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如阿里》夏木森

1、甜茶藏面

　　“来了？！”原本弯腰在炉火旁摆弄炭火的扎央直起身来，冲着门口皮肤白皙的汉族女孩抬了抬下巴，算作打过招呼。

　　“老样子！？”两个人的话音撞在一起时，扎央正把沾了灰的手往围裙上蹭，忽然动作就这么停滞住，耳尖有些发红，反倒女孩笑得更欢了，抬手把被风扬起的发带别到背后，她从没想过自己一个南方的姑娘能在4000公里外的城市，说出这么老当地人的话。

　　一碗藏面再外带一壶甜茶，是她在拉萨这座城里最爱的早餐。
　　子清刚把单肩包往椅背后搭，腕上的手环就震了震，是设置好的每日血氧提醒。屏幕亮起来，94的数字平静地泛起蓝光。这在内地是值得去挂急诊的数值，不过现在是在海拔3000多米的拉萨。

　　恐怕现在真的连蹦迪都可以了，还怕什么高反？子清不禁咧开嘴笑。

　　面很快端出来，照旧送了份小菜，扎央知道她这个时间要来，早就备下了。道完谢，子清没有像往常一样端起碗来先喝口汤，而是拿出手机拍照。碗是老式搪瓷款，印着大红牡丹花，热气腾腾。

　　扎央悄悄换了个位置，这样抬眼就能看到她，来这儿的汉族姑娘并不少，可只有她会蹲在炉边研究他怎么烧火。她今天用明黄色的束发带将头发盘了起来，露出的脖颈比酥油还白，很阳光。

　　手机把桌上的藏面连同窗外的布达拉宫一同框进去，真遗憾呐，听说被白雪覆盖后的布宫会更加宏伟壮丽，还没见过呢！
　　炉边的炭火又“噼啪”响了声，子清突然回过头，在扎央满是错愕的目光中说出这句告别的话：“扎央，我明天就要走了！”

　　扎央握着火钳的手顿了顿，上面的炉火星子溅到鞋面上都没有察觉，半晌才挤出空落落的笑：“一路顺风！”
　　坐飞机不能顺风，要逆风才行。这个烂梗在子清肚子里只酝酿片刻就被她直接否定，换成一句期许：“有机会再见！”

　　面碗即将见底，扎央提着铜壶走来，空玻璃杯再次被冒着热气的甜茶续满，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我请你喝一杯。”
　　子清再次道谢，手指在木头杯托上婆娑着，记得她第一次被茶杯烫手以后，再来喝时就多出这么个杯托了。

　　茶杯也空了，子清又回头冲扎央的背影挥了挥手，拎起保温壶往门外走。扎央这边刚给其他客人上完菜，转头就发现屋里空落落的，桌子上只剩下码好的碗碟，底下压着钱，他走过去，默默收拾好，用抹布反复擦了擦这个位置。

　　掀开布帘，阳光正巧照得晃眼，子清低头眨了眨眼才重新适应这样的光亮。
　　该往哪儿走呢？抬起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刚才的照片界面，她顺手发给置顶的那个人，配上一句：“姜楠，我要吸氧！”

　　对方很快回复：“这么好的天儿，怎么能吸氧呢？”接着耳边就传来一阵嬉笑，不对，好像是真的有人在背后笑她。
　　子清回过头，就看见姜楠踏着步子从风中走来，如同赶到冈仁波齐山脚下接她的那次。

　　白色棉麻衫的领口露出一串佛珠，藏民们满身戴的不一定是珠子也可能是石头，子清不懂这些门道，只管这一切都叫佛珠，他的左手腕上也盘着好几圈的珠串。

　　眼前的身影跟回忆里的重叠，那天她非要逞强去转山，幸好被路过的藏民带下来，颤抖着双手给姜楠连连发消息：

　　“姜楠，我下来了。”
　　“姜楠，我的血氧掉到72了，我要吸氧！”
　　“吸氧？这么好的天儿，怎么能吸氧呢？我来了啊，一分钟。”男人低沉的嗓音传出来，让人眼前顷刻浮现出一张噙着不拘笑容的刚毅面庞，仿佛什么都不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