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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哥哥 他在对我笑 ...

  •   A市,溪山别苑。

      “沈少爷,行李已经收拾好了,早餐过后就可以出发。”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对餐桌上正在用餐的男人说道。

      那个男人长得很年轻,面容清隽,眉眼很柔和,不笑时那清澈的眼睛里也像泛着淡淡的笑意,让人很容易不由自主地放下戒备、袒露心声。
      他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在阳光柔和的秋天里踩在软软的落叶上,温暖而安心,如同他的名字一样。
      “好,谢谢陈叔。”沈秋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这次去C市的行程虽说是临时起意,但沈秋心里却是十分期待。
      自从他上周意外从朋友那儿看到了C市那座像油画一样美丽的不舟山的影像,就一直想去那儿看看,正巧近期没有工作安排,去C市的计划便被提上了日程。
      吃过早餐,沈秋就坐上私家车,开始向C市出发。

      下了高速后,私家车就驶入景区附近的小镇。
      不舟山严格来说并不在C市,而是在C市周边的一个小镇上面,小镇离不舟山很近却是在山脚下,所以游客一般会选择提前进山,在山上的这个小镇入住,第二天再进入景区。
      小镇上住着很多少数民族的人,所以这个镇子也显得独特而迷人,用色鲜艳的建筑、公路上行走的马、飘扬的小彩旗......这所有的一切都吸引着外来者的注意,让不舟山成为A市周边的一大旅游胜地。

      低调的黑色轿车最终在一个临街的路边停下,沈秋下车,如约看到一个头发灰白的老人,他正躺在木椅上,惬意地晒太阳。
      那是曾经在沈家工作过的一个管家,退休后就一直在不舟山附近的小镇住着,在当地开了家小饭馆,不营业的时候就去山里转转,或者摆摊算算卦,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你们来得比我想的快嘛。”老丁把手里的蒲扇放在木桌上,走过去拍了拍沈秋的肩,“呦,长高了。”
      沈秋把他的手按了回去,有些无奈地笑着说:“您每次见我都这样说。”
      “是吗?我怎么不记得。”老丁挠挠头,偏头看见了沈秋身后的陈叔,眼睛一亮快步走到他身前去,“小陈啊,几年不见你怎么都有白头发了!”
      “我都快五十了,长点很正常。”
      “你这样不行,你得多锻炼,那话怎么说来着,生命在于运动嘛!”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沈秋站在一旁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东西忘拿给丁叔了,就走回车里去拿。
      他记得丁叔一直有失眠的毛病,每年夏天都会采一些合欢花泡茶喝,合欢花有安神的功效,可以缓解失眠症状,而溪山别苑的合欢树正值花期,沈秋临走时就摘了一些带过来,想着送给丁叔。
      沈秋打开瓷罐,里面的一朵朵粉红小花安静地躺着,他端着瓷罐向那两人走去。

      “嗡嗡”一辆摩托猝不及防地从沈秋身旁飞驰而过,他反应迅速及时避开了,但手里的瓷罐却没能幸免,摔在了地上。
      摩托驶过带起阵阵风,把落在地上的花都吹得卷起来,在空中飞舞。
      沈秋把落在地上的罐子捡起来,目睹着一朵朵粉花肆无忌惮地在马路中央摇晃,有些遗憾地想,只能回去后再重新邮寄给丁叔了。
      看着漫天飞舞的粉白色小花,沈秋无奈笑了笑,准备转身回去了。

      等等。他突然停下脚步。
      他似乎听见有人在说,“救救我”。
      那声音一闪而过,快到他差点以为是错觉。可他切实是听到了——那个有些稚嫩的、孤注一掷般的声音。
      匆忙转移视线,他只来得及看到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和逐渐拉起的车窗。回想起那道明显属于少年的声音,沈秋眉头微皱。

      “陈叔,跟上那辆面包车。”他冲身后的人挥了下手,随即立刻拿起手机报了警。
      陈叔是一个很合格的管家,可以不问缘由地完成主人的任何指令,就像此刻,他很快与老丁告辞,开车出发。
      直到黑色轿车远去,老丁都还没弄清楚状况,只来得及看见满天飘舞的粉红色花朵,在这重山峻岭的山脚下显得异常突兀。
      “合欢花?哈哈,谁的红线飞天上去了。”老丁摇摇扇子坐回躺椅上,打开老旧的收音机,眯着眼睛睡觉去了。

      那面包车司机显然是很了解当地的地形,左右转了几圈就驶入人烟稀少的小道,道路很窄,周围又极其安静,沈秋为了避免被对方发现,决定自己一个人下车跟过去。
      “陈叔,我一会儿跟在他们后面,你在原地等警察来,我会把我的定位共享给你,等警察到了之后你就把定位给他们看。”沈秋从背包里取出一把户外用的折叠小刀放在口袋里,推开车门下了车。
      “不行!少爷,让我去吧!您这太危险了!”陈叔看着已经下车的男人,急急忙忙地解开安全带。
      沈秋制止了他:“陈叔,您年纪大了,去了处境只会比我危险。放心,我学过柔道的您忘了?我不会有事的。”说完他安慰性地对对方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追着面包车过去了。
      陈叔看着手机里的定位信息急得原地踱步:“...这可怎么办。”

      黑帽子和黑卫衣把池尽带到一栋荒废的双层楼房里,楼房里有许多小房间,但都破败不堪、遍地灰尘,明显是许久未用过了。
      他们把池尽扔进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从外观上看与其它房间并无什么不同,可走进去却俨然是一个简陋的手术室,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方形桌子,木质的桌面伤痕累累,周围的架子上乱七八糟摆着各式各样的手术用品,大多已经开封过了,上面还沾着暗色的污渍,有一些掉在了地上,被两人垃圾一样踢去墙角。

      “快点!磨磨唧唧的,单主还等着呢!”
      “别吵了!接着。”
      随着一阵金属碰撞声,两人把昏迷的少年放在木桌上,又从地上捡起铁链捆住他的手脚。
      池尽被他们用铁链固定在桌子上,嘴里又被他们喂了不知道什么药,他只觉得自己浑身无力,脑袋也昏昏沉沉的,意识模糊间,他感觉到有人在掀开他的上衣,有什么冰冷尖锐的东西贴上他的腹部......
      他很努力想睁开眼,可是因为药物作用难以实现,连用牙齿咬自己舌头的力气都没了。
      他以为他不会怕的,毕竟他连自己都不在乎了,又怎么会在乎死亡?可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他可悲的发现自己摆脱不了身体对死亡恐惧的本能,大脑一片空白,全身轻轻颤动。
      终于,要结束了吗......

      “你是谁?!”
      “快!快抓住他!”
      腹部的冰冷硬物被撤去,池尽耳朵里传来好多嘈杂的声音:那两个歹徒的惊呼声、物品落地的碰撞声、打斗声、呼喊声...明明是很混乱的场面,池尽的内心却古怪地感到平和、安定,刚才在生死一线所经历的惊恐和害怕都消失不见了。
      他有些失神地想,原来真的有人听见了他的声音。
      “万一”真的在他身上发生了。

      “警察,别动!”
      几个身穿制服的持枪警察破门而入,把黑帽子和黑卫衣摁在地上,见罪犯落网,沈秋快步走到少年身前帮少年解开锁链,把他半搂在怀里,一只手扶着少年的肩说:“没事了,别怕,现在很安全。”
      因为药物作用,池尽的意识有些混乱,身体不受控制般地还在继续颤抖,额头上全是冷汗。
      上衣被扯坏,露出遍布伤痕的躯体,有一些是刚刚被歹徒打出来的新伤,但更多的......是旧伤。
      怀里的少年年纪那么小,又那样瘦弱无助,像受伤的小动物一样紧紧蜷缩着,沈秋眼里满是心疼,更加小心地抱紧了少年,在他耳边声音低柔地重复说道:“别害怕,有我在。”

      谁...在说话?
      池尽在半梦半醒中嗅到了一丝合欢花的香味,还听见一个很好听很好听的声音,那声音像晚冬的梅花瓣落在湖面上那样温柔,让他无端想起了自己被锁在车里时看见的那一场粉色花雨。
      他突然很想看看这个声音的主人,想看清这个人的模样,所以他努力摇了下昏沉的大脑,缓慢睁开眼睛。
      然后,他就看见了迄今为止见过最好看的人:眉眼如画,明眸似水,让他一度以为自己是不是已经灵魂出窍,现在见到的是九重天上的神仙。
      池尽出神地望着对方,眼睛因为药物作用闭上却又很快睁开,一错不错地看着对方,像是拼命想记住什么。

      也许是因为那过于温柔的眼睛、过于温暖的怀抱、过于好听的声音和那熟悉的花香,池尽习惯性的对于人类的戒备在这个人面前似乎降的很低,他甚至主动贴近对方,嘴巴一张一合地说些什么。
      “什么?”
      少年的声音微弱,沈秋没有听清,就侧耳到他身旁仔细去听,这次,他听清了。
      那个少年在说,“你找到我了”。
      在一片黑暗之中,奇迹一般找到他,坚定不移地向他走去,紧紧握住他的手。
      那是一双...多么温暖的手,真不甘心放开呢。
      虽然池尽很努力地想维持清醒再看一眼那个人,但他终究还是没能抵住药物的作用,昏迷了过去。
      ……

      他又做了一个梦,这次,梦里除了有爸爸妈妈和那棵高大的合欢树,还有一个眉眼带笑的男人,那个男人会像他的妈妈一样温柔地摸他的脑袋,说“小池乖”,也会像他的爸爸一样,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字。
      他们在高高的合欢树下奔跑,数不尽的粉色花朵萦绕在他们周围,他笑得很开心,没注意到脚下的路快要被绊倒时,男人及时接住了他,牵着他的手说:“别怕,我来了。”
      ……

      “医生,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被喂了一些药,但好在没伤到身体。身上的外伤也已经处理过了,应该不久就能醒来。”
      “好,谢谢医生。”
      “小伙子,我看你手上这伤也挺严重的,得赶紧处理啊,来来来。”

      沈秋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在手腕外侧下方有一道七厘米左右长的刀伤,很深,红色的血液从伤口顺着流到他指尖。那是他之前与那两个人贩子搏斗的时候被对方划伤的,当时他的疼痛感很轻,没想到情况比他想象的要严重一些,大概率是要缝针了。
      不过还好,那个孩子没事。
      沈秋看了一眼沉睡中的少年,微笑了一下,跟着医生去隔壁处理伤口了。

      再次醒来时,池尽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房间很安静,周围满是消毒水的味道,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东西了。
      那个人...似乎走了。
      得知这一点的池尽心情莫名的失落,他甩甩头,自嘲地笑了一下:那人救自己就已经是至善之举了,确实没有必要继续待在这儿,是自己贪心了。

      头靠着墙,他又忍不住回想起昏迷前的最后一眼和那个粉色的梦,想起那个人的声音、容貌、身上的味道和温暖的怀抱,他把那些场景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里重复播放,他想把它像雕刻印章一样深深地烙印在自己的身体里。
      当那个人像天外来客一样突然降临在他的身边、带他脱离险境、用从未有过的温柔话语告诉他别害怕时,他常年来阴暗漆黑的世界被撕开一道口子,有细碎的光从缝隙中落进来,包裹着他,那样耀眼又那样温暖。

      那是他唯一的光了,他一丝一毫也不想忘记,所以一定要一遍遍地回忆,直到身体把它归为自己的一部分,再也剥离不去。

      池尽感觉自己状态好了些后就下床往外走,现在还有太多事情没有解决,他实在是不能安心躺在床上。
      那些歹徒抓住了吗?他的姑姑姑父被查出来了吗?警方会怎么处置,他又该何去何从?还有,那个人......他还好吗,现在在哪里?
      脑海里正浮现出他的画面,那熟悉的温柔声音却突然传入耳畔。

      是幻觉吗?
      他忍不住加快了步伐,向声源处走去,在医院走廊的转角处,他看见了那个人,旁边还站着一个年纪比较大的叔叔。
      真的是他,他没有走!
      池尽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看见主人回家的小狗,控制不住地摇尾巴,他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那颗在黑暗中沉寂了数年的心脏终于在此刻苏醒了过来,为了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
      他有些紧张,没敢迈出脚步,因此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少爷,您的手怎么了?怎么伤的这么严重啊,这可....”陈叔忧心地看着沈秋,言语里满是自责,然而还没说完就被沈秋打断了。
      “没事的陈叔,只是不小心划到了,也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沈秋说完证明似的转了转手腕,又引得陈叔一顿手忙脚乱。

      站在墙边的池尽自然也看见了沈秋手腕上缠着的绷带,心脏突然像被重物挤压一般疼痛,他握紧拳头,心里暗暗地想,他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再发生第二次。
      “对了少爷,我按您的吩咐调查过了,那个男孩是被他的姑姑卖给人贩子的,他七岁时父母就去世了,由姑姑一家抚养,谁能想到...哎。好在他们已经被判了重刑,也算是遭到报应了。”陈叔讲到男孩的经历时语气满是叹惋和同情。
      沈秋听完,轻轻皱了下眉,眼里除了心疼和担忧外,还有一些池尽看不懂的复杂东西。
      “他才12岁,往后该怎么办?”沈秋垂眸,像是说给自己听般低声呢喃。

      池尽在听见自己的不堪往事从别人嘴里一件件道出来时面色没有一丝波动,可沈秋只说了这一句简短的话,却让他的思绪瞬间被扰乱,心脏又开始一阵阵跳动。
      “往后?一般都是由亲戚领养,不过他除了姑姑外没有别的亲戚了,估计只能送到福利院,运气好的话可以找到领养人。不过...像他这样年龄偏大的孩子很少会有人选择,毕竟感情还是从小培养比较方便。”陈叔听见了沈秋的问句,帮他分析道。
      福利院....池尽垂下了头,右手按着墙,指尖发白。确实是他该去的地方,毕竟一直以来他都是一个人,不是吗。
      池尽转过身,向原路返回。
      “不,陈叔,”沈秋思量片刻缓缓开口,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我会带他回家。”

      再次回到那个病房,池尽的心情平静了许多。他不再去想象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不再奢望那个人的怀抱和温柔话语,只希望能有机会再见一见他。
      如果能再次见到他,他一定会好好的跟他道一次谢,谢谢他把自己从黑暗中拉了出来,让他的生命像抽芽的枯枝一样焕发新机。
      就算是为了他,自己也会用尽全力好好活着,在将来的某一天,他会站在对方看得见的高度跟他见面,希望那时候他还能记得自己......
      正这样想着,耳边却突兀传来了那个令他留恋的温柔声音。
      “小池。”
      听见这陌生的称谓池尽有些恍惚,愣愣地转过身,就看见那个太阳一样耀眼的人出现在自己的房间门口,正笑着看向自己,那笑容在他眼里像被打上了圣光,晃得他差点睁不开眼睛,连头脑也变得空空如也。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刚准备开口说话,大脑就被那个人接下来的话绕的无法思考。
      “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家,好陌生的词汇。
      他说,家。
      他想给自己一个家。

      池尽有些急促地看向那个好看到出尘的人,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丝蛛丝马迹来证明他说的话和之前的许许多多人一样都是假的、骗他的,又或者这只是因为怜悯他而说的客套话。
      可是,没有,他除了关心和担忧,什么也看不见。对方的眼神真挚而清澈,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干净的双眼——不是玩笑,是真的,他真的要带自己回家。
      池尽愣愣地看着对方,努力消化这一切。

      见池尽一直没有反应,沈秋以为少年在怕他,于是走近一步放缓声音继续说道:
      “别怕,我不是什么坏人,我叫沈秋,住在A市,因为旅行来到C市,找到你也是因为听见了你的求救。我不会强迫你、欺骗你,也不会违背你的意愿,选择权永远在你身上。所以,”沈秋看着池尽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这句话说完之后,沈秋依然没有得到少年的答复,两人都没有说话,没有窗的单人病房安静得能听到机器运作的声音。
      沈秋看着眼神飘忽的少年,察觉到了他的紧张,于是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对他说:“没关系的,你不用现在就回复我,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是个很重要的选择,你可以慢慢考虑。今天时间也不早了,早点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
      沈秋说完对少年笑着挥挥手,就转身准备走了。

      刚往前走一步,他就感觉到自己的衣摆在被身后的人轻轻拉扯。
      “怎么啦小池?”沈秋回过头看着少年。
      少年偏过头,依然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开口说了句什么话,可是声音太小了,沈秋没能听清。
      于是他蹲下身,直视少年的眼睛说:“抱歉我没有听清,小池可以再说一遍吗?”
      “我....我愿意。我愿意跟你回家,sh...”池尽停顿了下来,像是在思考怎么称呼比较好。
      沈秋读懂了他的意思,他看着低头纠结措辞的少年,笑着开口:“我比你大10岁,叫我哥哥就行。”
      池尽的耳朵边上泛起了红,这是他第一次叫别人哥哥,开口时还有些胆怯。
      “哥,哥哥......”
      说完,他又偷偷向上看了一眼,但又很快低下了头。

      他在对我笑,我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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