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木脑袋会开花》禾禾阡陌

2、旧梦 不过是被

　　颜景麟带林稳稳吃过饭后，驱车把他送到了三院。

　　临走时酒足饭饱的林稳稳一边打着饱嗝一边扒着窗户道：“麟麟，过去都过去了，年少时的那点事现在想想不过也就那么屁大点儿嘛，别想那么多，回去开车慢点，这两天忙过劲儿了再请你吃饭。”

　　颜景麟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说道：“好。”

　　也不知道这个“好”回答的是前半句话还是后半句话。

　　颜景麟回到住所时已经晚上八点多钟了，输了门锁密码后打开门，入眼一片漆黑。

　　他皱了皱眉，抬手拍亮客厅里所有的灯，直到光亮充斥整个客厅才淡淡收回手。

　　这套房子是威尔事务所的执行总裁夏随为他安排的，地段极好，视野也十分开阔，房子的装修也以轻奢风格为主，并不落俗，只是让他感到不舒服的是，房子有些大，自己一个人住显得有些空旷，而且来回开灯十分麻烦。

　　他随手把公文包放到玄关的挂钩上，踩着拖鞋一路开灯走到浴室，简单洗过澡后便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在电脑旁逐一回复消息。

　　消息并不多，他回复地也很快，原本还想着趁剩下的时间把威尔近些年来的接手工程复盘一下，却发现无论如何也进入不了状态。

　　他蹙眉捏了捏鼻梁，起身到厨房倒了杯水，仰头喝尽后放下杯子仰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侧头看向落地窗外。

　　今天是个阴雨天，窗外看不到漫天星辰，只有高楼汇集成的点点灯光，在浓稠的夜色里显得晦暗模糊。

　　当年分开时好像也是这么个阴雨天吧。

　　他抬手搓了搓自己的脸，透过指缝仰头看向头顶的吊灯，光影晃动间，让他产生了一种时空交错的幻觉，再回神时已然十三年过去了。

　　或许真的像林稳稳所说那样，不过是一场少年旧梦，如今都过了三十岁了，何必这么矫情，不过是屁大点事而已。

　　更何况世界这么大，茫茫人海里，他们十三年都不曾见过面了，即便是见面，估计也是两两相望，面目全非罢了。

　　门铃突然在寂静的客厅内响起，颜景麟睁开眼，头顶吊灯依旧，只是光变得有些刺眼，他起身走到门口，看到可视屏里的人时微微有些诧异，简单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睡衣，嘴角挂着笑开门道：“陈助？”

　　来人正是夏随的助手陈扬。

　　陈扬手里提着东西，脸上挂笑道：“柴总工，打扰您了，刚给您打电话没打通，就冒昧登门了。”

　　颜景麟这才想起来手机在卧室，打开门邀请他进屋说话，陈扬却摆手道：“不了不了，我是夏总派来给您送东西的，这是夏总老家空运过来的大闸蟹，都是多黄的母蟹，体大膘肥的，夏总我送来给您也尝尝。”

　　颜景麟连忙称谢，等送走陈扬，他找来手机一边给夏随道谢，一边看着袋子里鲜活的大闸蟹，确实是体大膘肥的，一看都是上品。

　　可惜他不会做这些东西，便只好把绳子剪开，一个个扔到养鱼的池子里暂且当做观赏蟹了。

　　论坛开幕的当天早上，颜景麟是被冷醒的。

　　前一天晚上美国Genler总部与他通电，拜托让他去交接一下百老汇大道新大厦设计的数据资料，毕竟这是自己之前主要负责的版块儿，所以出于老东家的恩情和前期对这个项目倾注的感情，就连带着忙到了下半夜，最后忙完了，实在懒得动，就干脆趴在沙发上睡了。

　　如今已入秋，客厅又没开暖气，他只穿着一层睡衣不感冒才怪。

　　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颜景麟揉了揉微微发堵的鼻子，有些发懵的摸到手机，看了眼时间，刚过九点。

　　嗓子疼得实在厉害，他低咳了一声，抓着头发坐起身，两腿发软地走到厨房，两大杯温水下肚后才觉得喉咙里干痛的感觉舒缓了一些。

　　客厅里的手机突然响起，颜景麟走过去拿起来，上面的来电显示是爸。

　　颜景麟指尖微微上滑，电话接通：“爸？”

　　颜令听出颜景麟的声音有些不对劲，不免关心道：“感冒了？声音这么闷。”

　　“有一点，没什么事。”颜景麟清了清嗓子：“爸最近身体怎么样？寄去的补品收到了吗？”

　　“都挺好都挺好，补品也收到了，你隔壁蔡叔说这些都是大牌子，老贵了，下次别买这么多，吃不完。”话虽是这么说，但是颜令话里话外都带着掩饰不掉的满足和骄傲，毕竟在这些老友里，像自己儿子这么有出息的屈指可数，棋友里哪个不羡慕得眼红。

　　颜景麟淡淡笑了一下：“嗯。”

　　“那个爸给你打电话是想问一下你今年中秋要不要回来啊，我好准备一下？”

　　“回去的。”

　　“哦，好。”

　　“爸。”

　　“嗯？”

　　“桦棠小楼的房子我买下来了，这几天肖喻正找人帮忙收拾着，中秋之前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颜令声音带着点哑：“好，那我这几天收拾一下就带着你妈回去。”

　　颜景麟握住手机的手指微微屈伸了一下，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他抬手使劲按压了一下，干着嗓子涩声道：“嗯。”

　　挂断电话后，颜景麟垂眸看着黑掉的手机，这些年，他远离了家，孤身一人，漂泊在外，他都快要忘了自己这么多年是想找寻什么，还是想逃避什么。

　　不过是被鞭笞过的小兽，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想要离开伤心地罢了。

　　落地窗外天穹沉重，阴云密布，光亮淡薄如丝，还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光是看着都能感受到那刺骨的冷气。

　　颜景麟皱了皱眉，心中不免有些烦躁，也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能停下来。

　　论坛下午三点半开始，他强撑着精神跟学生项目的队长孙杰通了电话，等确认万事准备妥当后，才松了口气，草草塞了半片面包将自己收拾地精神了一些。

　　到了地下车库，刚打开车门坐进车里，车上的语音提示便吱哇响起来，颜景麟愣了数秒，才想起来今天车子限号。

　　心中郁闷更甚，他看了看手表，压下心中的不爽，从车里翻找出雨伞，订了网约车赶去论坛现场。

　　好在即便是这样讨人厌的糟糕天气，众人参会的热情也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大厅里面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以孙杰为首的几个学生已经在会厅里等候了，见到颜景麟进来，连忙迎上去。

　　“颜老师，您是身体不舒服嘛？”孙杰有些惊讶地看着颜景麟。

　　不怪孙杰惊讶，而是颜景麟现在脸色确实很差，本来早上就有些感冒，再加之参会只穿了一件薄西装，从网约车停车点到论坛还有段距离，他被风吹雨打了一路，脸色早就苍白的不像话。

　　颜景麟揉了揉脸，努力让脸色红润起来，脸上努力挂着和煦的微笑，摆手道：“没事，就是有点小感冒。”

　　他捂嘴轻咳了一声再次提醒道：“今天的论坛威尔事务所的高层也会参加，项目结束之后晚上九点钟会组织一个饭局，大家记得安排好时间。”

　　“还有这个项目，我们是第五个，孙杰你一会儿也别光顾着看稿，也要观察观察前面发言者的演讲节奏，避开他们演讲时的不足，适时调整自己，稳定好心态。”

　　“我明白颜老师。”

　　孙杰声音爽朗，他在校期间也参加了大大小小的各种比赛，对于这种场面也不算特别陌生，所以没有太过紧张。

　　颜景麟也很放心，毕竟这些都是清大的高材生，随便一个都是人中翘楚。

　　众人先后进了会场，距离开场大概还有半个小时，流程也不过就是主持人对各大高校的项目宣讲，然后再是各大老牌公司和新兴潜力公司的代表发表讲话，内容并无什么新意，听起来略显枯燥。

　　颜景麟趁着这段时间坐在位置上闭着眼眯了一会儿，直到主持人对评委裁判和参会公司进行了一番天花乱坠地介绍之后，才被一旁的孙杰小声叫醒。

　　孙杰旁边坐着的两个学生正压着声音悄声谈话，一个女生颇有些感慨地道：“这个麒麟控股的代表好年轻啊，好帅啊~”

　　另一个男生看颜景麟侧头看他们，打趣道：“你上次不还说我们颜老师帅吗？那你说谁最帅？”

　　那女生脸唰的红了，伸手去打那男生：“让你嘴欠！”

　　颜景麟嘴角带笑，看着这群正值青春年少的小孩子们打闹，心情也不禁好了许多。

　　等到第三个学生项目完毕，颜景麟侧头看向孙杰，声音温和：“怎么样？”

　　“还好，他们虽然厉害，不过我还是对我们的项目很有信心，颜老师您放心吧。”孙杰整了整领带，站起来道：“那我就去后台准备了。”

　　“好。”颜景麟拍了拍孙杰的肩膀，鼓励道：“加油！”

　　“嗯！”

　　事实证明，孙杰的自信并不是盲目和狂妄的，在如此规模宏大的重量级论坛上，他没有丝毫地慌乱，全程讲解严谨专业，稳重自信，丝毫不露怯，甚至比前几次的模拟介绍表现得都要好，时不时还带动着气氛，力度把握的相当不错。

　　等到项目全体成员登台谢场时，颜景麟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差点就忘了这群孩子交代自己的任务，赶忙掏出手机对着台上的学生们疯狂拍照。

　　孙杰走下来，脸上还带着几分热晕，看来多少还是有些紧张的。

　　他一边松领带，一边冲颜景麟嬉笑挑眉道：“颜老师，我表现得怎么样？”

　　颜景麟也丝毫不吝啬自己的表扬，伸出拇指道：“很好！”

　　孙杰一副孔雀开屏洋洋得意的样子：“我也觉得不错，不止威尔的代表很满意，那个麒麟控股的代表也一直盯着我，看样子他们对我们的项目也很感兴趣。”

　　颜景麟再次听到这个麒麟控股的名字，不免也有些好奇，他往前排看了看，可惜视线被挡了个严实，实在看不到，再加上状态不好，便只好悻悻地收回了自己的好奇心，继续窝在座位上。

　　整个论坛一直持续到了下午七点半才结束，颜景麟醒来的时候会场里的人都已经站起来了，走的走，递名片的递名片。

　　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的头正磕在孙杰的肩膀上，还没来得及反应，孙杰仿佛察觉到他醒了，将视线从手机上移开，冲他笑道：“老师你醒啦？”

　　颜景麟有些尴尬的直起身，摸了摸嘴角，好在没有到流口水的地步，他咳嗽了一声，问道：“我睡了多久啦？”

　　“不久，一个多小时。”孙杰伸了个懒腰，眼角漾着笑意。

　　颜景麟更是尴尬，便只好打岔道：“这是结束了？”

　　“结束了。”

　　“那我们就走吧？”颜景麟站起来，又想起什么，又道：“哦，还有一场饭局。”

　　他们刚站起来，便有几家企业涌过来纷纷给孙杰等人递名片，连带着颜景麟也被拉到人群里说些场面话，手里也塞了一大堆名片。

　　颜景麟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头疼得更是厉害，好不容易应酬完这群人，便将手里的名片一股脑塞到孙杰手里，没好气的道：“给，这些，你的奖励。”

　　孙杰见平常温和有礼的颜大总工难得耍了次小性子，不免觉得有些可爱，便伸手接过来，笑嘻嘻道：“这可都是我未来吃饭的通行证呐。”

　　颜景麟看了眼手表，好心提醒道：“再耽误一会儿，九点的饭局就吃不到嘴里了。”

　　他们相继走出会场，紧赶慢赶的前往预定的酒店，可路上偏偏又遇到了堵车，足足晚了十多分钟才赶到。

　　他们在服务员的引领下坐着电梯到了六楼的一间大型会客包厢，刚走进门一阵暖气便铺面而来，室内外的温差让刚从寒夜中奔来的几人不禁打了个激灵。

　　颜景麟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带着孙杰他们与迎上前来的威尔代表打招呼，这次饭局来的是威尔的公关部和市场部的负责人，颜景麟入职时与他们都彼此见过面，所以见面握手寒暄了一下，便带着人依次与包厢里的众人打招呼。

　　颜景麟好歹在职场混了多年，也早已练就了八面玲珑的场面技巧，三言两语将他们一行人迟到的尴尬带过去，活跃起了饭桌上的气氛。

　　威尔公关部的林副总监林汇侧头对颜景麟低声道：“柴总工，今天我们碰到宝了，麒麟控股也看中了这个项目，我们这次不知道踩了什么狗屎运，竟误打误撞收到了个大客户的橄榄枝……”

　　林副总监即便努力压低声音，也能感受到他话音下那颗激动雀跃的心，想想也是，在威尔这个人才济济的地方，出头本就难上加难，如果真拉大了一个货真价实的大单子，年终奖不用说，升职也是指日可待了。

　　颜景麟今天论坛介绍没好好听，不知道麒麟控股的来历，但是闻言也适时表现出惊诧的神色：“是嘛，这等好事？”

　　“可不是嘛！”林副总监见他的反应，更是激动：“在那边呢，我刚给夏总打了电话，夏总今天跟董事长去香港还没回来，就把任务暂时交托给我们了，我先带您介绍一下，麻烦柴总工也跟您带队的学生们说一下，让他们言行什么的都圆滑一些，如果真的在这个大客户上出了力，以后入职威尔也是一道加分项嘛。”

　　颜景麟点点头，顺着林副总监的视线看去，原来麒麟控股的代表人是一个年轻女子啊……

　　他刚惊讶了一把，却听一旁的林副总监“咦”了一声：“啊，叶总在阳台上打电话呢。”

　　“叶总？”

　　颜景麟神情微滞，也下意识朝对面的阳台看去，棕色落地纱帘遮挡住了大半个阳台，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背对着室内，在纱帘之后影影绰绰，看不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