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禁》柒_墨

3、第 3 章 九

　　九

　　暝弈一直不知道鸢影的真实性别，他也没兴趣知道。
　　直到那日他们在莫高雷散步，一个小亡灵法师组进对来大叫鸢影带他任务，他才惊觉这个在他面前总是无知的小亡灵，在别人眼中其实是很可靠的存在。

　　做完千针黑云峰的任务，小法师站在高高的牛头人索道上对鸢影说：“影，你当我老公吧。我玩WOW这么久，你是对我最好的一个人了。”
　　暝弈当下惊了。鸢影也立刻敲了一串“……”出来。
　　“怎么了？不同意？”小法师倒是活力十足，在索道上蹦蹦跳跳，丝毫不怕失足掉下去后粉身碎骨。
　　“不是我不同意，而是……”
　　“而是什么？”
　　“我有家室了。”鸢影说后面几个字的时候干净利落。
　　暝弈偷偷在心里笑，心想这小子还走桃花运呢。
　　“谁啊？我要找她PK。”小法师一脸不服气。
　　“远在天边……”
　　“近在眼前~~~”暝弈坏心的接了下去。可是一接完他立刻觉得不对劲。
　　黑云峰上现在就他们三个人！！！
　　“暝弈？！！”小法师瞪着他。
　　暝弈忽然觉得自己被这家伙卖了，立刻密语骂了句：“你小子想什么呢？”
　　鸢影“嘿嘿”笑了两声，什么都没说。
　　面对眼前怒视的目光，暝弈心里诅咒着一脸奸笑的肇事者，嘴上却帮着他的忙，谁叫他们是朋友呢。
　　“恩，是我，怎么了？要PK么？”
　　“你们！！！！5555555555555555555555，我不活了~~~~~~~~~~我要跳下去。”
　　“慢跳，不送。”暝弈坏心眼的挥手。
　　小法师郁闷的用动作咬了他一口，然后退组炉石回去了。末了，留下一句：“暝弈，你要是对不起影，我和你没完。”
　　看完屏幕上的字，暝弈和鸢影面面相觑。
　　“不好意思啊，拿你当挡箭牌了。”虽说是道歉，但是暝弈却没感到一点诚意。不过认识这么久，他早习惯了。
　　“就这样就完了？好歹也该亲口说说啊。”
　　“怎么亲口说。”
　　“打电话呗。哥哥莫名其妙当了你的情夫，精神损失费没问你要，电话费你总要破费点。”
　　“行行，把你电话给我，我‘亲口’给你道歉。”
　　暝弈随手把手机号码敲了出去，准备看鸢影的反应。可被恶魔的一个召唤令拉到了黑翼门口。
　　“和你闹都忘了时间，不是恶魔拉我过来，迟到了要扣分了，好了不说了，杀完聊。”暝弈快速敲完字，站起来就是一个群体BUFF……

　　五个小时的黑翼，杀完之后只觉得力不从心的累。暝弈关了电脑，躺到床上便寻周公去了。
　　后来手机貌似有响过，他貌似也有接过。但是说了什么并不清楚，毕竟梦醒梦中，亦幻亦真。

　　后来。安其拉开荒成功。
　　后来。暝弈集齐了T1。
　　后来。暝弈经常去黑翼。
　　后来，暝弈在会长的照顾下拿全了T2。
　　后来，暝弈成了工会的首席牧师。
　　后来，暝弈觉得WOW对他的意义逐渐在改变。
　　后来，……

　　十

　　站在NAXX阴森恐怖的房间里，看着眼前一具具白骨和还未消失的门，暝弈忽然觉得像找个地方晒下心情。
　　点开好友列表，只有2个人——鸢影60 术士千针石林；流灵-60-法师-千针石林。
　　“做什么呢？”暝弈随手给鸢影敲过去几个字。
　　“带小朋友做任务。怎么了？又扑了？”鸢影说话还是那个语气那个调调。
　　“是啊，难打死了。团长说散了，明天继续。组我吧。我也来。”
　　“恩。要拉不？”
　　“嘿嘿，那敢情是好。”
　　“猪是怎么死的？”
　　“=。=！不是笨死的。”
　　“对，是懒死的。”
　　“……”
　　和鸢夜打闹的时候他已经进了小队，一个小牧师，一个当年的小法师——流灵，一个鸢影，还有一个，就是他。
　　站在黑云峰的山顶上，看着那些被驱逐的牛头人警惕的巡逻，暝弈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滑稽。
　　一路杀戮，一路血腥，当把黑云峰那个NPC送下山的时候，他们的来路已经是血迹斑斑。小牧师高兴的道了谢，走了，三个人却继续在山上看着风景。

　　“小影，你说这黑云峰跳下去会死人吗？”流灵的话打破的长时间的沉默。
　　“不知道，不过，你可以试试。”
　　“要是我死了呢？”
　　“我陪你。”
　　“好~~~~~我跳。”流灵高兴地站起来，蹦蹦跳跳的走向崖边。
　　“喂~~你们俩等等行不？”没等鸢影站起来，暝弈就抗议。
　　“怎么了？”鸢影问。
　　“那什么……如果没记错的话，我才是你的家室吧，你俩当着我面殉情？我还混不混了？”暝弈坏心眼的调侃，如果说两人真是有意对方，他成全成全又何乐而不为呢？如今，网络并不再只是虚拟的代名词了。
　　“你整天副本副本活动活动，什么时候陪过小影？我趁虚而入也是你给的机会，小影现在是我的情人，他早不要你了。”流灵指着暝弈，半愤怒半炫耀的说。
　　“不是吧？影子，你真变心了？”暝弈用极其幽怨的“眼神”看着他。
　　“恩~~~这个嘛。。。我不知道。嘿嘿。”
　　“555555555555555，我不活了。别拉我，我跳崖去了。”说完他站起来望崖边走。
　　“谁拉你啊？地球人都知道牧师跳崖摔不死的。想欺骗我们的感情么？”流灵话音刚落就看到暝弈脚下一阵烟云，随之而出的就是“漂浮术”。
　　“看吧看吧，我就知道你靠不住。哼~”
　　暝弈敲了个笑脸，端起手边的咖啡喝起来。
　　游戏里打打闹闹是需要，可是他再怎么玩也不会有鸢影和流灵那种年轻人的疯劲的。毕竟“青春”二字用在他身上已经是奢侈的表现了。
　　“他那一身装备修一次就1金多，他可能舍得跳吗？”鸢影一语中的，戳到了暝弈的死穴。
　　暝弈无奈的摇头。现实和游戏一样，钱都不是容易挣的，你的身份地位越高，花销就越多。当一个人不得不在一些必要的事上消耗大量金钱的时候，你就会在其他不必要的时候极力节约钱。
　　“小影，我们别理他。”流灵很鄙视的说，“我跳了~~~”
　　“YOU JUMP~I JUMP~”鸢影恶搞的敲出一行字。
　　下一瞬间，暝弈便看到小队队友里的两个人成了灰名。
　　“你们真跳了？”暝弈放下咖啡，敲了几个字。
　　“自己不会看吗？O YE~~小影，我们殉情了，以后那坏牧师不能和我抢你了。”流灵有些欢喜雀跃。
　　“两个疯子！”暝弈低声骂了一句，但手上却打出“想殉情，没那么容易。看我把我家影子复活了，让你一个人死去。”说完开始吟唱“复活术”。
　　一阵金光显灭，鸢影再次站到了暝弈身边。看着依旧横在地上的尸体，暝弈使坏的说：“是要自己跑尸体呢？还是求我救你？”
　　“坏牧师！谁要你救，我自己跑。哼~！”流灵恨恨的说，但转眼又对鸢影哭道，“555555555555555555555，小影，你还是不要我要他，我活着真没什么意思了。”
　　鸢影打了一个笑脸：“再怎么说他也是原配……所以……”
　　“你们……你们两个……555555555555555555~~~~~”
　　暝弈微笑的陪着流灵闹，看到他跑了半天还没来，顺手给了她个复活。可她竟然点了拒绝，还美其名曰“不需要情敌可怜”。真是固执得可以。
　　好容易等他活了过来，竟然又是一句“暝弈，你要是对不起小影，我和你没完。”然后脱队走了。
　　再次，两人面面相觑。
　　沉默了几秒，鸢影说：“我下了，你慢慢玩。”
　　“这么早？”
　　“恩，送一个人回家。拜拜。”
　　“哦。拜拜。”
　　“对了，”暝弈忽然想起了什么，“你如果喜欢流灵就说出来，不要和她玩猜谜语了，女孩子喜欢大胆点的男生，你……”
　　可是，他的字还没有打完，信息提示里已跳出两行黄字：“流灵下线了”“鸢影下线了”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无聊，也有些自作多情……
　　鸢影要送的人？呵呵，不言而喻。

　　十一

　　上海这个城市，最大的魅力就在于他能让身处其中的人疯狂汲营，疲于奔命的同时还一脸欣喜。
　　在上海的六年，暝弈觉得自己仿佛一个替线木偶，透过上帝手中那条“命运”的丝线机械而木讷地舞蹈。
　　浑浊的空气，永远见不到蓝意的天空。麻木的人们，四处难寻到痕迹的危机。
　　每每走到NAXX门外，暝弈都会轻笑。东瘟疫——这里像极了他生活的那个叫上海，一个极尽了繁华却又藏者肮脏与罪恶，一个曾被称为“东方魔都”的城市。
　　公会NAXX开荒，暝弈很少能准时到。不是他故作矫情耍把戏，而是日本男人对工作近乎变态的要求，让高效如他的工作狂每日“功成身退”也几乎是日落之后的事了。
　　公会规定：“RAID开荒，迟到三次者，取消一次RAID资格。并罚款100G。”
　　趁术士拉人，法师做水的时间，暝弈掰着指头数了一下自己要交的罚款。很不幸，他估计得把自己卖了才能还上公会的这笔钱了，毕竟是个人就知道牧师是出了名的穷。不过，政策出台至今半年，还没人问他要过一次钱。抬头再看看自己的小队编号：一队。勾起唇角轻轻一笑：所谓政策，不过也是人定的而已。

　　随着一声“今天就到这里吧。”五个小时的开荒又结束了。关掉UT，回到主城，站在一群“衣着鲜艳”的模特中，暝弈忽然觉得一阵莫名的窒息。
　　习惯性的敲出“/W 鸢影在做什么？”，得到的不是鸢影的调侃，而是系统机械冰冷的提示“无法找到‘鸢影’的在线用户”。打开好友列表，那个熟悉的名字第一次是灰着的。
　　忽然的，一种陌生的冰凉从脚底升起。

　　原来，习惯真的是个可怕的东西。
　　冷笑着关掉电脑，打开门。上海的夜风依旧带着那种不夜的气息，暧昧且黏着。贴到人脸上，迟迟不退。
　　拿出阳台柜子里的酒和杯子，斟上一半猩红的液体。
　　这样的夜，很适合独饮。

　　后来，暝弈的公司接一了个大的CASE。
　　于是，他很少上线游戏。
　　后来，会长一次次的电话召唤，
　　于是，他把账号给了鸢影。
　　于是……
　　鸢影代他去了NAXX的开荒……

　　直到很久以后，当大家对他将一个公会主力号随便告诉一个认识不到半年的人的时候，暝弈只是笑笑，然后说：“这就是男人间的友谊。不需要男女间的耳鬓厮磨、相濡以沫，只要相望江湖便能心领神会。”
　　即便，网络最后的结果终会是“相忘江湖”。

　　十二

　　CASE结束的时候，暝弈作为公司代表去深圳和对方商量一些细节。
　　第一次踏上深圳的土地，感受到广州的人杰地灵的时候，暝弈就产生了想要见见鸢影这个南方男生的冲动。于是，当一切工作完结，第二日就可以回家的时候，他拿起了手机拨通了他短信过无数次的号码。
　　一段“彼岸花”的彩铃之后，电话被接通了。暝弈刚想说“猜猜我在哪里”，就听到一个女声的“喂”，虽说那声音很低，但能明显地听出是女生。他猛地挂了电话，把自己拨的号码调出来检查。可是……没错。难道说是移动的信号串线了。不死心的他又拨通了一次。音乐过后同样是那个声音。他刚想挂掉，对方说了句：“你小子干嘛呢，打了电话不说话。”
　　暝弈当场塄了，这语调，这口气……
　　“你……你就鸢影的女朋友吧？”
　　“女朋友？拜托大哥，我还没同志侵向。”
　　“不是吧，你是女的？”暝弈差点叫出来。
　　“嘿嘿，我什么时候给你说过我是男的了。再说，我上次不给你打过次电话吗，不过貌似你当时睡得很猪一样，自己没意识了。”
　　“厄……”暝弈仔细回想了下，发现好像有那么一次，自己在梦中听到过那么一个低沉女声的“谢谢”。
　　“怎么了？忽然想起给我打电话？”鸢影依旧一副奸计得逞的口气。
　　“哦，那什么，我到深圳出差，以为叫你出来玩。”暝弈还是没从刚受到的刺激里恢复过来。
　　鸢影竟然是女的！！！！
　　这个打击，真的不是一般的大。
　　“大哥，我说我是广东的，可没说我是深圳的。我家到深圳得三个小时路程，现在大半夜的，我怎么去啊？”
　　“没大半夜谢谢，才九点不到。”
　　“不用谢，我现在过来的话就是半夜了。”
　　“那算了。还以为我请你吃东西呢。”
　　“行了，就算出来也是我请你，毕竟这是我的地盘。”电话里几声键盘音，“丫头说她出来陪你。”
　　“流灵？”暝弈问。
　　“恩。她家在深圳。我让她等下联系你。”
　　“这大半夜的你叫人家一个女孩子出来不太好吧？”
　　“哎呀，你什么时候开始怜香惜玉起来了？”鸢影揶揄，“行了，她没你想的那么小。你放心吃吧，今天的费用都算我的。记得有仇报仇哦。”
　　“我才不和你小子客气呢。”虽说知道鸢影是女的，可说话间他没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改变了。
　　“那行了，我挂电话了，让丫头联系你。”
　　“恩，好，拜拜。”
　　“拜拜。”

　　挂了电话，暝弈按照流灵给他发来的信息来到了一家餐厅。
　　安静的环境，古色的装潢，刚一推门就有身穿旗袍的女孩迎上：“欢迎光临，先生几位？”
　　“已经订了，蜀海13号桌。”
　　“好的，请随我来。”女孩做了个请的姿势。

　　“先生，到了，请。”女孩把暝弈领到一个靠窗的桌前，然后拉出椅子说。
　　暝弈看着桌前坐着的女人——黑色的卷发垂至胸前，漂亮的五官在精致的妆容下更显完美。一袭暗紫长裙贴身而下，勾勒出她足以为傲的完美曲线。
　　暝弈以男性的角度来欣赏这个女人，她，很美。
　　女人看着暝弈，微笑：“你不知道这样看一个女人很失礼吗？”
　　“流灵？！”暝弈也觉得失态，立刻收回了目光坐下。
　　“恩。怎么样？惊讶不？呵呵，我就知道你会有这反应。”
　　“哎~~~”暝弈不禁叹道，原本心中扎马尾辫，穿T恤牛仔裤的学生妹妹，忽然一百八十度转变成了这样一个成熟妖艳的女人，任谁都有些接受不了的，“你说你这样子和你游戏里没有十万里也有九万九了。”
　　“那你心目中的我是什么样的？难道是扎羊角辫，穿背带裤的小女孩？”
　　“那倒不至于。不过……哎~~~真是怎么都没想到你是这么个样子。”接过服务员端来的咖啡，暝弈仍旧未从刚才的刺激中恢复过来。
　　“呵呵，小影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也你这反应，不过她恢复得比你快。你功力还欠些火候。”流灵往咖啡里放了一勺糖，语带揶揄的瞟着他，“知道她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什么吗？”
　　“什么？”
　　“这个……不告诉你。哈哈~~”
　　“……”暝弈瞬间无语。
　　“你说这女人看女人能看出什么来么？真是的。要看也是你们男人去看才成。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把她约出来自己去看咯~~”尾音的一个“咯”字说得有些嗲，但同时也让暝弈找回了点游戏里那个小白法师的感觉。
　　“这次是不行了，我明天就回去。”
　　“那下次吧，反正她在那里又不会人间蒸发。”流灵喝了一口咖啡，“不过话说回来，你没我想像中的帅。”
　　“噗~~咳……咳……”流灵话音一落，暝弈就被呛了个不行。用如此成熟的外表说出这样幼稚的话，分明就是刺激他来的。
　　“我瀑布啊！大姐。男人不是靠脸吃饭的，成不？”不禁的，口气回到了游戏里。
　　“是是是，男人是靠人格魅力是不？”
　　暝弈无语。
　　他忽然怀疑眼前这个伶牙俐齿的女人真的是游戏里那个天真单纯的小白法师吗？

　　那夜，他和流灵聊了很多。末了，流灵对他说：“正如你眼中的我不是真正的我一样，很多时候，我们的眼睛会欺骗我们。”暝弈本想问她什么意思，可她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后便挥手“BYE BYE”上了车。
　　暝弈站在午夜的深圳街道上，忽然觉得一阵寂寞。
　　他记得以前鸢影曾经说过，她的寂寞不是一个人时的孤独，而是站在繁华之间的那种无助。
　　忽然地，他有些明白那种感觉。而流灵的那句话，他不知道她要表达些什么。或者，确切的说，他是不愿去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