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禁》柒_墨

4、第 4 章 十三

　　十三

　　从深圳回家以后，暝弈的生活忽然热闹起来。先是在国外读研的女友穆然毕业回来，然后是他的“流浪文人”的室友倦鸟归巢。
　　按理说，女友回国，作为男友的他应该兴奋异常才是。可当他在机场看到女友时的喜悦，竟没开门时看到沙发上的室友子嘲多。不可否认，他是个情浅的人，当初和女友在一起也是因为自己觉得到了谈恋爱的时间，而恰好有一个女人爱着他，于是他接受了。而女友那可以让他至少少奋斗十年的殷实家庭也是他接受她的一个原因。他承认，他是也“有欲望”的人。因为过去二十多年的生活只教会了他：“只有钱，永远不会背叛。”
　　对于女友的感情，不似情人的爱，也不如朋友的义。他只感觉他有义务照顾她，让这朵温室的花继续在他的掌心中开放。所以，他在女友眼中是个模范男友；在旁人眼中，他也是个心细温柔的男人。
　　只是，情与心的距离，不是理智能够左右的。
　　如果说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断臂山，那暝弈和子嘲则更像情侣。两人同食同宿，虽不如有些室友的“出双入对”，但两人心中都明白，他们之间不需要多余的言语。
　　暝弈情浅，子嘲淡泊，骨子里都是喜静且不爱言语的人。至于两人合宿，只因暝弈不愿住公司宿舍而外租公寓时的一纸“寻求舍友”的启示。
　　暝弈记得第一次见到子嘲，他还是如今这身白衬衣牛仔裤，当时他手里拉着一个行李箱，用几乎没有感情的声音问他：“是你找室友么？”
　　暝弈点头。
　　“那我可以吗？”他继续问，声音还是那样没温度。
　　暝弈打量了他一番，虽说觉得此人有些冷若冰霜，但是在上海这个物欲决定一切的世界里，钱是唯一的生存法则，他可不愿继续与钱过意不去。于是点了点头，侧身让他进门。子嘲说了声“谢谢”就拉起行李进门，待暝弈给他交代完一切，他拿出当月房租递给暝弈：“叫我‘子嘲’就行。”然后拉着行李进了自己的房间。
　　本来暝弈以为他会是个麻烦的人，可相处一段时间下来，他发现他们两人竟是出奇的搭调。子嘲是自由工作者，平时只见他窝在放假里和他的宝贝电脑亲亲我我，然后定期会有钱打到他的银行账户上。起初暝弈也怀疑过他到底是做什么的，可时间一长他也不去多想，毕竟这样一个社会里，他们都深喑“知道得越少，活得越好”。而关于子嘲的本名，暝弈早就学会默契的不去研究。
　　如若不是女友那旺盛的好奇心，暝弈恐怕到如今都无法知道那个知名杂志上那个知名作者会是他的室友。当然，暝弈不是十八、九的怀春少女，得知此时后也只是轻轻一笑，而他的女友却不同，又是签名，又是合影，不亦乐乎。事后，子嘲告诉他：“我不过是个卖弄笔杆子的无业游名而已，没什么值得她这样的。”暝弈未言，他知道子嘲的意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看着沙发上抱着笔记本WOW得正酣的人，暝弈抱着外套，靠在门上：“什么风把您给吹回来了？”
　　子嘲抬头看了他一眼：“累了就回来了。不知道今天吹的什么风。”
　　暝弈笑笑，走过去：“打什么呢？”
　　“神庙。”
　　“到几了？”挂上外套，暝弈把头伸到某人正全神贯注的屏幕前，“双子？！”
　　“恩。”
　　“不就是两个精灵吗？说得那么神秘。”
　　“谁神秘了？”
　　“工会的。”
　　“你没见过双子？”
　　“恩。”
　　“你就装吧。我知道你们会开荒到NAXX很久了。”
　　“会里进度是到那里了。不过我的确没见过双子而已。”暝弈为自己倒了一杯水，悠闲地坐到沙发上，“我的号不是我在玩。”
　　“怎么？想AFK了？”WOW对一个人的魅力能持续的时间不长，离开，只是早晚的事情。
　　“没。前段时间很忙，没时间。工会牧师又一直不够，我就让一个朋友帮我玩。忙完手边的事，我就回去。”
　　子嘲点了点，没有支声。

　　“对了……”暝弈喝完最后一口水，放下杯子。
　　“什么？”
　　“我要结婚了。”
　　子嘲键盘上的手有一瞬间的停滞，之后他抬头看向暝弈：“终究还是决定了？”
　　暝弈点点头。
　　“只要你不后悔就成。”子嘲将注意力移回到屏幕上。刚准备条件反射的上一个盾，可战斗已经结束。双子依然骄傲的站在远处，而他们却已经了那满地甲虫脚下的尸体。
　　团灭，很多时候，只是一瞬间……
　　“什么时候的婚礼？”叫团里的人休息好再战，子嘲抬头问那刚准备进自己房间的人。
　　“具体时间还没定，就这两三个月了。”暝弈站定。
　　“到时通知我，我一定到。”
　　“没问题。”暝弈推开门，旋即又回头，“帮我看看我号在线没，我节约一条短信。”
　　“在。NAXX。”
　　“谢了。”
　　暝弈进屋。开电脑。开游戏。输入账号。当一切完毕进行完毕的时候，当他看到屏幕上那个叫“鸢影”的T1一身的亡灵术士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离开WOW的时间似乎真的很久了。
　　的确很久，久到许多事情的发生都没了他的参与。

　　十四

　　在OC晃了几圈，看着频道里各种各样的叫卖和谩骂。一切都没有改变，只有那叫卖里不断提升的价格和谩骂里改变的副本名字而已。
　　百无聊赖，看看OC昏黄的天，暝弈第一次觉得在WOW里他不知道做什么。

　　贫瘠的风景永远是萧瑟而荒凉的，无心之人只觉得这是种沉重，可静静品来才觉得悲壮是另种别样的美。
　　爬上山顶，在距离太阳最近的地方坐下。
　　残阳如血，暮色下的平原一片诡丽。倦鸟携眷归来，斑羚信步而行，就连平日血腥残暴的草原之王也安静的伏于树间，平稳的小憩。
　　这是一副别样的画。画中没有阡陌交通，鸡犬相闻；没有多情的男人，没有如水的女子。这里只有如血的天幕，昏黄的地，还有，山顶孤单的人影……
　　年轻的术士望着远方，□□的恐惧战马昂首而立，气势如虹。虚空忠诚地依靠在术士身边，无畏地捍卫，殒身不悔。
　　多久没有再来这里了？多久没有看到这片怀念的金橙了。
　　夕阳下，他懒懒的想了很多。
　　其实，一切都很简单，只是，他从未去想过。

　　快八点的时候，NAXX开荒结束。鸢影和他换回了自己的号，看着出现在贫瘠山顶的人物，鸢影有些无奈：“你什么时候也爱上这里了？”
　　“就在刚刚。”
　　鸢影无奈而僵硬的笑笑，点了回城。
　　“你怎么回来了？我刚说过来。”
　　“丫头出了点事，我去找她。”召唤出恐惧战马，鸢影向门外跑去。
　　暝弈尾随她到达OC大门的时候，流灵正和一群人打得火热。
　　结束掉一场战斗，流灵看着身后站着的两个人，立刻扑了过去：“影姐姐，小奕~~~~~”
　　暝弈刚打了句：“HELLO，丫头……”还未发送，一面决斗大旗便从天而降。
　　“你……？”暝弈不解。丫头和他打，无论如何，结果都只可能有一个的。
　　“来玩玩。”她随手给自己上了个冰环。
　　“真玩？”暝弈下了马，一键换下身上的治疗装，接受决斗，“输了可别哭？”
　　倒数3……
　　“哭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倒数2……
　　“别怪我不手下留情。”
　　倒数1……
　　“尽管放马过来。”
　　对方名字变红的瞬间，一场较量便不可避免的展开了。
　　看着满屏幕华丽的技能，鸢影知道，这场战斗，她绝对无法置身事外。
　　下马召唤地狱犬，做好治疗石和法术石，当流灵毫无悬念的跪在暝弈面前的时候，鸢影知道他们的战斗结束了。
　　“影姐姐~~~”
　　“不哭，我来帮你讨回公道。”以为她是输给暝弈而伤心，鸢影随即出口安慰。可接下来却是一句：“最讨厌术士的狗。尤其是那种还带一个有法术和治疗石开灵魂链接的恶魔术士。哼哼，鄙视你们。看着，等资料片开了，我给你们弄个带着双开冰箱法师的水元素。”
　　“= =|||||”鸢影无语。
　　暝弈大笑：“哈哈，带术士的狗。丫头，我真服了你了。”
　　“谢谢。很多人都很佩服我的。”流灵坐下来喝水。
　　“小暝别废话，我们来一场。”鸢影点了决斗。
　　暝弈觉得有些无奈，其实WOW里，他最不想与之PK的就是鸢影。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不喜欢，“不打可以吗？”
　　“不可以。”
　　“那我认输好了。”
　　“你为什么不和影姐姐打？”这次连流灵也不明白了。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暝弈点了拒绝。
　　鸢影没有说什么，原地蹦了蹦，坐到了流灵身边，“说吧。怎么了？”
　　“啊？什么？”
　　“不想说就算了。”鸢影站起来，召唤出马。
　　“影姐姐……”
　　“怎么？想说了？”鸢影下马，再次坐到了她身边。
　　“我想，我很快就会又是一个人了。”流灵没有继续说下去，低头看着鸢影身边的地狱犬，打了个/CAT命令。
　　“记得我说的一句话吗？”鸢影说。
　　“什么？”流灵问。
　　“世界上没有谁离了谁是活不了的？”暝弈忽然想起鸢影曾经说过几次的话。
　　“恩。就这句。”
　　“影姐姐……你想说什么？”
　　“他不是你命中的男人。我早就说过。你不应该执着。”鸢影的话有些冷。
　　“我知道。可有的时候，心是不能随脑子动的。影姐姐，这点，你比我更明白不是么？”
　　鸢影没有接话，和流灵一样只是安静的坐着。
　　远山的落日依旧放着猩红的光，暮色下，三个人的影子仿佛被无限拉伸，尽管，那只是错觉。
　　一直以来暝弈都不太明白流灵和鸢影之间的关系，话至此刻，他更是觉得自己多余，“你们先聊。我找人打打架去。”
　　“恩，好。”鸢影说。
　　“别了。”流灵说。
　　“怎么？”暝弈问。
　　“我累了，下线了。你和影姐姐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吧。”
　　“我们没什么要做的……”
　　“好，你下吧。”鸢影打断他的话。暝弈看着两人之间莫名的气流，手指在键盘上不知道该怎样动作。
　　流灵说了声“88”便下线离开，用她曾经的话说就是“速度快得像是拔电源”。

　　十五

　　“为什么不要我留她？”看到屏幕上的“流灵下线了”，暝弈开口问。
　　“她的事我们帮不忙，只有让她自己想。”鸢影的话依旧冰冷得没有一丝情感。
　　“她……怎么了？”虽说不想挖人隐私，可话到这个份上，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
　　“她爱上了她的上司。她的上司有家室。她们在一起一段时间，然后现在，可能有些裂痕了吧。”鸢影站起来，朝太阳的地方跑了两步，然后停下，“很俗套的故事吧。”
　　暝弈打了个“不”，然后站起来陪她在杜隆塔尔的平原上漫无目的地跑。
　　“是不是觉得她很傻？”很突兀的一句话，从鸢影的口中冒出。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直说就行。她其实一直想告诉你，不过不知道怎么开口。”
　　“为什么想告诉我？”
　　“猪。”
　　“= =！！我是真的不知道。”
　　“行了行了，你不知道就算了，快回答前面那个问题。”
　　“我觉得，她把感情看得太重了。这个时代，感情在很多时候并不重要。”
　　暝弈说完这句话，鸢影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远处，大海暗蓝，天尽黑红纠。鸢影身上的恶魔之心在天幕的映衬下放出诡异的光，和暝弈身上神圣的卓越完全不同。

　　“小奕，知道我为什么能和你成为朋友吗？”在紫色背光中，鸢影问他。
　　“不知道。”暝弈诚实地摇头。
　　“因为我喜欢你的性格。”
　　“为什么？”
　　鸢影对他做了个“微笑”的表情，“因为你够冷漠，够现实，够圆滑。我喜欢这样的性格的人。”
　　三个“够”字一出口，暝弈键盘上的手狠狠地抖了一下。
　　“冷漠”，“现实”，“圆滑”……哈哈，多少年前曾经也有人这样说过他。可是那个人呢？貌似已经消失在他的生命里了。是他遗失了对方？还是对方遗失了他？他不知道。
　　“我可以否认你的评价吗？”
　　“随便。反正这是‘如人饮水’的事，冷暖自知。”
　　暝弈没有说话。
　　臆测和自己的承认，意义全然不同。

　　“对了，下周开始，我要AFK一个月。”鸢影说。
　　“做什么？”
　　“工作上的事情。”鸢影召回追杀龙虾人跑得很远的地狱犬，“开荒你就自己去吧，NAXX进度不错。下周应该会有捷报。”
　　暝弈叹了口气：“以前还比较喜欢开荒，见证FD的时候会有点喜悦喜悦。可现在，我觉得开荒不过是把别人说的一次次实验，用自己无数次的死亡来验证别人的经验是否正确而已。”
　　“游戏，本身就很无聊，不是吗？”鸢影走到他面前，“你把视角拉过来，看看自己的样子。圣洁的‘卓越’加‘信仰’，走在OC都能引得人艳羡留恋。可我们静下来想想，它又是什么，不过机械的0和1。”
　　暝弈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他从来都知道鸢影伶牙俐齿牙尖嘴利，可是今天的她，有些暝弈莫名的陌生。
　　“影子……”
　　“恩？”
　　“今天怎么了？不要告诉我你没事。你可以选择不回答，但不要敷衍我。”
　　“那我保持沉默。 ：）”
　　“我……”
　　“哈哈。不逗你了。我是身体不舒服，下午开荒又弄了半天，累得要死。”
　　“你身体又怎么了？”鸢影的身体一直不好，大病不犯，小病不断。据她自己说说是小时候没好好照顾自己留下的病根。
　　“老毛病了。吃点药休息下就好了。”
　　“那你快下去休息。”
　　“恩恩，这就走。闪了哦。”
　　“好，88。”
　　很快的，鸢影的身影在他眼前变得透明，最后由系统提示：“鸢影下线了”。
　　海，依旧是墨蓝得没有光亮。远山的岱色蒙上绛紫，神秘而忧伤。
　　海边，一个圣洁的牧师站在那里，久久地，久久地……

　　十六

　　那之后，暝弈没有再开过游戏，因为他知道即便他自己不上，游戏里那个叫“暝弈”的牧师依然会为了工会的进度站在一个个的BOSS面前。在大家眼里，这一切没什么不一样。改变的，只有屏幕前操作的人。

　　婚前的事情是繁杂的，整天除了工作就是陪女友选东西购物，再有的时间，绝对就全数奉献给周公了。
　　朋友都说暝弈是个标准好丈夫，女友也说他以后会是个好爸爸。
　　看着手边唾手可得的幸福，暝弈反而觉得有些不安，然而那些不安来自何处，他说不出。
　　工作工作，忙碌忙碌，日复一日的疲惫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可以让人忘记一些事情，一些该想的，不该想的……

　　见到岑颖是在暝弈自己家的客厅里。他记得那时的气氛之尴尬。——自己开门回家，看到厨房门关着习惯的问子嘲在做什么好吃的。可子嘲没回答，回头看到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陌生的女生。两人对视几秒，反倒是岑颖先站起来说：“你好，我是子嘲的朋友，我叫岑颖。”而他则是木讷地回了句“你好”。
　　如果不是子嘲和穆然从厨房出来，暝弈还不知道要怎么解除这样的尴尬。
　　“你回来了。” 穆然说。
　　“她是我朋友。”子嘲说。
　　暝弈对岑颖笑笑，应了子嘲一声“恩”。然后走到穆然面前：“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做饭。最近看你没食欲的样子，应该是天天在外面吃腻了吧。”穆然像一般妻子关心丈夫般说得理所当然。
　　暝弈很想用古人的“有妻如此，夫复何求”来酸一下的，但是看到旁边站着的两人，到嘴边的话还是咽了回来：“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有一个小时了吧，过来的时候刚看到子嘲接他朋友回来。反正我菜买得多，今天就当给岑颖接风了。”
　　“真是不好意思。”岑颖说，“本来只想和子嘲两个人出去随便吃点什么的，结果弄的穆然和子嘲忙了半天。”
　　“话不能这么说。我本来就是要给暝做饭的，没什么麻烦不麻……啊~~~”穆然大叫一声，跑回厨房。当暝弈尾随她走进厨房的时候，已经不出意外得闻到了一阵焦味。
　　穆然一边收拾一边郁闷地说：“我本来只打算支个头和你说一句话的，谁知……”
　　“咳咳……你们能不在外人面前表现得这么柔情蜜意么？”子嘲走进来，关上厨房的门。
　　“我们没有……”穆然不依。
　　“穆然别理他，他酸葡萄心理。”暝弈拿过穆然手里的锅帮她洗。
　　“不好意思，我不喜欢吃葡萄。”子嘲拿起菜刀继续切菜。
　　“啊？谁不爱吃葡萄？”推门进来的岑颖听了半句话，“我可是刚洗的，这是我和子嘲在路上买的。”
　　三人听完，面面相觑，几秒后，不约而同的大笑起来。

　　岑颖在家里作客的日子，暝弈都尽量和女友出去晃荡。不管岑颖和子嘲什么关系，既然她过来玩，那么多点时间让他们相处总是对的。
　　暝弈常常想，像子嘲这样一个温柔细心又做得一手好菜的男人为什么一直单身，是他刻意避开，还是在有段过去放不下？而作为他第一次带回家的女人，岑颖和他又是什么关系？
　　不过，既然子嘲只用一句“她是我朋友”带过，暝弈也不想多问。一个人有一个人的隐私，他身边的人也是隐私的一部分。
　　而对于岑颖其人，暝弈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觉得似曾相识。这话他对穆然说过，可穆然说这是时下追女孩子最破的理由。他无力的笑笑，静静想来，他和子嘲在生活交友上几乎没有交集，这样一个女人，他又从何去认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