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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招摇客栈 “春浅日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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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海东青从京城掠出,尖啸一声,朝北飞去。它投射在大地上的影子被朝阳和明月交替照耀了十五次,直到大地上的鲜花逐渐被冰雪覆盖,直到翅尖也结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它终于看到了九万大山巍峨的主峰,招摇山。
今天是招摇山难得的晴天。
九万大山东西横亘五百里,主峰招摇峰如同门卫般守在一众山峰前。是进入九万大山的第一道门槛。在一望无际的苍茫雪原和呼啸狂风中,竟然有一座四层小楼立在山脚的避风处。
走进了看,小楼就地取材,从下至上,石块、湿泥土、木头依次垒起。前面还围了一个大院子。院子大门口,齐齐整整地贴着副长对联:
上联:“春浅日光短,寒深酒力微”
下联:“金铢三十两,包您有来有回”
横批:“招摇客栈”
还居然是一座客栈。
门联上的字笔笔棱角分明,配合着内容,显示出十分自负的意味。
院子中响起了嘈嘈的人声,笑声,吆喝声,还夹杂着狗的汪汪声。一个小孩正笑着,突然,烈火燃起,瞬间火光冲天,蔚蓝的天空被这火焰熏成了鲜红和乌黑交织的颜色。人们的笑声变成了哭喊声。小孩隔着熊熊火焰,看到了一个个惊慌逃窜的人的剪影,仿佛一场残忍的皮影戏。又是一瞬,那些剪影的头齐刷刷地飞出。“活下去!!!”一声刺耳的哀嚎在小孩耳边响起,他眼睁睁看着那些飞出去的头,顷刻间变成各种各样的兽首,被如同垃圾一般层层叠叠地挤挨着放置,最底下的已经被压得支离破碎。而那些人身剪影缓缓倒下,浓得刺眼的血液蜿蜒着,从火墙处流出,逐渐汇聚到小孩面前,他转身想要逃跑,避免脚被血液沾湿,一转身,突然肩膀被一双铁钳一般的手按住,放开我!他挣扎着,却好像被抛到了空中,白光闪过,一把刀将他从肚子处贯穿。
“活下去!”那声哀嚎又响起,它是那么近,仿佛在小孩的脑子里炸开,小孩仰躺在地面上,他急促地喘息着。
鲜红的天空中突然睁开了一双青玉色的眼眸,用一种小孩看不明白的眼神看向他。血腥的风中传来一声模糊的叹息,这个叹息近乎温柔遣倦——你还记得我吗?
你还记得我吗?天空浓郁的猩红被这双碧绿的眸子冲散,仿佛一层层涟漪向外扩散,逐渐又变回了碧蓝色。
一头浅金色的炸毛猛地从床上弹起,少年惊骇地大口喘气。他环视四周确认是自己熟悉的卧室,才慢慢平静下来。又是这种梦,他想着。
梦里的人声仍在继续,他偏头朝着床对面的窗户外看去,原来是一队刚到的商队正热热闹闹地将雪獒拴在门口的院子里。
“诶诶诶,你看,三十两金铢!那可是我累死累活两年的薪俸啊!这什么黑店。”商队中一人,一手搭凉棚,另一手狂拽身边人的衣服,望着院门上的字吐槽着。
“于和,这你就不懂了吧。”那个被拽的,穿着狐狸毛领子的少年着朝他挤挤眼。“贵有贵的道理!这些都是买命钱!你刚来不知道了吧?”那个少年摆出一副带你开眼界的大哥的架势,“还真别说,有了这家客栈的白掌柜带队进山,商队就再没出事过。以前进山我们得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现在,嘿,只要你付过钱之后,根本就连脑子都不用带啦!只管跟着白掌柜,眼睛几睁几闭,活就干——”
“于和,岳暮,赶紧把狗拴好!”岳暮的科普被猝然打断,“好的姐!”“好的队长!”两人立正站好闭嘴拴狗行云流水,如同被掐住后脖颈的小狗。
下命令的是商队的领队,于清。她穿着绯红色的袄,背着弯月形的刀,窄袖系腰,眉眼间透露出英气。她留到最后,检查完商队的货物和雪獒在院子里一切安顿好之后,才掀开厚厚的毛毡门帘,伴随着几片雪花走进客栈中。
门帘一落下,风雪声就停住了。客栈里也很大,暖烘烘的空气围上来,直叫人手脚都一阵轻松。于清草草打量了一眼,客栈里的陈设都没有改变。一楼中间是整齐的桌椅板凳,西南角有个大大的地锅灶台,东侧靠墙处立着好几扇柜子。
一道身影在灶台后忙碌。
“客官里面请!我叫原来!随便坐,随便坐,当自己家一样。”
自称原来的人穿着干净的湛蓝色棉布袄子,一面招呼着来人,一面抓起一大把葱姜蒜辣椒往锅里扔去。他随后绕出锅台,将于清于和面前的几张桌子擦干净,来不及招呼人坐下,急急又跑回灶台,将豆腐扔进调味料开始煸出香味的大锅里。紧接着抄起两个旁边炉子上烧得咕噜咕噜叫的水壶,小跑把它们放在客人桌上,“茶叶茶具在后边的柜子里,客官请慢用。”因为豆腐已经炖在锅里,此时的原来终于得了空,在于清于和面前站定,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于和看清了他的面孔。他很小,十五六岁的样子,脸还没有完全长开。但两只尤其大而圆的眼睛里显出超越年龄的成熟,嘴角也挂着熟练的恰到好处的迎宾笑容。
“碗和蒸的米也在后面的柜子里,等一下麻婆豆腐煮好了,客官们自己盛就是了。”原来说话间,又闪现到了客栈的西北角,蹲着洗大盆中的碗筷。
于和对这个伙计干活的麻利程度叹为观止。他和岳暮对视了一眼,对上午还在嫌弃的员工待遇表示极度满意。同时他看到姐姐于清默默扭过头看了自己一眼,尽管只有一瞬间,但是眼神中饱含着满满的叹气和无奈于和一下就看懂了。他姐在说:学学人家。岳暮也看出来了,看着于和坏笑,于和给了他一拳。
不一会儿,饭菜的香气蒸蒸地飘出来,原来从灶台后的柜台上摸出一个白玉色的碗,盛出一大勺麻婆豆腐,盖在米饭上,“大家慢用啊!我得给咱家白掌柜送一碗去。”他嚷嚷着,朝楼上走去。
原来口中的“白掌柜”和原来一起住在客栈四楼。原来推开他的门时,被阳光晃了晃眼。
客栈普通客房只在映着前院的墙上开了窗户,而且为了防风,窗户开得较小,有时还被毡子遮住,平时靠着油灯照亮。但是白掌柜的房间,对着后院的墙,四分之三的面积,多出了一大块毫无遮挡的透明:一大块平整的冰不知怎么被嵌在了木头墙上,形成一面窗户,阳光肆无忌惮地倾泄进来,洒在靠窗放的大床上。
床上面凌乱地搭着几床毛茸茸的被子毯子,有一些被子已经垂到了地面。地面也铺满了地毯。因为白掌柜不喜欢穿鞋,只喜欢光脚在房间走来走去,但是偏又怕冷。
“下午了,总该睡醒了吧!来吃早饭。”原来探进头。
“哦,醒着呢”,床上那团被子动了动,探出一个乱蓬蓬的,浅白金色的头。那人半眯着的眼睛睁开,他的眸子如同窗外的冰山般冰蓝,同时混杂着玉石般的青绿色。此时他刚刚睡醒,明明一脸朦胧,但那双眸子却仿佛映着阳光的玉石一般,流转出千般深浅不一的蓝绿色来。他的脸和浑身皮肤也比常人白,唯独那唇分外红艳。这副皮相本应该如妖精般勾魂摄魄,可是他却总是眼皮微阖,显出一副很困的睡不醒的样子,将眼波流转遮去了大半。嘴角也略略向下撇着,平白多出了一分厌倦和无精打采。“但是我不想起床,我再躺一会儿。”他喃喃到。
白掌柜一翻身,把背对着原来,同时自己翻到床洒满阳光的那一半。阳光使得他本就白皙的皮肤更加白得刺目,原来心头一梗。刚刚跟着白掌柜时的那种不安的感觉一下又回来了——白掌柜的头发颜色浅浅的,眼睛颜色浅浅的,皮肤颜色也浅浅的,多数时候又懒得只会躺着睡觉,使得原来总是担忧白掌柜会在自己一个不注意时,突然浅淡得融入身后的冰原,无声无息,再也找不到。
原来甩甩头,赶走了这种情绪。
白掌柜作势又要蜷回床上,原来急忙阻拦,“别一天到晚粘在床上了!赶紧起来吃饭!……别在床上吃,我昨天刚刚把你的桌子收拾出来,你起来来桌上吃!”
白掌柜在原地犹豫了几秒,终于乖乖地走向书桌。床位距离墙有一段距离,那段距离被一个特别大的桌面和堆叠的书填满。他坐下,开始吃,瞟见书桌的一角堆了好多信件,封面用飘逸洒脱的字写着,"白辰亲启"。
原来看到白掌柜开始坐下吃饭,这才放下心来,“我去招待楼下客人了,你也准备一下,说不定明天就要出发带路了。”原来说着一边走出房间,“好的好的”白辰一一答应,“你也要记得吃饭。”白辰又不放心地叮嘱道。
白辰扒拉着碗里的饭,桌上那一堆信就这样直勾勾地闯入他的视野中。信很多很多,积累了好多年,总是在某个清晨或傍晚落在客栈的后院中。它们挤挤挨挨堆成了山,但是白辰从来没拆开过。
白辰盯着信,感到莫名的烦躁,他还是不想拆开,自暴自弃般将目光移开了。
白辰总是这样。他好像对周围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白辰知道自己是在逃避。颓废和怯懦是一个长长的陡坡,他一旦妥协,跌倒,便从这个陡坡滚下,越滚越低,越滚越快,再也找不到爬起来的力气。从前的仇怨太久远了。它久远到是一个凡人的大半辈子,久远到王国换了皇帝,久远到白辰的记忆模糊得只剩下了鲜血、怨恨、死亡,和那青玉的双瞳。但是正是这样一团已经模糊的仇怨,却从未间断地重重地压在他身上,让他喘不过来气。
白辰向窗外看去。靠床的落地窗能看到客栈的后院——不过也没什么好看的。院子布置得及其简单,可以说完全看不出有人类干预痕迹。院子正中载着一棵树,说是树,其实可能已经连根都烂掉了。几段摇摇欲坠的枯枝在风雪中晃荡。
才下午,这一天还要好久好久才能磨完。白辰恹恹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