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木脑袋会开花》禾禾阡陌

3、再遇 那段昙花一

　　颜景麟看着那道身影一时间有些恍惚，意识到盯得太久有些失礼，等回过神时扶额微微一哂。

　　真是晕糊涂了，世界上姓叶的又不止一个，更何况这也不是什么稀罕姓，干嘛这么紧张。

　　他转过身继续微笑着给包间里的其他人打招呼，孙杰和另外几个学生对于这种商务饭局还是有点犯怵，脸上无一例外都挂着僵硬的笑容，把唯一熟识的颜景麟当成救命稻草，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众人彼此说着场面话，正说的火热时，阳台上的纱帘被缓缓拉开，修长的身形从帘后迈出，包厢里暖黄色的灯光在刹那间渡过去，映在那张冰冷倨傲的脸上。

　　包厢里的众人渐渐安静了下来，纷纷将视线投到了他的身上。

　　这无疑是一个能快速抓住人眼球的存在，面容英俊，身形高大，细梁薄唇，只是脸上线条略显凌厉冷峻，尤其是那双眼神带着几分犀利和阴冷，落在人身上有些头皮发麻。

　　那人的视线淡淡的扫过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在颜景麟的身上，四目相对，一张脸色煞白毫无血色，一张神情冷漠不辨悲喜。

　　包厢里的人纷纷笑着迎过去，一旁的孙杰满脸激动地戳了戳僵愣在原地的颜景麟：“颜老师，颜老师，这是麒麟控股的代表叶子非耶，今天大会代表发言的就是他！”

　　颜景麟的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张着，直到孙杰戳他他才缓过神来，嗓音微哑地“嗯”了一声。

　　早就满脸笑意凑到叶子非面前说笑的林副总监在余光里看到颜景麟还愣在原地，忙趁接话之余快步走到颜景麟身边，拉着他低声道：“柴总工哎，你别发呆啊，快来认识一下。”

　　叶子非越过众人看向颜景麟，目光轻飘飘地落在林汇拉着颜景麟的手上，浅色的薄唇轻抿着，看不出情绪。

　　颜景麟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推到了叶子非前面。

　　他嘴唇蠕动了半天，终究还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反倒是林副总监兴致勃勃地给叶子非介绍道：“叶总，这可是我们威尔事务所费尽心思从美国Genler引进来的高端人才柴总工，颜景麟，在美国可是先后负责了多个重量级项目的参与设计，现在加入我们威尔那可是一张活招牌，哈哈哈。”

　　对于林汇的话颜景麟并没有做出什么反应，而是眼眶发红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久仰大名，柴总工。”

　　怔愣间，颜景麟听到了一道陌生而低沉的成年男性的声音，印象里的声音是怎样的呢？颜景麟努力地回忆着，却在这一瞬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

　　唯一清晰的是那个紧紧抱着自己的少年，嘶哑着声音一遍遍念着别抛弃我。

　　颜景麟睫毛狠狠颤动了一下，将目光从那张脸上移开，缓缓落在面前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那只手好像比记忆中的大了一些，上面的血管纵横清晰，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格外好看，而那虎口处的淡淡牙印虽不起眼，但在灯光的照射下还隐约能够看清。

　　颜景麟眨了眨眼睛，将视线重新落在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他嘴角扯出笑，抬起僵硬的手臂，握住那只带着凉意的手，哑着喉咙道：“哪里，哪里，叶总客气了。”

　　叶子非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颜景麟，在颜景麟将要抽回手时倏然加大了力度，紧紧将他的手攥在手心，让它挣脱不得。

　　颜景麟僵硬的笑容凝滞在嘴边，他抽了抽手，依然不能移动分毫。

　　就在大家感受到两人之间的气场有些不太正常时，叶子非利落地松开了手，淡声道：“多年不见，柴总工还记得我吗？”

　　颜景麟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他轻咳一声努力挺直腰杆，脸上维持着和煦的招牌笑容：“刚才还真是没认出来您，现在叶总一提还真是有些眼熟了呢？”

　　叶子非默不作声地盯着他，那视线淬着寒冰有如实质，狠狠地钉进颜景麟的肉里，疼地颜景麟嘴唇颤抖。

　　一旁的林汇眼尖，率先看出了端倪，他的眼睛在颜景麟和叶子非之间来来回回转了几圈，一拍巴掌，惊喜地说道：“莫不是叶总和柴总工两人是旧识？”

　　颜景麟闻言，浑身的肌肉一时间痉挛起来，他看了一眼叶子非，赶在叶子非之前率先开口道：“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和叶总可是高中的同学呢。”

　　一旁的叶子非轻笑出声，声音却极为冷峭：“高中同学。”

　　林汇拍着手一脸喜气洋洋，美滋滋地道：“原来是老同学啊，这不巧了嘛，哎，瞧我，怎么还让大家都站着呢，来来来，咱好好坐着叙叙旧嘛。”

　　林汇说完把叶子非让到位置上，给一旁的市场总监使了个眼色，把颜景麟拉到了叶子非的左手边，一边招呼着服务员开始上菜一边笑着道：“那俗话说的好啊，一生同学情，一生难忘情，岁月增，水长流，情怀依旧深嘛！来啊大家，咱们呐，先为这千里相遇的缘分敬叶总和柴总工一杯。”

　　颜景麟强作欢笑地端起杯子一饮而尽，林汇依旧在万丈激情地说着笑，餐桌上的气氛被调动起来，觥筹交错间笑语声不断，而叶子非就坐在自己的旁边，他和林汇等人说话时的声音不断传入自己耳中，可颜景麟只能僵硬着笑容稍作回应，头痛眩晕，耳鸣得厉害，

　　颜景麟不是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和他见面。

　　分开的那两年会疯狂地想，分开的五年只能小心翼翼地想，而随着分开的时间越来越长，那份难以启齿的少年禁忌便渐渐地被自己刻意压在心底，那段昙花一现的岁月也随着自己日渐筑起的鲜亮外壳丢尽了深渊。

　　当初是自己离开了他，现在连一句最简单的寒暄也没有资格、没有立场说出口。

　　他觉得口干舌燥的厉害，不管是谁上来劝酒一概不拒，一杯又一杯辛辣的酒水顺喉而入，他的脸也越发的苍白。

　　一旁的叶子非也不过是分了些余光看过去，依旧和林汇等人缓声交谈着这次的论坛项目。

　　就在又有人要过来敬酒时，一只杯子却挡在了他的前面，颜景麟心里微动，抬眼看过去，又失望地垂下了眼睛，原来是孙杰。

　　“颜老师，您感冒了，就不要喝这么多酒了。”他举起酒杯转向前来敬酒的人：“王总，小孙初出茅庐，和您喝酒资格还不够，但好在足够幸运，今日能有幸和您一起吃饭，颜总工今日身体不适，不知王总能不能给我个机会让我替总工多喝两杯？。”

　　孙杰声音不大不小，那人见小孙说话好听，再看颜景麟脸色确实不大好，也不好意思再劝，便笑着和孙杰碰了碰杯子。

　　颜景麟看着他们推杯饮酒，抿了抿唇角，嘴里泛起一阵苦涩，他抬手轻按了下额头，无奈叹气道，果然是酒喝多了。

　　“柴总工？柴总工！”

　　颜景麟回过神，见林汇和叶子非正看着他，忙正了神色微笑道：“怎么了？”

　　林汇皱着眉一脸担心状：“柴总工您脸色不大好啊，身体不舒服吗？”

　　颜景麟感受到叶子非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下意识摸了摸脸，又觉得这个动作有些女气，便尴尬地摸了下领带，摇头道：“还好，小感冒而已。”

　　“那就行，这深秋天的，冷的也忒快了，一猛地还真让人有些受不住。要是真不舒服，就在沙发上歇一会儿。”

　　颜景麟笑着摆摆手，但是面色的苍白还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掉

　　迷迷糊糊间旁边的叶子非不知道说了什么，反正颜景麟没回答，只是戳着盘子里不知从哪里飘来的菜，一直沉默寡言到了饭局结束。

　　一群人走出包厢的时候，林汇和另一个市场部总监早已喝得满脸通红，好歹腿没打架，一路护送着叶子非等人进了电梯。

　　颜景麟不知是见电梯太挤还是为了刻意回避某人就婉拒了林汇拉他进去的好意，而是和众人依次握了握手，带着孙杰一行人等下一趟。

　　电梯门关闭的那一刻，颜景麟还是没忍住看向了叶子非，正好与叶子非投来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他还未来得及解读出那目光里的意思，下一秒电梯的门就合上了。

　　颜景麟瞬间脱力地扶住墙，肚子里翻江倒海，连带着两眼都有些发黑。

　　孙杰等人担忧地围上去：“颜老师，您还可以吗？要不我待会儿陪您回去吧？”

　　颜景麟摇摇头，声音有些嘶哑：“没事儿，有人接我。”

　　等到下了楼，酒店门口已经不见林汇那一群人了，颜景麟不免松了口气，站在路口的廊檐下陪孙杰他们等网约车。

　　好在现在不是打车高峰期，车来得很快，颜景麟嘱咐他们路上注意安全，看着车子走远了，才终于坚持不住地扑到不远处的垃圾桶旁大吐特吐。

　　他今天除了早上吃的那两口面包，唯一吞进肚中的就是刚才喝得那几杯酒了，以致于现在任凭他趴在垃圾桶旁吐得死去活来却只能一个劲儿的呕着酸水，再吐不出其他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檐上的雨水渐渐打湿了颜景麟的头发，淋湿了他身上的西服，路上行人侧目望去，还以为是个深夜买醉的失意人，摇摇头走开了。

　　一滴雨水顺着发丝滴落在眼上，惊得颜景麟睫毛扑簌了一下，他艰难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趴在垃圾桶上，可惜脑袋太重了，费了半天的力气，也不过是挑挑眼皮子，却没有丝毫力气站起来，索性破罐子破摔地又闭上眼。

　　一双精致干净的皮鞋突然踩碎了积水里的光影，缓缓走到他的身旁，雨伞隔绝了檐上的雨滴，颜景麟听到一声轻叹，仿佛隔着十三年的时光，带着几分无奈和悠远。

　　“还真的是睡着了。”

　　一件宽大的毛呢外套落在了肩上，上面带着淡淡的香水味，在这冷冽的寒夜里显得尤其好闻，颜景麟整个人也都被包裹在这难得的暖意里。

　　来人并未嫌弃颜景麟呕吐完身上沾染的的污物，弯身将颜景麟整个人捞进怀里。

　　“能走吗？”

　　颜景麟眨着眼上的水珠，轻点了点头。

　　“拿着伞。”

　　颜景麟没有接，而是眯着眼睛看着面前高大冷漠的男人，黑长的睫毛湿漉漉地不住颤抖，他苍白的双唇也因寒冷而不住打颤。

　　对面的男人见他没有反应，微蹙眉头，捏住颜景麟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

　　“我是谁？”

　　颜景麟垂下眼睑，眼眶湿红，嗫嚅半晌，终于低声道：“非哥。”

　　下巴上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下一秒，叶子非丢下手里的伞弯身一把将颜景麟抱起来，瞳色极深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怀里的人：“答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