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舟》佳卿道人

8、薄荷气息

　　姜明秋敲门的手突然很无力，酸涩的懊恼在她鼻尖慢慢蔓延，她突然意识到了自己有多么的自私与任性，让一个垂垂老矣的老人一个人待在这里几年的时光。
　　“外婆……。”

　　姜明秋的眼泪漱漱的往下流，光影绰绰间，外婆也流下了眼泪，她看不太清，眼睛也不好使了，但她一眼就认出了她的小秋。
　　“小秋，你，你回来啦。”

　　外婆抓住姜明秋的手，生怕她一个不小心又让她的小秋头也不回的走掉了。

　　姜明秋进了庭院，从行李箱里拿出许多东西：“外婆，你看，这些都是我给你买的，这件衣服秋天可以穿，这双鞋下雨天可以穿，还有这个……。”
　　“小秋啊，外婆什么都不要，你回来，外婆就高兴。”

　　外婆端详了姜明秋一会儿，姜明秋蹲在地上，用手擦了擦眼泪，露出一个笑容：“以后我会多陪您的。”

　　院长里的杂草丛生，野果落在地上到处都是，姜明秋难以想象外婆怎么自己一个人度过的几年，她以为自己给些钱，她就能够好好的生活，却忘记了外婆年纪已经很大，需要别人的照顾。

　　“你不在的时候，都是辛橙回来看我，辛橙这次跟你一起回来的吧，你们都是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外婆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姜明秋却像被针扎了一样难受，她把院子里里外外收拾干净了，又跑到房间里打扫卫生，弄完这些以后已经是晚上了，姜明秋洗了澡换了衣服出去买菜做饭，她没有父母，她的爸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靠外婆的抚养和贷款生活的姜明秋格外的懂事。

　　夜晚的镇子只有东边靠海的海鲜市场有卖东西，姜明秋拿着手机出门，泛着白光的手机屏幕在黑夜中闪烁。

　　她穿着黑色的吊带裙，头发太短所以扎了个半丸子头，一边看手机一边走在路上。

　　工作群一天都没有停歇过，姜明秋全部设置的消息免打扰，但还是有一个个红点冒出来，姜明秋摸着头哎呀了一声，没有留心看前面的路，一辆风驰电掣的摩托从身边一闪而过，在黑夜中划破长空。

　　姜明秋的手机飞了出去，整个人落入一个充满薄荷气息的怀抱。

　　姜明秋的短发随风扬起，抬头看到眼前的男人，她素净的脸庞上满是呆滞的错愕，在老家见到顶头上司的几率可太小了，她愣愣的靠在男人的胸膛上，心跳如擂，韩问舟白衣黑裤，英挺的面容上一双沉静如星河的眼睛，此时被这双眼睛凝视着的姜明秋，仿佛陷入了某种难以自拔的漩涡。

　　那是盛夏晴天时见雨，冬日暖阳中飘雪般的奇异景象，是浩瀚无垠的夜空中的星子，是蔚蓝海岸的灯塔光芒。

　　姜明秋推开他的怀抱，韩问舟在她面前没有之前显得那么拘谨，他看了一眼姜明秋，慢悠悠的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支烟用打火机点燃后吐出一个眼圈，淡淡的别过头说：“下次小心一点，这么看着我，想知道我怎么在这？我来这里只是为了办点事情，找个人。”

　　一支烟的时间，两个人沿着微弱的路灯往前走，姜明秋从地上捡起来的手机摔坏了屏幕但还可以用，一时心疼又懊恼，但气氛是如此的静谧，韩问舟站在她身旁，她只觉得空气都要凝固了。
　　“经理那个……。”
　　“我说过了，在外面不用叫我经理，叫我问舟。”

　　韩问舟看上去很随意，穿着日常衣服的他看上去不像个社会精英，夹着一支烟穿着拖鞋走在沿海小镇的他更像一个温和漂亮的青年，就是……看上去很纯粹的感觉。

　　姜明秋脸红了红：“喔，问舟，你在这里有亲戚吗？”

　　韩问舟把烟掐灭，转过头看着她笑：“啊，我可不是来找亲戚的，我是来找人的，很重要的人。”
　　很重要的人？姜明秋忍不住问：“是你的什么人呢？”

　　韩问舟低下头，他的目光越过姜明秋，指了指前面的大海：“喏，我要找的人就在里面。”
　　他很认真的指着那个方向，姜明秋皱起了眉：“在里面？”

　　韩问舟看了她两秒钟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骗你的啦，还真的相信了。”

　　姜明秋无语又气愤的翻了个白眼，海风吹起她的发丝，韩问舟伸手把她的头发抚顺，亲密又陌生的触感让姜明秋往后退了一步，她疑惑的看着韩问舟，韩问舟把手放下去，他的脸色其实很白，在黑夜里整个人的神情多了几分苍白和脆弱，韩问舟低下头，不知道是对谁说：“原来我真的没有认错啊。”

　　没有认错，他所有的心心念念，所有的不知所起，全部都从幻影有了回音。

　　他的手其实在抖，但是姜明秋看不出来，一个男人欣喜若狂的时候不会有过多的动作。韩问舟陪着姜明秋到市场，竟然还碰到了芒原，芒原和一位成熟女性走在一起挽着手，女方落落大方的跟姜明秋打招呼：“你好，是阿原的同学吧，我叫慧子。”
　　芒原幸福的挽着慧子的手看了看姜明秋又看了看她身边的韩问舟说：“我的大学老师，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位，我已经求婚了，月底就要成为我的爱人了。”
　　“你们要结婚了？恭喜恭喜。”

　　姜明秋突然想到韩问舟也是已经订婚的男人，有种不舒服的感觉涌上来，真是奇怪，一个总共见过没几次的男人竟然让她这样在意，姜明秋侧过头看着韩问舟，他额前的碎发拂过眼角，姜明秋不禁想，韩问舟无疑是极优秀俊美的刀削斧砍般的男人，但是这种人往往都很危险，就像泰坦尼克号里的爱情，你可能因为他阳光下不经意的一个回眸，甲板上一次纵情的歌唱，牵着你的手一次深情款款的歌唱，就甘心丢盔弃甲，为他沉没大西洋底。

　　姜明秋收回视线，芒原却有些揶揄的摸着下巴说：“还说没有男朋友，身边这位可真是大帅哥，对了帅哥，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真是眼熟呢。”
　　“我叫韩问舟，你们好。”韩问舟伸出手，高大的身材配合彬彬有礼，任谁看了都心生欢喜。
　　“名字很好听呢，不像我们的名字那么普通。”慧子笑着说，和韩问舟握了握手，心花怒放：“你看看人家气质多好，我家阿原就是老实一点，穿衣服没有品味。”

　　芒原急忙打住慧子的话，宠溺又无可奈何的说：“好好好，又开始说我了，今天回去可打住了。”
　　“那我们就先走了，还有事呢。”
　　“好，有时间多联系呀。”

　　慧子眯起眼睛笑，姜明秋看着她白洁的脸庞，觉得很有好感，这样让人舒服到可以忘记年龄的女性，难怪芒原那么喜欢。

　　姜明秋在海鲜市场买了鱼虾，韩问舟跟她逛了一会儿，接到个电话，韩问舟举着手机似乎很高兴的说着一些姜明秋听不明白的话，姜明秋更加觉得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韩问舟太过完美了，她讪讪的站在他旁边，即使是正在并肩而行着，还是能够清晰的了解到这一点。

　　关于韩问舟的记忆太少了，就像喝酒后的断片，姜明秋记不起来那时候的事情，可能因为那场大病，让她的记忆受损，但她觉得记不起来有时候也是一件好事，在她这样想着的时刻，韩问舟目光落到她的脸上，温柔的男人似乎知道姜明秋在想什么，放下电话后帮姜明秋提起了手中的袋子：“我来帮你拿吧。”
　　“喔，不用了。”

　　姜明秋反应过来，韩问舟却已经接过去了，他笑了笑说：“让女孩子拿东西，不是绅士的做法哦。”
　　“那就谢谢啦。”

　　姜明秋红了脸，两个人走在亮着渔火的海边，身后是不断翻滚的浪花声，夜晚的大海呈现出墨水般的颜色，镇上的人三三两两行走在路上，时不时遇到熟人停下脚步打个招呼。

　　姜明秋伸手把衣服别到耳后，露出雪白的耳垂，她停在路上，身体僵硬起来，鼓起勇气看着韩问舟说：“就到这里吧，我先回家了。”
　　韩问舟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他的眼神里渐渐浮现出不加掩饰的哀伤和破碎：“姜明秋，你真的不记得我了是吗？”

　　姜明秋低下头，不知道怎么回答。
　　“如果真的不记得了，那为什么还要选择回来呢。”

　　韩问舟转过身，大海的呼啸在风中穿梭，他的嗓音低沉，却像个无助的孩子：“姜明秋，我是韩问舟，我是韩问舟啊。”

　　男人痛苦忧伤的面容让姜明秋努力去回想，但是那些记忆碎片始终无法拼凑完整，她痛苦的蹲在地上抱紧了自己，不自觉的抽泣起来。

　　那些断断续续的片段就像沙滩上的流沙被海水不停拍打着，姜明秋觉得头很痛，对上韩问舟满是悲伤的双眼，她仿佛变成了一只被包裹住的蚕，害怕被人分拨离析，于是作茧自缚。

　　“对不起，我真的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