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笔》一渡鹤影

2、宋予安

　　“这下我能看清你了。”
　　赵念儿定睛一看，眼前的青年眉眼精致，唇线清晰，披着一身幽幽的月光，像松柏一样矗立着。
　　哪里丑啦？！
　　既没有七窍流血面目狰狞，也没有变异出七只眼睛八条腿。即使放在末世之前，那些对外表最挑剔的人，也不能在他身上找到一点儿不美或者不协调的地方。赵念儿严重怀疑青年有自我认知障碍。
　　似乎被她火热的眼神灼烧，青年微微偏过头，生怕赵念儿误会自己，又把头转过来，黝黑的瞳孔里仿佛映着满天的星星。
　　“你好，赵念儿，我是宋予安。”青年把默默练习了很久的话轻轻道来。
　　他这次怎么不结巴了？
　　好像有人往一汪死水里面丢了一颗石子，石子啪嗒啪嗒地在水面跳跃，引动一圈圈漂亮的涟漪。
　　一潭死水的赵念儿忍不住在心里悄悄打趣宋予安这颗石子。
　　打趣归打趣，初次见面，仪式感还是有的。背对着月光，赵念儿对宋予安伸出手，回应他那句模板一样的自我介绍：“你好，宋予安，我是赵念儿。以后继续请你多多关照！”
　　宋予安轻轻捏住她递过去的手，她一把反握住，两个人像是国家元首会面一样走完了握手的流程。
　　这也太正经啦。赵念儿没忍住噗嗤一笑。宋予安微微歪着头，含着笑看着她，眼神像是裁不开的冰、剪不断的雪。
　　两人对着窗户席地而坐。窗外吵吵闹闹的丧尸群渐行渐远。赵念儿的右手边放着她那把长长的砍刀，月光中和了砍刀冷僵的杀气。宋予安坐得规规矩矩，像优雅的大猫。
　　“你真的是鬼呀。一点儿不像，你比大多数人都俊俏。放在末世之前，能当大明星。你可不能再说自己丑。”
　　“你之前为什么不肯出来见我，明明救了我那么多次，我今天使了一点点小手段骗你出来，你不会生气吧？”
　　“那些丧尸今晚这是发什么疯？你打不过那边的丧尸吗？不要怕，以后我来罩着你。”
　　说完“罩着你”三个字，赵念儿忽然有点儿心虚。毕竟多亏了宋予安，赵某人才能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晒月光。同时她意识到自己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堆，并没有给宋予安什么开口说话的缝隙。
　　赵念儿用眼角偷偷打量宋予安，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抿着嘴猫儿一样的笑，似乎并没有什么不悦。
　　赵念儿松了一口气。宋予安说：“好，念念，以后，你，保护，我。”
　　赵念儿无视掉他这句话里的磕磕绊绊，把“念念”那两个字放在心里揣摩了半天，从中读出了一点儿宠溺的味道。
　　小结巴这是在试探我？
　　赵念儿忽然有些羞赧。
　　赵念儿长得很讨巧，一双杏眼，面庞粉嫩，怒也似嗔，身材不胖不瘦，哪怕穿宽松的校服，也能隐隐看见美好的曲线。虽然不是富家小姐，却有一种被娇养的气质。
　　赵父常说：“闺女儿子都俊，随我！”
　　赵母总要反驳说：“孬竹出不了好笋，就你长得贼眉鼠眼那样儿！我年轻时候，谁见了不夸，这下可好啦，孩子都随了我。”
　　末世之前，并不是没有人向赵念儿表过白，只是她的成绩平平，又过于早慧，知道自己只有学习和一窝一窝生小孩两个选择，所以她像每个人的青春里都遇见过的乖乖女一样，闻“恋爱”色变，一心扑在不擅长的学习上。
　　赵念儿如今早已经是通晓人事的年龄。宋予安的话像羽毛一样轻轻挠着她的心。这样暧昧的试探，再加上之前一次又一次的拯救，早已经越过正常社交的范畴。
　　每一对相恋的情人，在确立男女朋友关系之前，一定会有一方主动迈出那一步，暧昧地试探对方的心意。一旦对方有回应，爱情就会像汹涌的洪水一样一发不可收拾。
　　可是这进展会不会有些太快了？我对小结巴的好感只源于感激之情和长久的孤独导致的对陪伴的渴望吗？
　　赵念儿给不出答案。
　　她忽然嗫喏，将鬓边的头发拢到耳后，避开宋予安的目光。
　　宋予安不知有没有读懂她的心意。他站起来，捡走赵念儿手边的刀，背对着赵念儿：像个英雄，又像个吃不到糖失落的孩子，说“你睡，我，守着你。不要，再害怕。”
　　他的身体逐渐扭曲，碎裂成许许多多纷飞的白色光点，和月光融为一体。赵念儿震惊地盯着这一幕。
　　“……宋予安？”
　　“念念，不怕。”宋予安的声音从屋子的四面八方传来。
　　赵念儿摸了摸鼻子，原来这就是所谓的“鬼”的能力，很像夏天的萤火虫。
　　三年以来，第一次在没有抱着刀情况下，赵念儿欣然入睡。
　　后半夜，赵念儿又做了梦。
　　梦里，赵父、赵母戴着鲜艳的红围巾站在远处，隔着厚厚的白雾，挥手向她告别。
　　赵陶然把脑袋抱在怀里，冲她调皮地吐了吐舌头，然后抱着自己的脑袋，一溜儿跑向赵父、赵母的身边。
　　明明是人首分离的可怖画面，赵念儿却没有丝毫恐惧，她不顾一切地往前追。
　　远处，赵母给赵陶然也带上了鲜红的围巾，三个人隔着厚厚的雾气望着她。
　　那雾越来越浓，逐渐隐匿三人的身形。赵念儿一边往前跑，一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爸！妈！陶陶！”
　　“不要丢下我——”
　　……
　　赵念儿是被一阵夺目的阳光唤醒的，他醒来时，宋予安蹲在她的身边，歪着头看着她。
　　他说：“念念，你的家人告诉你，好好生活。”
　　赵念儿的眼角流下一滴眼泪：“宋予安，他们又死了一次，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