了，天下风物也知道了不少，“你怎么叫得动。”
殷潼说道：“不巧那楼主是我朋友。”
夕阳晚霞里，一个木头的酒馆被什么大贝壳背着，从远处飞来，像一座新的山峰一样落在了他们下棋的山顶边上。
程韶又惊又吓，但是这下也推脱不掉了，跟着他上了海蜃楼。
她听过不少次师兄师姐们提起这个餐馆，今天也是来上了。
只是给他们开门的那店员却态度不太好，似乎连正脸都不愿意看他们。
这是程韶第一次到海蜃楼，里面的菜品果然是很好吃，殷潼知道她口味，点的几道海鲜都正中她下怀。
窗外是云霞野松，窗外的花树开了，花瓣被风吹落，有几片落进窗户里来，天地似乎都被染成了粉色。
吃得半饱，殷潼又问她：“要不要尝尝酒？”
程韶正吃得开心，再加上那酒闻着实在是很香甜，就把酒盅推过去，让他给自己倒了一杯。
小小抿了一口，是甜的，一点点酒味都没有。
程韶问他：“这个酒会醉人吗？”
殷潼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问道：“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少年游(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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