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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但是,村民们会渐渐消失。这么多年来,乌泥湾的常住人口已经在显著减少。这和低生育率有关,也和大量村民举家外迁有关。虽然他们当中许多人的户口还在乌泥湾,但是长年累月也不会见到人影。而在我们的县城里,他们就会被标记为“有房无户”的一类。当然也有极少数城市会为购房者解决户口迁入的问题,不过现在大家都好像不那么在意了,户口的作用在孩子入学的时候才会被彰显出来。学校会先按户口和房子来决定是否录取该学生,学位有剩余时,才会考虑无房无户但是有正经事做的家庭的孩子。“有房无户”会排在“有房有户”和“有户无房”之后,但是会比“外来务工”和“进城经商”有优先权。这么说来,与中产一说也高度吻合了,有房无户是妥妥的中间层。
      城镇化进程下的乌泥湾,和许许多多其他的村民小组一样,被重组,被湮没在历史的云烟里。记忆中的乌泥湾总是湿漉漉的,春天的时候,天空总是下着小雨,轻飘飘的雨丝,夹杂着桃花的残瓣,可以从早上一直下到黄昏,也可以从初一下到十五,然后从十五下到初一。江南的春雨就是这么任性,而沙石铺成的泥土路面就像是刚刚放干水的泥塘,乡亲们从上面走过,总是会骂骂咧咧地说上一句:“真是造孽啊,这条路就没有干过。”
      当然这话也说得不全对,夏天的时候,经过太阳曝晒,总会有干的时候。有一年,连续四十多天的高温烤炙,这条路就已经开裂。后来老爸和几个叔叔伯伯从河里捞上来一些沙石,又填了一次。记忆中这条路总是在修修补补,遇到夏天涨水的时候,溪水就会漫过路面,冲到水田里去。当然这也无关紧要了,因为只要有洪水,水田就会分不清这一丘和那一丘,经常会垮塌,会有上家的禾苗冲进了下家的水田里,将下家的禾苗直接覆盖。这样就不知道幸存下来的禾苗该属于谁家了,东家说这禾苗本来就是咱家的,等收割了就将水田复原,但禾苗不归你家。西家会说你家的水田冲下来直接就埋了咱家的禾苗,况且现在这些禾苗还到了咱家田里。就这样,吵吵闹闹,东家长西家短,几十年光阴就这样消磨掉了。
      现在谁也不会为了几分薄地争得面红耳赤的了,老爸说:“曼婷你看,这些水田都荒废了呢,没人愿意种,守着这几亩田,还不如去工地上打个零工划算。”
      “还可以种别的作物吧,空置在这里也不太好。”我想起以前风吹麦浪的样子,感觉眼前似乎有些荒凉。
      “是啊,这样下去,好好的水田要成了荒地咯。前阵子倒是有个包工头说过来种烟叶,但是又嫌弃这里山太高,采光不够,会影响烟叶的质量和产量,我就寻思着把那几亩水田翻耕一下,来年种上水稻。这样就可以吃到自己种的粮食了。”
      “也好,自家种的放心粮,农药化肥总会少一些的吧,吃了对身体好点。”
      记得小时候,即使是冬天,老爸也会在这些水田里种上小麦,绿油油的望不到边。我们调皮的几个娃娃,会抽了麦杆子做成哨子,在山谷里吹着不成调的歌,那难听的声音连电线杆上的麻雀都嫌弃,拼命地朝我们叫唤,恨不得一个俯冲,将我们手里的哨子夺了去。
      那些年的麻雀不在了,电线也从两根变成了四根。老爸乌溜溜的头发,现在已经花白,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写满了岁月的沧桑。老爸老了,从前挺拔的身姿,已有了明显的弯曲度。
      老爸说:“那可说不准的,这得看情况,稻瘟病一来,不下猛药根本治不住,而且这些年的青蛙也少见了,要高产还得依靠现代化。”
      “这么说种个稻谷也是个技术活哩,现在啥都离不开科技与狠活。”
      老爸抬起头,不解地看着我:“啥是科技与狠活?”
      “没什么呢,就是现在非常流行的一种生产方式,老爸,听说种粮食,人工费都赚不到。”
      “人工不用算钱,老爸现在年纪大了,也没有人喊我做事,工地上不要年纪这么大的人啦,如果不算人工,几亩地还是能收好几千斤粮食的。回去几十年,八十年代吧,那个时候种粮食还得完成上缴呢,产量也没现在高,也得种,你说农民不种粮食,那还叫什么农民嘞。”
      我只得微笑着附和,毕竟我不能给老爸找一条更好的出路。我自己把日子过得一塌糊涂,说句实话,我来乌泥湾是来避难的来了。我期待能在这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修复一下我已经千疮百孔的心。我太累了。不知道是不是新冠后遗症的缘故,我最近咳嗽基本没有停过,虽然冰糖炖雪梨吃过几次,川贝枇杷膏也喝过几次,但还是没有起色,特别是晚上,有时候会咳醒,然后怀疑自己这样下去会不会变白肺,是不是复阳了,然后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尽管这样,第二天闹钟一响,还是得拖着沉重的身子硬撑着去找工作。心情也跟我的身体一样,甚至更糟糕。当然这些话,只能烂在肚子里,不能跟老爸说,也不能跟老妈说,谁不是在强颜欢笑呢。
      六年没有回家了,这些年乌泥湾的改变还是挺大的。说得准确一些是黄泥塘村变化挺大的。从镇上开始,一条斩新的柏油路一直延伸到村里,路面也很宽阔,有两条车道,地面上的标志线也像是刚刷过一样新鲜,两旁的路灯像列队的士兵一样整整齐齐,太阳能的,白天吸收光亮,晚上发散光亮。路肩上种满了矮小的灌木,不过现在是冬天,有些颓败。我想等来年春天的时候,这里就会有鲜花铺满道路两旁的吧。
      但是乌泥湾的画风明显格格不入,没有宽阔的柏油路,也没有整齐的路灯。老爸载我的小毛驴变得娇气起来了,差点就陷进了泥坑里。老爸说,要不你来骑,我走路回去吧,没多远了。我拒绝了老爸的提议,下车步行。
      老爸就慢悠悠地骑着他的小毛驴在前面引路。当然,这是回家的路,我记得清楚。自打从县城的中学毕业后南下打工,我也陆续回过好几次老家,只不过总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竟没有留下多少印象,现在闪现在我脑海中的,都是我十五岁之前的画面。
      那时候是真的开心呀,无忧无虑。刘心妍就住我家对面,是从小玩过家家游戏的小伙伴,在广州的时候,因为离得近,只隔了一个村子,放假的时候我去找过她几次,那时候她还保持着村姑的模样,面黄肌瘦,穿一件还是从村里带过去的碎花衬衫,但是眼睛却很明亮,她说她要改变这样的日子。当时她在一家电子厂里打螺丝,有时候也会换岗点胶水,或是打包装,我记得那会儿她说流水线的日子暗无天日,在组长的眼里,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台机器,组长面目狰狞,每天翻来覆去也就是那几句同样的话,“快点快点,”,“怎么蠢得跟个猪一样”,“干得了干,干不了滚蛋!”
      那个时候广州的劳动力市场,绝对是供大于求的,所以用人单位才会用近乎猖狂的语气对待手下的员工。他们从来都不害怕员工会离职,因为外面的广场上,总有人挤破脑袋寻求收留。他们如此地渴望在短时间内找到工作,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手里的火车票只能管三天,超出了三天,如果还在外面闲逛,就会被拦住盘问,最主要的就是检查暂住证。暂住证其实并不难办,关键是要收费,对于刚刚出门觅食的外地人来讲,这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总有人会为不服从付出代价,甚至是生命的代价。不久之后,我们就听到了无证青年孙志刚的死讯。
      一个慌慌张张躲避查证的时代就这样结束了,在此之前,我曾经在城中村的握手楼的房顶窜来窜去,那样子像极了电视剧里飞檐走壁的时迁。当然,这个矫健的样子,除了感动我自己,没有感动过任何人。
      虽然没有了暂住证的烦恼,但是日子并没有好过多少。刘心妍说,每天高强度的工作几乎让人崩溃。我呢,因为高中毕业后进了一个为期四个月的电脑培训班,学会了打字,也简单学了office97之类的办公软件,结业后学校推荐了一份相对轻松的工作,其实说起来跟刘心妍也差不了多少,做检验工作,需要用到电脑进行简单的测试操作。事实上我也很烦当时的工作,枯燥无味,千篇一律,每天就是不断地循环着前一天,我看到我的青春还没有绽放就开始凋零了,我的青春就要葬送在这个到处是机器轰鸣的电器厂里了。
      厂子里绝大部分都是女孩,正值青春期的我们,连个可以仰慕的对象也很难见到。我那时候会疯狂地想念上学时隔壁班打篮球的长得像林志颖的男生。不过想归想,却不敢打听他的任何消息。那年暑假,我知道他上了一所很好的学校,在上海,毕业就可以包分配工作的那种。在自主择业已经官宣的时候还能有包分配的待遇,简直就是骄子中的骄子,我们都羡慕不已。虽然我感觉他高中三年里有意或无意地甚至是意乱情迷地打量过我,但是一切都应该结束了。老师说得对,高考就是一个分水岭。他璀璨的人生,不需要我的打扰。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不是他始乱终弃,我们的爱,还没来得及好好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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