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黄粱》beghair

3、少言 “你很好看

　　这一日过得飞快，不多时便到了黄昏。
　　入夜，东宫寝殿的蜡烛却还亮着。秦迟忆白日里看着跟个没事儿人似的，可是他这人多心啊，心底到底还是有些犯疑。
　　他心里琢磨着复盘了顺安五年前的种种，怎么也没想明白这样一个王朝是如何在短短两年里被灭得渣都不剩的。是，父皇不算什么好皇帝，先皇的后宫更是快赶上陵泉湾鲛人残部的两倍了。他又是死于马上风，人走得突然，遗诏也没来得及立，几十个儿子女婿夺权，一时打得不可开交。大宛虽然地处中原，无论是自然还是人文都是得天独厚，可即便是坐拥金山银山也经不住这么内耗。
　　当年那场夺嫡之争从丧钟敲响开始，不眠不休地打了将近两年。那会儿秦迟忆还小得很，充其量不过一两岁，本该是尚不记事的年纪，对那场争斗的印象却格外深。
　　那时父皇只是一个不太受宠的庶皇子，母家是寒门出身，势单力薄，本是希望最渺茫的那个。
　　他的那些个叔叔伯伯们个个都不是善茬，先皇还在时便已经隐隐有了要刀剑相向的苗头，人前言笑晏晏，背地里还不知是如何扬锋斗狠。
　　再后来呢……
　　他再也没见过他们了。
　　皇城的泥土之下夜夜能听见凄厉的喊叫，一日比一日更微弱，不知何时便消失不见了。
　　父皇从不许他过问这些，只听闻还有一个叔叔被安置在了漠北。
　　反正也不是什么好去处。
　　脑中的画面一帧帧闪过，最后停在了一条落满繁花的崎岖山道上。
　　秦迟忆没来由地觉得，那条道上一定洒满了月光，白亮亮的，比他的刀要亮得多。
　　只是他再记不起了。
　　秦迟忆辗转反侧，反倒是怎么也睡不着。
　　“殿下有心事吗？”屋檐上传来何五的声音。
　　嚯，这人果然够机警。
　　“嗯，我出去走走，你不用跟过来。”秦迟忆摩挲着额角，蹬了乌靴，起身披衣。
　　他拎了一盏琉璃宫灯。幽幽灯火闪烁着，仿佛就要熄灭在这秋末寒风中。秦迟忆笼着橘黄色的火光，看着莹白的月色洒在东宫的长廊下，熠熠生辉。点点星光在地板上平铺出一片无暇的雪白。
　　沿着殿后的小门，秦迟忆向着后山走去。他在这住的时日不算短，加起来少说也有十余年了，此时对着后山的小径却生了几分陌生。
　　当真是太久没来了啊。秦迟忆定了定神，拐过一座假山，山后赫然是一片红云。
　　今日的桃花林不一样。林间风声簌簌，细听却有一阵低沉而婉转的箫声融在其中，若隐若现。
　　有人？
　　秦迟忆提着灯走近，婆娑的树影间有一个
　　人影，在暗夜中显得越发瘦削寂寥。
　　他并未刻意隐去脚步声，那人大约是察觉有人走近，箫声戛然而止。林间的人影动了一动，竟就那么停在了原地。
　　秦迟忆愣了一愣，还不及想什么措辞，手上的力劲一松，人也不禁后退了两步。“哗啦”脆响，宫灯在他身前碎了一地。
　　太熟悉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位千疮百孔的神明。
　　没来由地，秦迟忆觉得他一定好难过。
　　那种情绪像潮水一样飞速漫延，淹没了他的胸口。
　　他看见那个人向他走过来，踩在新落的树叶堆上，吱嘎吱嘎地响着。
　　烛火悄无声息地熄了。
　　那人擦着秦迟忆的肩膀过去了。
　　他身上有股香气，淡淡的，很好闻，像是……
　　像什么呢。他说不上来。
　　秦迟忆闭上眼，眼前又浮现出那铺满繁花的山道：“齐少言。”

　　第二日一早，秦迟忆才下早朝，御前的公公便又传了旨，召他去养心殿。秦迟忆已然猜到是什么事，也不耽搁，当即换了朝服往养心殿赶。
　　昨夜见面太仓促，秦朝这一举措正合他意。
　　“儿臣给父皇请安。”
　　只见殿堂上首的男人身着明黄色的盘龙燕弁，合着眼养神。闻言，他缓慢地睁眼，向着殿前挥了挥手，示意秦迟忆起来。头上的旒冕串珠随着秦朝的动作晃动着，叮当作响。
　　秦迟忆行罢礼起身，才见金殿内还立了另一位客人。男人身形颀长，秦迟忆虽离得远，却依旧辨得出他是个相貌出挑的。
　　秦朝捂着帕子咳了两声，对着秦迟忆道：“这位便是齐国师。”
　　这便算是引荐。
　　齐少言向秦朝行礼，又转身对着秦迟忆做了一揖，“臣齐少言，见过太子殿下。”
　　秦迟忆回礼：“国师大人。”他抬头时看向齐少言，才发现齐少言也在看他。两人四目相对的一刹那，秦迟忆好像在那人的眼中看见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他明明只是朝他微笑。
　　他的眸子里含着星子，亮晶晶的，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就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多年。
　　秦朝还拉着齐少言客客气气寒暄，直到被公公催着服药，才叫人送他出去。
　　其实秦朝后来说了什么，秦迟忆硬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再也忘不掉齐少言的眼睛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秦迟忆透过鬓发悄咪咪地看着那人，见他听得认真，眉眼低垂着，看不清神色。
　　他笑着多好看。秦迟忆脑中冒出这样的想法来。他被自己吓了一跳。
　　齐少言是长辈，就算没长他几岁，按理来讲他也不该这么想。秦迟忆暗道罪过，心里已经给这位初次谋面的国师大人磕了好几个。
　　公公奉命把二人送出去，秦迟忆自然也没让人跟出来，随口答应了两句便自个儿退了出来。
　　秦朝到底上了年纪，啰嗦的毛病怎么也改不掉，愣是又拉着齐少言说了几句才把人放出来，秦迟忆在殿前绕了几圈才等到那人。
　　他终于看清了齐少言的脸。
　　廊下的人没有穿朝服，身着浅色长衫，一双狭长凤目眼尾稍翘，鼻梁白皙而英挺，两片唇是淡淡的粉色，领下还有锁骨的轮廓若隐若现。齐少言的眼睛很冷，可是瞧在他眼里却总是噙着暖意。
　　此时正值金秋，庭间木槿开得极盛，清芳散了满城。
　　阳光透过木槿花的瓣片，在他如玉的面上投下几簇绰约花影。齐少言生的便是矜骄的骨相，皮肤又白，这样一看，反倒是秦迟忆有些移不开眼。
　　“今年的木槿花开得好。”齐少言仰头看花，鬓上缠了几缕幽香。
　　他不知道，阳光洒过来的时候，他美得不像话。
　　他才该是生在阳光里的。
　　“你很好看。”趁着齐少言抬头看花，秦迟忆从他身边擦过去，却鬼使神差地说出这样一句话。
　　齐少言怔住了。待他转身时，那人早已消失在了朱墙后。
　　其实他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对齐少言说过这句话了。
　　流年停滞在京城似锦的繁华梦里，烽火终场，一枕黄粱。

作者有话说

　　问问亲们焦虑不严重的话是吃药还是做咨询比较好？以及药物有没有什么严重的副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