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琉璃海棠 ...

  •   今年的夏天似乎过不去了,凌然有些绝望地想着。
      十月已经过去,明明已经踏上十一月的冬季的开头,天气却还是只穿半袖还犹嫌不足,好在古董店里总是清爽的,其实惊悚点说这里和晚间的山阴差不多,总是会让人感觉阴风阵阵,但自从上次的事件之后,凌然又觉得可能比起“外面”的世界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经历过那样的事情你居然还敢谈恋爱?”老板娘斜倚在吧台里,慵懒地问道。
      “你怎么知道?”凌然惊讶地回身望向她。
      凌然不知道和这个女人牵扯上关系算不算是正确的,她总是一副对什么都了然于胸的态度,凌然觉得自己在她的面前就似一张白纸,按道理说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无所遁形是非常危险的,但更加莫名的是凌然竟然觉得这家古董店对她来说已经成了归处。
      老板娘手中的折扇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美艳的眼睛,她似乎是轻笑了一声,道:“我什么都知道哦!”
      一旁的骷髅给凌然倒了一杯红茶,凌然下意识的道谢,骷髅似乎也对她微笑了一下。
      现在凌然已经不怕它了,除了是具骨架,其实它非常绅士。
      它会在凌然来到的时候给她开门,也会给她拉开椅子,然后再为她倒上一杯香醇的红茶。
      “你知道吗?其实它以前还是人的时候长的非常好看!”老板娘调侃着,折扇被她搁在吧台上,她使用着一套灰白质地的功夫茶具,想比于西式茶具的华丽辉煌她似乎更加钟爱中式茶具的古朴典雅。
      “你这里似乎都是一些从人身上弄来的商品。”凌然下意识地看向一旁还在看不可描述画面的眼睛,那个三角形的玻璃瓶似乎就是它的世界,而它也更乐于待在那里。
      老板娘的脸上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她看着那双眼睛仿佛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你知道人类与其他生物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吗?”
      看着凌然茫然的脸,老板娘笑道:“是感情,人类的感情复杂多变,从来不会有什么规律可循,即便是世界上最优秀的数学家也计算不出人类的感情究竟有着什么变量,他们会为了最微不足道的小事而背叛自己最亲近的人,也会为了与自己根本无关的人怒发冲冠,仿佛自己是这个世上最正义的人,可同时他们又会对自己身边亲人的痛苦视而不见,认为那不过是一种娇情,一种做作。”
      凌然对这种说法不置可否,她不想赞同她,也说不出什么反驳她的话。
      “人类总喜欢歌颂爱情的伟大,亲情的无私,但事实上爱情的基础或者说这世上所有感情的基础都是利益,而所谓无私的亲情,也不过是两个人一时欢愉后对所结出果实的无可奈何,至于友情,不过如同风中的沙,散了也就散了!”
      呷了一口茶,老板娘愉悦地说道:“你看,除了人类,任何生物都不会标榜自己的伟大,都不会为了自己的欲望而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凌然为老板娘说的话感到愤怒,她实在不能想像她是从什么地方得到这种道德沦丧的结论。
      还不等她开口,门口的迎客铃就响了起来。
      进来的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几岁的青年女人,穿着一身纯黑色的连衣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梳成马尾,连碎发都没有一根,她穿了一双纯白色的帆布鞋,连身后背的双肩包也是白色的。
      凌然想说,这一身是不是有点不吉利?但话到嘴边,她觉得还是不要讨人厌的好。
      “你需要些什么?小姑娘?”老板娘和善地发问,凌然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么“正常”的样子。
      “我听说这里可以买到一些市面上买不到的东西?”女人看起来有些局促,似乎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但她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平静地开口:“你这里有能让人失去嗅觉的药吗?”
      老板娘没有接话,她平静地看向那个开口要买的东西的女人,半晌突然轻笑一声:“当然有,无色无味,可以溶解于水中,不影响药效哦!”
      女人长吁一口气,问:“多少钱?”
      “不需要金钱。”老板娘拿起桌上的折扇遮住了脸,美艳的眼睛仿佛毒蛇一般盯着她的猎物:“需要你给付报酬的时候你自然会回到这里的。”
      直到店门关上,凌然才敢开口:“你这里究竟是靠什么盈利的?”
      老板娘忍俊不禁,道:“盈利?小姑娘你其实知道的吧,我不是人类。”
      凌然当然猜到了眼前的“人”不是人类,如果是人类她根本就不会起死回生重来一世,如果是人类也根本就不可能有这么一间随时都会被叫去喝茶的店铺!
      凌然之前就注意过,这家古董店并不是时时刻刻都出现在这里的,她是在任嘉奕消失之后才重新在这条街上看到这扇孔雀蓝的木门,似乎从此以后这里就为她敞开。
      “所以人类的利益于我而言没有意义,我只是喜欢他们之间发生的故事,做为生活的调剂。”
      老板娘不自觉地笑了出来,让凌然为她那充满恶趣味的笑容感到毛骨悚然。
      “想不想知道她买那种药是为了什么?”老板娘突然问道。
      凌然当然感到好奇,但这是人家的隐私,她也不好问。
      老板娘吩咐门口的人体骨架拿走眼睛的小电视,眼睛没有了不可描述的画面瞬间萎靡了下来,睁着眼睛虚弱而委屈地看向老板娘,但老板娘对此选择了视而不见,凌然眼睁睁地看着刚刚还播放着不可描述画面的,只有手掌大小的电视只在一眨眼就变成了一台正常大小的电视,不仅没有放不可描述的画面,而且放的还是十分正常的视频。
      视频里,是刚刚来买药的女人,她此刻正在一家餐厅里,对面座着一对老夫妻,看起来非常体面,眉眼与那个女人有几分相像,他们之间有说有笑,互相谦让,互相关心,看样子应该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真是幸福的家庭!”老板娘嘲讽道。
      “你是不是就是看不得人家过的好?”凌然觉得这个女人就是看一切正能量的东西都不顺眼。
      老板娘冷哼一声,结果画面一转,女人已经载着她的父母回到了家里,但都快走到家门口,女人似乎是忘记了什么东西要回车里取,所以就让父母先上楼。
      女人漫步着走向自己的车,心情似乎非常愉悦,她甚至还哼起了小曲和上次她来到古董店时一丝不苟的样子相比简直可以说是轻佻至极,她的嘴角翘起,笑容显得诡异起来。
      凌然看着她的笑,心中升起一丝不安,她为什么会那么笑?
      很快,凌然就有了答案,爆炸声在晚间的小区如同惊雷,此时还不是深夜,小区里还有三三两两的行人,无论是遛狗逗鸟的老人,还是正欢快玩耍的孩子,甚至是刚刚下班的加班打工人,此刻都被这爆炸的声音惊吓,女人适时地露出惊恐的表情,发疯了一般向她家所住的单元楼跑去……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凌然只能呆愣愣地看着最后定格的画面,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等到她能够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里竟满是颤抖:“她,她杀了自己的父母?”
      老板娘终于露出愉悦的笑容,点头:“是啊,她亲手杀了自己的亲生父母。”
      “你早就是知道她来买药是为了杀她的双亲?”凌然不可置信地看着露出开心笑容的女人。
      老板娘耸了耸肩,道:“当然。”
      “那你不阻止她你还卖给她?”凌然不由提高音量吼了出来:“一个人要杀自己的父母,用最极端的手法,还连累了周围的邻居!”
      老板娘仍然笑着,凌然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她的笑容是那么冷血阴森。
      “我从不干涉任何人的选择,那样会显得在这场游戏里是我作弊,但我也不吝于向他们提供帮助,因为我想知道他们究竟能作到什么样的地步。”
      看着凌然失魂落魄离开的背影,老板娘不禁又露出了愉悦的笑容,人类真是奇怪,明明是同自己没有关系的人,却可以为了他们伤春悲秋,大动肝火,只为了那点摇摇欲坠的道德底线。
      “你吓到她了。”身后响起冷冰冰的声音,男人的身影隐在吧台后的阴影里,只能看出身材修长匀称,是个颇有风度的人。
      老板娘无聊地摆弄着桌上的茶具,讽刺道:“心疼了?”
      “你有求于我,我的要求就是你保护她,如果她都不敢再出现在这里,你这里还有什么价值?”男人声音依旧是毫无感情的冰冷,但警告意味已经很明显。
      老板娘重重地把手中的茶具摔在茶盘上,似乎已经怒极反笑:“为了个人类你威胁我?你也不想想你有没有有求于我的事情,别把话说的那么满,不然等你后悔了你指望谁给你兜底?”
      男人似乎是不屑地冷哼一声:“别把自己想的那么重要。”
      “是么?”老板娘嗤笑道:“那个小姑娘细皮嫩肉的,你说她应该成为我这里的什么好呢?”
      男人似乎是不想再跟她争论,默默退出了古董店。
      “在我的地盘上威胁我!”老板娘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冷哼一声。
      凌然躺在床上,她睡不着,她实在不能想象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能让一个女儿杀死自己的父母。
      她只记得自己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古董店,老板娘看着她的眼神始终带着玩味,带着那种莫名的高高在上的神情,仿佛这世上所有的一切都掌握在她的手里。
      她不相信那个女人做的事情没有一点老板娘的影子,她宁愿相信是她蛊惑了那个可怜的女孩。
      所以当凌然再次站到这间古董店的时候,她看到子老板娘脸上了然的表情,她早就知道她还会回来的。
      “你来寻找真相吗?”老板娘慵懒地问,她头上插着那根殷红的发簪上凤凰似在哭泣。
      凌然张了张嘴,她没有立场去指控什么,她只是作为一个普通人,遇到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于是想要寻找真相,本来这件事于她而言或许并没有什么意义。
      老板娘还是招呼着她过去,电视早都已经准备好了,失去电视的眼神就像是枯萎的花朵,萎靡地跌落在玻璃瓶里,似乎生命都已经流逝干净。
      人体骨架为她拉开椅子,贴心地给她准备好了点心及红茶。
      这时,电视的画面亮了起来,那里面是一个小姑娘,看眉眼能句看出是那个青年女人的小时候,应该还没有上学,她穿着一件粉白色的连衣裙,梳着略带些俏皮的辫子,很是可爱。
      她的父母也还年轻,正在为她选择辅导班。
      父母亲切地问她想学什么,女孩回答想要学武术,父母却说一个女孩子家学什么武术?那是男孩子才喜欢的,然后为女孩选择了钢琴,还信誓旦旦的说女孩一定会喜欢的,完全不管女孩落寞的表情。
      也许这是女孩第一次被父母安排,尽管不情不愿,但她妥协了,想来也从没有人教会她什么才是拒绝。
      后来女孩上了学,穿着干净得体的蓝色校服,头发梳成马尾,鬓边有几缕碎发,青春洋溢。
      她交到了一个很好的朋友,同样的品学兼优,两个女孩子在一起非常愉快,直至有一天女孩回家对父母说:“我同学说了,我应该自己选择想要的人生,在人生的每一条路上作出不让自己后悔的选择!”
      然而她的父母并不感到欣慰,而是厉声质问女孩是谁教她的?说她都没有成年根本没有自己选择的能力,不应该和这样的孩子交往。
      于是女孩失去了自己的朋友,无论是电脑邮件还是手机统统落到了父母手里,与谁在一起,交流了什么全部都在父母的管控下进行,而父母觉得这是为了帮助女孩辨别什么样的人才能被称之为“好人”。
      凌然觉得自己要窒息了,只是看着那上女孩的经历她就感觉自己分外难受,但这都不能成为女孩杀死自己父母的理由!老板娘只是笑笑,并没有说话。
      女孩逐渐长大,她的衣服同她那天来古董店时的也越来越像,只有黑白两种颜色,甚至连扎头发的角度都没有了变化。
      她想学考古,想理解文化,想走出去看看,其实更想的,是离开父母,然后没有意外的,她最后大学的专业就变成了另一所大学出名的金融专业。
      父母告诉她:“你还小,不懂得社会的残酷,学考古的能赚什么钱呢?”
      这次她失去了自己的理想。
      也许一个在黑暗里待得久了,总在一天会遇见自己的光,女孩在大学里,难得没有父母的日子里,遇见了一个男孩,他就像是挂在天上的太阳只是靠近都让她觉得温暖,她们谈起了恋爱,过了一段甜蜜温馨的日子,直到父母来学校探望她。
      “等你毕业找到工作了想要什么样的找不到,现在谈什么恋爱,那男的家里什么条件你知道吗?”父母这次有些气急败坏。
      他们甚至到学校举报那个男孩骚扰女同学,然后她连爱情也没有了。
      时间长了,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具空壳,没有感情,没有理想,甚至没有思想,如同一个傀儡,这样的生活真的好吗?或许真的好吧,周围的邻居们都说父母对她极好,衣食住行都不用担心,从小吃穿用度都是挑最好的来,人生什么都被规划好,多么幸福!
      这是幸福吗?或许吧,就这么行尸走肉的过一辈子多好?如果她没有遇见那个人的话。
      那是同校的另一个女孩,女孩身姿高挑,身材健美,据说是从小锻炼的结果。
      那天在学校的小吃街,她听见那个女孩对朋友说:“我爸妈当然不同意我当体育生,可我坚持啊,他们能把我怎样?”
      怎样?女孩想起她也曾经反抗过,然后母亲哭诉着说她不明白他们是为了她好,父亲扇了她一巴掌,说她小小年纪就顶嘴,然后把她关进了小区楼后的仓库里。
      知道这件事的邻居都说让她好好为了父母想想,明明就是她的错,她怎么可以不选父母让她选的专业呢?她怎么能在大学时期谈恋爱呢?她怎么能和父母不喜欢的人做朋友呢?
      “可女孩子不应该文静点的吗!”旁边的一个女生耸了耸肩,道:“父母那辈的人都那么说。”
      骄傲的女孩甩了甩头,嗤笑道:“凭什么?”
      凭什么?是啊,凭什么?凭什么她的人生都要被规划好走在父母期望的道路上?凭什么她不能反对她讨厌的事情?凭什么她不能有她的理想?
      她想她应该再反抗一次,把人生的主动权拿回来。
      然而当她回到家,得到的回应却是:“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我们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不就是希望你好好的,找个好工作再找个事业的有成的好男人将来给我们养老送终?不然干嘛要好吃好喝的供着你?”
      “所以只是为了养老吗?”女孩只觉得自己的嘴唇都在发抖。
      “不然呢,现在养一个孩子成本那么高!”
      所以这才是最终的原因吗?其实于父母而言,她不是一个孩子,只是一个工具?她曾经相信虽然父母控制欲强,但是爱她的,可原来,所谓的爱是有条件的。
      那一刹,她觉得自己像一个笑话,为了这样一对父母,她赔上了她的人生!
      还记得那个暑假的雨下的很大,她失魂落魄地走在雨里,显得自己像个落汤鸡一样狼狈,但她却哭不出来,她甚至笑了起来,她在雨里放声大笑,嘲笑自己不过是工具一样的人生!
      “就因为这个?”凌然心疼她的遭遇,却不认可她的做法。
      “如果在那一刻她憎恨她的父母,那她以后不去管他们就好了,她大学都快毕业了,何必做到这个地步?”
      老板娘悠哉地品着茶,笑道:“只让他们自生自灭怎么行?她失去了选择人生的权利,哪怕她选择的人生并没有那么美好,也许不选择钢琴她的气质可能没有那么优雅,可能和那个女孩做朋友她后来就会变得叛逆,或许她和那个男人在一起,最后只能过上庸庸碌碌的一生,但那又怎样呢?无论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那都是她自己选择的人生,但是因为她的父母,这些选择都没有了,甚至他们为她做出选择不是因为爱她,只是因为这样方便以后她来供养他们。”
      “不是因为爱,这才是压垮了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老板娘高举起茶壶,看着水流落进杯子里专注地说道:“感情这件事,一旦有所求就会变成交易,而交易一定要对等,长期只有压榨,到最后只有适得其反而已。”
      “所以在那一刻她就疯了?”凌然此刻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她只觉得心里发堵。
      老板娘轻笑:“怎么会疯呢?她从来没有那么清醒过,在感情这张牌桌上,有人一直在出老千,难道还不能让人掀桌?”
      “可那些邻居是无辜的啊!”凌然皱着眉,不由得质问出声。
      老板娘冷冷地看着她,道:“你们人类不是有这么一句话么,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近日,某小区一住户家中发生煤气泄露爆炸事故,经过紧张扑救,明火已被扑灭,目前已有十人死亡,五人受伤,具体原因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为什么都一周了这件事情才报道出来?”坐在古董店里看着手机里的新闻,凌然不由疑问出声。
      老板娘不知从什么地方找到一个白瓷花瓶,只略微的擦了擦,就放到了门口橱窗娃娃的一边,又向里插了一枝琉璃制成的海棠花。
      “你又怎么会觉得她刚刚来到店里,马上就会出现你所看到的那些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