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如月》西京动物园大王

8、第 8 章 年初四，作

　　年初四，作为团里着重培养的新生代编剧，秦守真在团里老领导的带领下到赵家的大别墅拜访赵恒之。赵恒之如今虽然是成功的企业家，但早年编剧的几部作品无一没有成为万千戏迷热捧的对象。
　　赵恒之深谙越剧剧作之道，从不走话剧化的路子，所作往往简单明快、重点突出，更重要的是——非常符合“演员中心”的特点。换句话讲，赵恒之的剧作往往是大女主或大男主戏，给予主角大段演唱部分，从而达到“捧角”和“流传唱段”的目的。
　　“老赵，这是我们小真新写的剧本，你来给看看怎么样？”老领导周淇风是戏曲导演出身，早年同赵恒之合作过不少经典。
　　赵恒之饮了一口茶，戴上眼镜后接过剧本。
　　“《美人图》？”他翻了两页：“名字倒是挺老派……”
　　这故事实则非常“魔幻现实主义”。
　　说某穷书生郑某，家道贫寒，靠在寺院画观音像攒钱读书。某天灵感迸发，不舍将灵感化就“无悲无喜、无心无情”的观音，便作了一幅“有心有情”的《美人图》。书生将画藏起，夜里却进入了画中，并与笔下的美人相会。如此数月之后，《美人图》为洒扫僧人发现，住持命人将画扯碎，又把书生逐走。落魄的书生将画一片片拼好，风雪夜中再次入画，画中美人请他永留画中世界。于是书生与画一并消失在了这个雪夜。
　　“挺有意思，”赵恒之摘下眼镜，看向神情忐忑的秦守真：“就是不知道现实和画里的两个世界要在舞台上怎么呈现。”

　　从赵宅出来已经是晚上，赵家的司机吴涟辉引着二人往院外走，老领导因为赵恒之对秦守真的高度评价一脸欣慰。
　　熟悉的奔驰车驶进赵家偌大的院子，车上下来的女人不苟言笑。
　　“知娴小姐来了？”吴涟辉打招呼。
　　“吴叔，”祝知娴上前两步：“有客人？”
　　秦守真低下头去，恨不得立刻开疾跑溜掉。
　　“这是知娴吧？老杜常常跟我们提起你呢。”
　　杜敏退休前也在越剧团工作，原本是武旦，受伤后才退下来当了化妆师——这也是当时杜敏极力反对祝华卿学戏的原因之一。
　　“伯伯好，这位是……”
　　祝知娴的目光全部放在秦守真身上，面上却装出一副没有见过的样子，叫秦守真在心中又暗暗将她骂了几回。
　　“这是我们团的秦守真秦编剧，今天来找老赵学习学习。”
　　“姐姐您好，”秦守真面上全是假笑：“我是秦守真。”
　　她伸出右手，引得祝知娴也伸出手去握了一下。
　　“你好，我是祝知娴，”说完她将视线移开，问道：“二位这是要回去了吗？”
　　“是啊，天晚了，我们也不打扰了。”周淇风如是说。
　　“那……吴叔，我来送二位回去吧，劳烦您帮我把后备箱的茶叶送进去。”
　　祝知娴说着，人已经吩咐着张淳打开了后备箱。吴涟辉也没有多话，拎起茶叶便往屋内走，边走一边道：“那就辛苦知娴小姐了。”
　　倒不是吴涟辉不懂进退，而是祝知娴向来说一不二。果不其然，祝知娴已经笑吟吟地引着二人上车。
　　“我们自己回去就好，怎么还麻烦你送。”
　　周淇风客套一番，同秦守真并排坐到了后座。
　　“伯伯是母亲的同事，实在不必同我客气。”
　　秦守真第三回坐她这奔驰，也便不觉得有什么新鲜，只是将脸偏向窗外，看着这高档小区内布置的小桥流水、亭台楼阁，盘算着自己要为买这样的房子奋斗几百年。
　　“小真编剧有心事？”祝知娴从后视镜里同她对视。
　　秦守真不自在地将目光移开：“没什么……嘿嘿。”
　　她为了缓和尴尬，也为了掩藏语气里的敌意，故意加上了一声“嘿嘿”。却不料这声突兀的“嘿嘿”反使得气氛更加诡异。
　　没人去接她这句“嘿嘿”。
　　祝知娴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继续用手势指挥张淳开车，直到把周老先生送到家门口才算告一段落。
　　“张秘书，天色不早了，你也打车回家吧。”
　　张淳从后视镜里看了秦守真一眼，嘴上也没有多话，夹起公文包就下了车。
　　车上只有秦守真和祝知娴两个了。
　　祝知娴将恨天高换成运动鞋，走到另一边坐上驾驶位：“你家在哪？”
　　空气凝滞片刻。
　　“姐姐，我真的没钱……”秦守真是真委屈：“你把我杀了我也没钱，你让我下车吧……”
　　“这一片可不好打车，”祝知娴面容波澜不兴：“过去是不认识，现在是自己人，二十万不要也罢。”
　　“……啥？”
　　“我也不是缺那点小钱的人。”
　　不对劲，很不对劲！
　　“你要我帮你做什么？”秦守真皱眉。
　　“呵呵，”祝知娴假笑两声：“小真编剧是聪明人，我也就不同你兜圈子了。我要你去勾引一个人。”
　　“啥！你要我……”
　　“当然，事成之后，不但二十万分文不要，我还会投资您母亲的凉皮店，”祝知娴顿了顿：“除此之外，再给你三百万。”
　　“三百……”
　　三百万！能买一套近地铁站、环境不错的房子了！
　　秦守真不争气地心动了。
　　“咳咳……勾……勾引谁啊？”
　　祝知娴唇角轻勾：“我的未婚夫，王道城。”
　　未、婚、夫？
　　这女人是有什么绿帽癖吗？
　　“喂！我也是好人家的女孩，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用担心别的。我和王道城是包办联姻，所以我希望小真编剧尽可能地施展自己的魅力，替我搅黄这桩婚事。”
　　“……”
　　秦守真已经基本失去组织语言的能力了，这神奇的展开，就好像《汉宫秋》里的汉元帝对《梧桐雨》里的杨玉环日夜思念日夜想——她当编剧都不这么敢写呐！
　　她宕机了半天，才喑哑开口：“……为什么……选中我？”
　　“我有几个充分的理由，”祝知娴的语气依旧平静，气定神闲地仿佛在讨论下午喝了什么茶：“第一、你外形出色，有勾引的资本；第二、你是同性恋，能够更好地完成任务；第三、你短视贪财，方便我控制。”
　　“什么叫短视贪财？你……”
　　“还有一个理由，”祝知娴打断她，眯了眯眼睛道：“我对小真编剧的工作能力有切身体会。”
　　秦守真又一次陷入沉默。
　　“但这不好吧，我一个拉拉去勾引男人，这不是欺骗人家感情吗？”
　　“不用让他真正爱上你，你只需要提供一些足以说明他变心的证据就行了，”祝知娴微笑：“对于小真编剧来说，很简单，是不是？”
　　简单？她这辈子都没干过这种事！
　　“姐姐，你还是让我下车吧，我恐怕干不来这种事……”
　　“五百万，”祝知娴眸光沉了沉：“小真编剧最好想清楚再回复我。”
　　五百万是什么概念呢？可以注册一个公司；可以在S市相当好的地段买一套80平左右的小窝；存到银行每年有十六万的利息……
　　需要秦守真不吃不喝工作三十年。
　　“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秦守真弱弱开口。
　　“资料已经发到你的电子邮箱了。”
　　秦守真一愣，总觉得自己好像被算计了。打开邮箱，果然见到有一封新邮件。
　　“王道城，男，29岁，大学文凭……爱好摄影？”
　　这也是奇怪，秦守真爱好摄影的事应该没有几个人知道……这是她多想了吗？
　　“你有摄影教程等书目的购买记录。”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秦守真觉得自己恍若一个透明人，自己的一切都尽在祝知娴的掌握之中——她一定早就笃定自己会屈服于那五百万；自己的一举一动看似都是自己的选择，事实上却早已被她无形的丝线操纵……甚至，那一晚，也是她的算计吗？
　　秦守真垂眸：“有时间限制吗？我想快点拿到钱。”
　　也不想与这个女人再有什么瓜葛。
　　“最多给你三个月，”祝知娴的语气依旧冷漠：“越快越好。”
　　“能安排我和他偶遇吗？”
　　“明天下午16：30，我在Alpha咖啡厅定了位置。”
　　是啊，这也被她算到了。
　　“你家快到了，需要我送你进去吗？”
　　“不用了，就在这停吧，前面不好开。”
　　秦守真兀自下了车。
　　几盏不暗不明的路灯，各自为王地照亮了脚下的一亩三分地，它们有的特别亮，有的极度暗，明明暗暗、暗暗明明，照得一条小路远看断断续续。黑夜隐去了水坑、电线和泥泞，只有像秦守真这样小心的人才不会沾染污迹。如果那灯排布密集、如果那灯集体翻修，它们才会共同富裕这片土地、公平地将光线播撒均匀，于是这条通往家门的小路也变得无比清晰。
　　秦守真不知道自己在瞎想什么，但可以肯定，祝知娴一定不会去想这些。

　　初六顾敬生从乡下归来，午间就接到了《美人图》的剧本。用老领导周淇风的话来说，这叫做“趁胜追击”——顾敬生、祝华卿因《孟丽君》小火一把，团里自然不舍得就此放过这个机会，是故二人的行程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正月给剧本，下月末就要基本成型，再用十五天打磨，清明前后就要杀进剧场。除了新戏，团里还给二人接了不少综艺邀约，有上星频道的，也有网络平台的，几乎是使出浑身解数将俩人捧成大角儿。
　　《美人图》的创作，实则也是以捧角儿为目的的。于是顾敬生看着那大段大段的唱词——独唱的、对唱的、合唱的、分声部合唱的……形式极其丰富，对演员的要求及其严苛。
　　“奴家是郎君你画中婵娟，承蒙你笔下绘姿容蹁跹……我知你困数罟欲游难逃，我知你锁樊笼欲飞难翔……”
　　几句唱词，顾敬生心里几乎已经有了最终要呈现出的画面——空灵的舞台上，只有演员引人入胜的虚拟表演，带领着台下观众走进那无边无际的意境的世界。是最简单的布景和最复杂的表演，是极致的美的追求。
　　顾敬生热血沸腾，直到接到了祝华卿那总是不合时宜的电话。
　　“生生啊，你看剧本了吗？”
　　祝华卿打电话的声音很大，仿佛生怕对方手机质量差听不见。顾敬生稍稍将手机拿远了一些：“嗯，正在看。”
　　“要我们在一天的时间内教那些明星唱戏，这不扯淡呢吗？”
　　顾敬生这才反应过来，祝华卿说的是综艺剧本。
　　“那个还没看，”顾敬生合上《美人图》：“怎么，还有这种环节？”
　　“是啊，离谱吧！”祝华卿抱怨道：“而且你知道嘉宾是谁吗？林逸飞和崔婉燕！崔大小姐也就算了，那林逸飞的毒唯简直鬼见愁啊！咱们肯定会被他们挂到网上骂死的！”
　　“没事，林逸飞是男的，你教。”
　　“哎！你这话太不仗义了！你知道多少人在嗑我们的cp吗？我们是一体的！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们要先团结一致啊！”
　　“好，和你团结一致，团里安排下来，你说要怎么办？”
　　“……”电话中沉默半晌：“是啊……还能怎么办……”
　　“还有事吗？没事挂了。”
　　“哎哎先别挂！还有那个《孟丽君》电影化的事情……生生啊……”
　　“有话快说。”
　　“是这样，那个……苏映雪的那个角色，你能不能帮我们毓毓争取一下？”
　　“我？”顾敬生的语气严肃起来：“这种事情又不是我说了算。”
　　“不是，这个咱们还是有机会的，虽然现在是合作制了，但毕竟咱们戏曲还是角儿的艺术嘛。苏映雪这个角色要重新选角，咱们完全可以去给陶导吹吹风嘛……”
　　“所以，你先和我搞串联？”
　　“哎，你这话说得！”祝华卿悄悄瞥一眼正在阳台喂猫的许毓：“毓毓实力很强的，只是她们团的资源不太行嘛。生生啊，你就当帮我个忙，回头我那辆宝马送给你呗，你那个二手马自达也该淘汰了。”
　　“你贿赂我？”
　　“哎呀我们是什么关系啊？你知道有多少人在嗑我们的cp吗？我们是一体的！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们要团结……”
　　“行了行了，我算服了你了。如果团里领导同意，我不反对就是了。”
　　“你要鼎力支持！不能只是不反对啊！”
　　“好好好，支持支持，没事挂了，再见。”
　　祝华卿听着电话里嘟嘟的忙音，唇角还是勾起了微笑。
　　“毓毓！”
　　她望阳台走去，只见许毓手里拿着一只奶瓶，温柔地喂着那只她们刚捡回来的流浪小猫。
　　“静一点，会吓到希望的。”
　　许毓给小猫取名“希望”。
　　祝华卿赶忙捂嘴，放低了声音道：“毓毓，你知道吗，团里要把我们的《孟丽君》拍成戏曲电影了！”
　　“嗯？戏曲电影？”许毓愣了一下，旋即又垂下眸去：“会有人看吗？”
　　“……肯定是不如商业电影啦，”祝华卿的脸上重新撑起难看的微笑：“但……总是件好事情不是么？”
　　“嗯……或许是吧。”
　　许毓此言一出，祝华卿的强颜欢笑立刻变成了展颜而笑：“是吧是吧，我还没拍过电影呢！对着镜头演戏，我怕我还真演不来！哈哈哈！”
　　“导演是谁呢？会实景拍摄吗？如果是实景的话，咱们戏曲的程式动作又怎么办呢？如果没了程式动作，这戏曲还叫戏曲吗？”
　　“你想这么多干嘛呀……”祝华卿挠头：“反正，这是一件好事啊！”
　　“我也没说是坏事……”许毓再次垂眸，声音中溢满了委屈：“怎么好像……我说这些是为了打击你似的？”
　　“毓毓，不是啊，我没有那个意思，”祝华卿慌忙解释：“我是说，这是一件好事，如果你能跟我在一个片场工作就好了。”
　　许毓抬头，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卿卿，你这是……嫌弃我么？”
　　“不是不是……我就问你想不想参与……”
　　“想……想又有什么用……”泪水大颗落下，许毓颤声道：“对不起……卿卿，是我太没用了……”
　　“别哭啊！”祝华卿焦头烂额，抬手替许毓拭泪：“我是……算了，我直说了。有个苏映雪的角色，我想你去试试。”
　　“可是……”
　　“原来演苏映雪的演员正好辞职了，团里肯定要重新选人，你可以去参加试镜。”
　　许毓眨巴两下眼睛，泪珠子又掉了下来：“可又我不是你们团的，人家又凭什么选我呢？”
　　“这不是有我么！我帮你搞定啊！”
　　却不料此言一出，许毓却哭得愈发难过：“这怎么能行呢？这不是叫你欠下人情债么？我……对不起……卿卿，我是个废物……”
　　“你别这么说！”祝华卿将人搂进自己怀里：“我只是单纯觉得你适合这个角色，这是为了让我们的电影更好，你千万不要多想。”
　　或许是祝华卿的体温太过让人安心，许毓终于渐渐停下了哭泣。她趴在祝华卿怀里一抽一抽，又叫祝华卿好不心疼。
　　“毓毓，我帮你争取角色，你要怎么感谢我？”祝华卿摸摸许毓哭红的鼻尖，只觉得她这样又是娇憨可爱又是我见犹怜。
　　“你是为了电影，也不是为我，你问我来要什么感谢……”
　　“我就是想要，你给不给？”
　　“你想要什么？”
　　祝华卿坏笑一下，顺手将人打横抱起，不顾许毓的挣扎，大步迈进了卧室。

　　赵恒之是个爱美食的，所以即便是家里有专门负责做饭的阿姨，每到赵恒之兴起之时，也便会自己动手制作一二。就譬如这眼前的茶香焖鸡——肉质软烂、清香醇厚，便是赵恒之的拿手好菜。
　　“生生，来吃这个。”
　　祝云舒夹了一只鸡腿放到顾敬生碗中。她向来没什么端水的自觉，一来二去赵明月也早已习惯，只兀自将筷子伸向另一只鸡腿。
　　“这个是给今天下厨的人的，”祝云舒抢先一步将那黏住赵明月视线的鸡腿夹到了赵恒之面前：“今天辛苦了，奖励一下。”
　　赵恒之在自家女儿幽怨的目光下欣然接受了爱的赠礼，并当场咬下一口：“嗯～真不错！”
　　赵明月撇嘴，只能去吃那多骨少肉的鸡翅。
　　“明月，生生跟我说了，听说你有意愿去做《孟丽君》的导演？”祝云舒夹起另一块鸡翅，慢条斯理地问道。
　　“嗯……”赵明月吐出一根骨头：“我……我就想试试……还不知道人家要不要我呢……”
　　“当然要了，”祝云舒叹气：“现在的戏曲电影导演也就只有B市的戏曲学院每年出那么几个，大部分还都改了行。总体来说，不太景气。”
　　“是吗？”赵明月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我是不是有点希望？”
　　“希望挺大的，但也不是板上钉钉的事，你明天收拾收拾，跟我去团里见见领导。”
　　“啊？明天？这么快？”赵明月忘记了碗里的鸡翅：“剧本我都没看到……”
　　“我带来了，”顾敬生开口：“是舞台版的剧本，我问陶导要了她当时的导演构思，你可以参考一下，明天去把你的想法介绍介绍就行。”
　　还真是说风就是雨啊！
　　“有几个点需要注意一下，”祝云舒放下筷子，满脸的严肃：“团里希望拍的是一部戏曲艺术片，换言之，要尽可能地在电影里展现戏曲之美，所以电影在一定程度上要给戏曲让路。”
　　“让……路……”
　　这要怎么让路？
　　“还有就是，团里希望电影能尊重中国传统的意境美学，以此符合戏曲的虚拟表演。”
　　“但是电影本身就是写实的啊……”
　　这是什么奇怪的要求？好比让乌龟学会直立行走，简直是强人所难。赵明月有点愠怒：“照你这么说，你那个舞台录像倒是很符合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