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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其实,我知道,是老爸他自己想我。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老爸对我比对哥哥要好,而老妈,对哥哥比对我要好。这么说当然是有依据的,除了我的感觉外,还有老妈自己提供的佐证,比如她经常挂在嘴边的“养儿防老”、“女儿是别人家的”之类的话。而老爸从来不说,至少不当着我的面说。我只是默默地听着,从不辩驳。老妈刘雪梅,在我的生命里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我在乌泥湾上小学的那个时候,她扎着两条马尾辫,中分,留着空气刘海,夏天不干活的时候,穿着的确良料子的碎花衬衫,挺精神的,我觉得她是我们乌泥湾最好看的女人。后来,她剪去了她的长发,留着短短的青年头,她说这样方便洗漱。再后来,头发变得稀疏,她又留起了长发。花白的头发绾成一个髻,再插上一支木制的簪子,看到她的时候,会感觉回到了旧社会。
      老妈经常说我是个意外。从她的述说里,我怀疑她怀上我是受了老爸的胁迫似的。
      老妈说当年村干部除了夏天的时候催收上缴,其他时间不是在搞计划生育,就是在搞计划生育的路上。口号也是五花八门,什么“少生优生,幸福一生”,“地球妈妈太累了,再也撑不住那么多的孩子”,“一对夫妇只生育一个孩子”等等,或煽情,或劝导,不一而足。当然,作为农村户口,很幸运可以有两个孩子的指标,前提是,第一胎得是个女孩子。前几年老妈生了哥哥,咱们家就是重点监管对象了。很多次老妈都被要求去上环,后来也被抓去了一次,但是因为身体方面的原因不久就取掉了,然后老妈就又再次成了村里重点监测的对象。
      总的来说,村干部们是想方设法千法百计地让广大人民群众认识到少生优生的好处,但是几千年来养儿防老,人多力量大的观念早已根植入血脉,总有人不肯乖乖就范。老爸就是典型的一个。他说,不管是男是女,还得再生一两个,将来有什么事,也有个兄弟姐妹可以打个商量。这个愿望在很多年后也被证实了仅仅只是个愿望,不管是在童年还是在长大后的日子里,哥哥与我的关系一直都很疏离,也许是他的不善言谈,也许是我的无能为力。在老爸的坚持下,我就住进了老妈的肚子里。
      事情当然不会这么顺利,听老爸说,老妈显怀的时候,她就带上铺盖卷住到了一个远房亲戚家附近的深山里,房子是临时加盖的,很简易的木板房,不过也能够遮风挡雨。亲戚呢,冒着被“诛连九族”的风险给老妈送饭,这样才得以让我们母女俩苟且偷生。老爸说起这个事情的时候还心有余悸:“得亏是1958年开始的全民大炼钢,整整搞了十五年,把林子里上百年的大树都砍光了,不然总会有野猪出没,你妈小命都难保哩。”
      关于计划生育这件事,老妈后来还跟我说了一件惊悚的事。当然这事情憋在我的心里头也有些年头了,放在过去,我也是不敢吭声的,我怕被请去喝茶,毕竟在当时,没有谁敢质疑这个事情的正确性与合理性。现在说这些,无非就是想吁一口气,毕竟有些事情憋久了,对身体健康非常不利。有专家说了,乳腺增生结节直到后面变成乳腺癌,绝大部分是因为生闷气。可见生闷气这事万万使不得。
      究竟是什么样的惊悚事情呢,大概是这样的,本来人家也是有名有姓的,出于各方面的原因,就用村里某户人家代替吧,毕竟现在的犯罪嫌疑人也是要给打上马赛克的,指名道姓的就没有必要了,再说也避免了追求真相的人去翻当年的旧报纸。不过这也相当有难度,因为这事除了当时的目击者和大家的口口相传,根本没有上过当时的报纸,也没有在电视台播出。
      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我们只需要保留美好的事物。通常一张报纸上面,通讯员们会花大量篇幅描写当时的阴晴不定的天气,还有山脚下弯弯曲曲的河水,黄昏时袅袅婷婷的炊烟,或是猪圈里长得圆圆滚滚的待宰的花猪,至于那些惨不忍睹的场面,我们需要尘封在记忆里,或是一笔带过。只有这样,世界才会变得更美好,或者说,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有更多信心面对这个并不完美的世界。
      不是所有人心里都有一个英雄主义,看清了生活的本质,还能依然热爱生活。当我们生活在满是污泥的乌泥湾里,我们需要更多的阳光,鲜花,掌声,尽管这些遥不可及,但那是我们的向往呀,也是我们的追求。这些年,我也是靠着这些遥不可及的向往,撑到了现在。我无法想像在以后的日子里,当我丢掉了这些向往,当我心如死灰,我会怎么样。
      最近思想有点脱缰,刹都刹不住,读到一个段子,说是“神经病人思想广”,吓得我赶紧回到正题。还是继续说说那个妇女。年纪和老妈差不多,当时不到三十岁,正是生育的黄金年龄。但是人不机灵,至少不像老妈一样机灵会躲到深山老林里去,人家就在家里悠哉游哉地等待着孩子出生。当然,很可能是因为他们家的地理位置决定了他们的明目张胆。
      他们家座落在一座高高的山岗上,也算是深山老林了,所以就没有出逃。然后呢,在即将临盆的时候,被翻山越岭不辞辛劳上门搞监测的人员拖行了好几十米!!!
      我一向是不喜欢用到感叹号的,除非是不得己。记得有次有个同事给我发信息,原文是这样的:李曼婷!把材料整理好!明早交给我!
      当时我就怒了。我说你这是命令吗?
      她说:不是!
      不是干嘛连用三个感叹号?
      她说:对不起!我用习惯了!
      当我和刘心妍说起这个事情的时候,她说我太纠结了,没有谁会在意一个标点符号,意思到了就行,这不是写公文。从此以后,我就不再在标点符号上斤斤计较了。但是面对骇人听闻的事件时,我还是得搬出来。我觉得不用三个感叹号根本无法表达我当时听到这个事情时的震惊程度。听人说江湖哥们儿在打架时还有个“三不惹”的规矩,那就是老人、小孩、孕妇不惹。这倒好,不光动口,还动手动脚,完全违背了“三不惹”的原则。
      结果就惨了,一尸两命。这事当时在村子里闹得沸沸扬扬,那时候“临时工”这词虽然存在,但是还没有渗透到各行各业,所以也不是宣布临时工已解雇就可以平息这场事故的。不过时间能抚平一切创伤呀,日子久了,大家也就只能叹惜一声,再大的事故也成了故事。虽然还有本家几个兄弟义愤填膺,但是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乡亲们也前来相劝,说是人死不能复生,闹得最响亮又有什么用呢。两条人命,就这样湮灭在历史的长河里,如尘,如梦,如露,如草芥。
      我们家呢,还算是幸运的。只是在我顺利出生后没几天,家里就被搬空了。本来就是家徒四壁,这下就雪上加霜了。老妈说,此后好多天,我们就只能将饭菜放在地上或是放在灶上,因为饭桌已经不见了。好在老爸机灵,在屋后偷摸着砍了几棵树,连夜赶工,做了一个小方桌,还有好几把凳子。虽然没有专业的木匠师傅做得那样结实,但将就着还是能够体面地坐桌子上吃饭了。
      “吃饭如做官,一定得隆重一些的,”老爸说,“当饭菜一放到地上,家里的狗就会凑过来,狗以为那是给它吃的,哪有那么好的事呢,狗只能去外面找吃的。”在这个家里,人填饱肚子都是个问题。但是在我的记忆里,我好像没怎么挨过饿,有时候老爸骑着破旧的自行车去街上采买农药种子,还会给我带回鲜艳的红头绳,然后教我唱改编过的《白毛女》。
      人家的闺女有花戴,
      你爹我钱少不能买,
      扯上了二尺红头绳,
      我给我曼儿扎起来,
      哎~~扎呀嘛扎起来——
      近乡情更怯。在动车上,我无数次地幻想着和老爸见面的情景。六年了,我除了在电话里听到过他的声音,视频电话都没有打过一次,老爸老妈还是用的诺基亚牌子的老人手机。哥哥李新春曾经将他用旧的智能手机给老爸用过一段时间,老爸拿到手也感觉新鲜,连着刷了好几天的花鼓戏,也刷了附近发生的一些新鲜事,可是没几天就欠费停机了,他说才充的一百块钱呢,给老哥一查就是流量超了。他赶紧用回了自己的诺基亚牌老人机。他说,这城里人的玩意儿,太坑人了,不带这么坑老百姓的,这都是血汗钱哩。
      离乌泥湾越来越近了,我却像是吃了杨梅一样感觉到酸楚。这么多年了,我并没有同自己完全和解。我在乌泥湾住到14岁,然后到县城里上高中,住校。除了寒暑假,很少回家。那时候我跟我老爸一样,一直以为我能甩脱乌泥湾坑坑洼洼的泥水路,可是这么多年,我以实际行动证明了这个想法的荒谬性。乌泥湾焦糖色的、灰黑的泥土,是我生命里挥之不去的愁和怨,而泥土里散发的芬芳,会偶尔给我带来一丝香甜,但是不足以改变日子酸涩的基调。
      乌泥湾是一个村民小组,很多很多年前就是这么叫的,前几年村组合并,乌泥湾就被边缘化了,现在叫新泥塘。咱们家就是新泥塘组9号。老爸说:“折腾呢,变来变去,终究是脱离不了一个泥字。”事实上,在乡亲们口中,这里一直是乌泥湾,是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乌泥湾即使将从地图上消失,也不会从村民们的回忆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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