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笔》一渡鹤影

1、末世

　　好消息是，赵念儿和弟弟赵陶然都考上了大学。
　　坏消息是，姐弟俩个都考上了民办三本，一年学费两万五的那种。
　　赵父赵母经营一家破破烂烂的惠民餐馆，薄利，但不多销。就像狗血电视剧里演的那样，赵家只供得起一个大学生。
　　赵母在客厅愁得长吁短叹，赵念儿和赵陶然一个缩在卧室，一个缩在自己的房间，都竖起耳朵偷听。
　　赵父打完麻将晃晃悠悠地回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我看供我儿子。一是大姐脑子笨，复读了一年才考上，二是大姐迟早成别人家的人，将来可以让老公养。”
　　赵母踢了男人一脚：“什么叫让老公养？这么多年我跟着你让你养了？每天干活，还得是我！你就会打麻将！我觉得供闺女，陶陶有的是力气，再不济也能养活自己，咱闺女那小身板儿，除了坐办公室还能干得了什么活儿。”
　　赵父上了气性，还想再为儿子争取争取，赵母一个眼刀子杀过去，他登得坐回了沙发，端起茶叶末子，砸吧着嘴咕咚咕咚喝。
　　赵陶然噔噔噔从房间出来：“妈，凭什么不让我上学？！”从小，家里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赵陶然，赵陶然没想到在上学这样的大事上，母亲竟然会站在姐姐那边，心里愤愤不平。
　　赵念儿坐在床上捂住耳朵，屋外赵陶然与赵母的争执声渐渐模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人的恐怖嚎叫。
　　黑暗中，赵念儿忽然张开了眼睛，丧尸的嚎叫从窗外传来，她条件反射地攥紧手，砍刀冷硬的触感让她安心不少，再分出一只手摸摸脸，摸到满脸湿滑的泪。
　　好久没做梦了，竟然梦到了三年前的往事。那之后，赵念儿拖拉着行李去市里上学，和赵家人分开。然后，异变发生，这个世界忽然多了很多不可名状和变异生物，人类不再位于食物链顶端。一场高烧，赵念儿的室友变成了丧尸，而赵念儿觉醒了隐身的异能。
　　这个异能一天最多可以持续半个小时，十分鸡肋。已好几次，因为不熟悉自己的异能，赵念儿差点儿在丧尸群里结束隐身，多亏她运气好，每次都能撞上开着窗锁着门的店铺、楼房之类的，她从窗户爬进去，再关上窗，大气也不敢喘，勉强苟过了尸潮。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赵念儿提着砍刀逃回赵家，屋子里臭气熏天，赵父、赵母、赵陶然已经死得干干净净，尸首分离，内脏被掏空。不论那个家的好与坏，赵念儿都彻底失去了它。
　　从此人生只剩下归途，再无来路。赵念儿心灰意冷，一开始，她自杀了很多次，割腕、冲进丧尸群、跳楼……无所不用其极，可就是死不了，每次死到一半，她都会莫名其妙晕过去，再醒来时，有时手腕上的伤口不翼而飞，有时会在屋子里听屋外丧尸乱叫，有时一睁眼发现自己又躺回楼顶……
　　自杀的次数多了，渐渐就不那么想死了。她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把自己收拾得整齐利索。据说在北边，有人类幸存者的基地，她一边流浪一边往北边赶。只是现在，她会轻声自言自语，如果赵陶然还在，一定会嫌弃地看着她，扯着嗓子喊：“妈，赵念儿疯啦。”
　　赵念儿并不是因为孤独精分了，她是和在那位不知名的恩人说话。自杀了这么多次，赵念儿再后知后觉也该发现，有个生物一直默默注视着她，一次次把她拉回人间。

　　“我不吃丧尸肉。谢谢你。”
　　“面包很好吃。我知道是你放的。”
　　“你能出来见见我吗？喂——”

　　……
　　当然，对方一直没有回应。赵念儿觉得对方真是个害羞并且善良的生物。
　　窗外，丧尸的嚎叫声越发清晰，似乎在往什么方向聚集。醒都醒了，赵念儿决定演一出戏。
　　她摸索着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借着狭窄的月光把砍刀绑在身后，她回头对着黑暗中说：“我这样子活着，没朋友没同类的，实在没什么意思。我去看看这些丧尸去干什么，凑凑热闹。”
　　她推开窗作势要往下跳，这是在二层小楼的顶楼。觉醒异能之后,赵念儿的身体素质大幅度提升，这个高度对她来说就像小孩子跳台阶。
　　黑暗中，那个生物竟然出现了，他把手搭在赵念儿肩膀上，开口：“你，别去，会死，那里的丧尸，很强，我，打不过。”
　　他的发音些生涩，断句也不利索。像是才学说话。
　　赵念儿欣喜若狂，关紧窗户，拉上窗帘，回头一把抱住对方：“我怎么会真的想死呢？骗你的，你终于肯出来了！”
　　黑黢黢的，看不清脸。赵念儿从体型判断，对方是个成年男子，她松开对方，忽然有点儿害羞。
　　她顾左右而言他，道：“啊，瞧我把屋子里弄得一点光也没有，恩人，我去把窗帘拉开条缝。”
　　黑暗中,对方拦住了她：“别去，我，丑，姑娘，怕。”又补充：“我，鬼，人类，怕鬼。”
　　赵念儿也冷静下来，她早就猜到对方非人。
　　她轻声说：“那又如何？”
　　对方没有接话。
　　她反而坚定起来，小心翼翼问：“我能看看你的样子吗？”
　　良久，一片黑暗中，传来同样小心翼翼的一声：“好。”
　　赵念儿哗啦一声拉开厚重的窗帘，柔柔的月光撒满整个房间。
　　她回头，几乎要喜极而泣:“这下,我能看清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