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常青》陈鹭羽

3、故园常青（三）

　　上海的春来得早，初雨淅沥，仿佛远处高厦上渺茫的歌声似的。

　　杜青只要一坐上地铁，听那“呜呜”的车声时，总不禁想起那日蔫蔫的常青藤，他抱着阿公的骨灰盒，念着“心安处，即家乡”，他为阿公折纸鹤，却不会做法事，只能哭。后来墓园未变，藤也依旧翠然，周遭变了，高楼耸立代替了平房环绕，也没有守墓人。

　　他迷惘彷徨，曾令他心安的常青藤，怎会遮盖他的故园呢？

　　回家路上，杜青遥望立交桥上车水马龙，东方明珠就隐约在眼前。他曾拼了命考上同济，硕士，博士，可他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融入这座城市。

　　杜青走进那家常去的花店。“哎呦，杜博士，又来了嗦？侬进了些鲜花，您看着喜欢撒？”吴老板满面春光，话匣子一开便一发不可收拾。杜青静静听着，很暖心，他喜欢这烟火味的唠叨，总是来花店为自己撑一片无雨的天空。

　　恍惚间，他心旌一荡。

　　他惊，他喜，他错愕，他激动，一盆常青藤，故园的常青藤啊！纷杂的情绪在一切无遮无拦的心野间奔涌、叫嚣！重重踏步上前，轻轻顺着那枝、那叶，阿公彼时似站在他身旁，道那故尘青绿事。红润了眼眶，漫泅了思念。

　　“我故乡的墓园里生满了这藤。”

　　吴老板听这话忽地止住嘴，察觉气氛微妙，转念一想，恍然。
　　“杜博士，您阿公的祭日是今天吧。”

　　这次换杜青轻楞住了，“是嗦。”

　　“之前你提过一嘴，后来每到这时候都要在我这转溜好些会，便记着了”，吴老板起身端起那盆常青藤，“喏，送给你小伙子了，望你能心安些，整日见你心事重重，寻寻觅觅的，系个念想，随遇而安啦。”

　　随遇而安啦。

　　就着这令人如浴温柔亲人般的劝慰，杜青在家盯着常青藤许久。

　　苏大诗人觉得岭南不好，不是归宿，寓娘娘反倒心安，她并非寻着了。

　　他让常青藤丛在心间迎风摇曳，来自生于斯长于斯故乡的真切啊。爱怜地对他说，阿青啊，此处好哇，你看到吴老板，那花店，那万家灯火，这城市你曾无比向往，它并不嘲哳，心可落在常青藤上，它牵引着故乡。

　　寓娘娘并非寻着了，“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我们不能总把自己当成异乡人，若寻觅一生，又该如何自处，所以放下。
　　放在熠熠生辉的常青藤上。

　　阿青第一次寻见明暗交杂的世界，他的心安处，一笑生花。

　　故园里春光正盛，人间常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