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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逃跑计划 他想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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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老居民楼的破旧、寂静不同,市中心的商业街即使到了深夜也依然人来人往、灯光不断。
池尽卖完了篮子里的最后一枝花,把钱仔细地收进口袋里,踩上自行车,准备回家。
这是他新找的一份工作。
毕业典礼之后他就彻底结束小学生涯了,这些年只要是能做的工作无论是什么他都接,几乎没有一天是空闲的,他现在的积蓄已经足够支付上初中的学费了,但也仅此而已。
如果想彻底摆脱那两个人、摆脱这个城市,去一个遥远到他们无法企及的地方,还远远不够。
他不能浪费假期的时间,他必须抓住每一分每一秒。
因为是周末,商业街上的人比以往要多,有穿着校服结伴而行的高中生、牵着手的情侣,还有一家三口,爸爸妈妈牵着小男孩的手,给他买他嚷嚷着要吃的棉花糖。
大家看起来都很快乐。
格格不入的只有他自己。
池尽收回视线,骑着自行车穿过人群。
风吹在他的脸上,夏天连风都是闷热的,他被包围得有些喘不过气,迷迷糊糊地想,原来他一直求而不得的,不过是别人生活中最平凡普通的部分。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已经快过十二点了,池尽猜想那两个人已经入睡了,为了逃过又一场责骂,他不得不把所有动作都放轻,连掏钥匙的时候都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发出声音。
钥匙快插入门锁时,池尽却听见门内传来交谈声。
这种反常让池尽感到有些奇怪,凑近门边仔细去听他们交谈的内容。
“真的要这样吗?这件事要是被发现了,我们可是要坐牢的!而且,他不是你哥的孩子吗?”
“那又怎么样,我们养他这么多年早就仁至义尽了!你放心,我和那边已经商量好了,一手交人一手交钱,人给他们之后就跟我们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了,我们小区又没有监控,谁能证明是我们干的?等过几天再随便找个失踪走丢的理由就行了。”
“这...这能行吗。”男人的语气还有些犹豫,女人听见瞬间提高了嗓音:“怎么不行!要是没有那个累赘,我们的生活现在不知道该有多好!你是不是傻了,那可是三十万!”
女人继续诱惑道:“你不是一直想买台车吗?等这钱到手,我们立马就能买。”
“......行,就这样!”
这栋房子年份久远,隔音效果也远不如附近新建的电梯房,所以即使是站在门外隔着一堵墙,池尽也能完全听清楚那两人有些尖锐的声音和激烈的对话。
不知过了多久,门内的声音渐渐停止了,而门外池尽的脸色早已经苍白了,他紧紧握住手里的钥匙,坚硬的金属在他手心留下深色的印记。
他有些突兀地想,难怪昨天突然给自己披萨吃,原来...是最后一顿啊。
池尽背靠着走廊老旧发霉的墙壁,垂着头,无端地冷笑了一声,可那声音太小了,连走廊里的声控灯都没听见,“啪”地暗了下来。黑暗一下子将他包裹住,像是骇人的牢狱。
在这样的处境下,他的心情却怪异的平静,甚至还能抽出思绪自嘲地想:原来一个人的运气真的可以差到这种地步。
他就这么可恨吗?
池尽握成拳的手无力地松开,垂在腿侧。他茫然地站在原地,像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可是,这明明是他的房子,他的家。
他的眼睛在熄了灯的黑暗楼道里微微闪烁,忽然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挺直了身体,拍了拍衣服上的墙灰,最后看了一眼那承载着他无数记忆的棕红色大门,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从楼梯走了下去。
虽然他目前还找不到藏身的地方、甚至连未来该何去何从也毫无思绪,但眼下有一点很明确,就是他必须离开这里。池尽这样想着走到了车棚,他的自行车就停在那里。
老小区并没有完善的公共设施和管理制度,车棚随意搭建在保安亭的旁边,周围没安路灯,黑夜中只能看见保安亭里发出的昏黄的光。
池尽蹲下身去开锁,但视线太暗了,他试了许久才成功。
池尽缓缓呼出一口气,把钥匙收进口袋起身准备坐上去。
忽然,从黑暗里伸出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口鼻,一阵刺激性的味道闯进他的鼻腔,他很快失去了意识。
闭眼前,他模模糊糊地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臭小子还想跑,还好值班的老张看见了给我打电话......”
......
池尽只觉得自己的心在同意识一起一点点下沉,直至黑暗无声的深渊。
“小池,小池?”
是谁在叫他?
池尽觉得自己好像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的路,直到有一个很熟悉的亲切声音突然叫住了他。
他缓慢睁开眼,看见自己躺在一个人的腿上,而身后是一颗巨大的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他的脸上,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暖。
“终于舍得醒了?”
那个熟悉的声音从他后方传来,池尽转过头,看清那人的脸后眼睛蓦然睁大。
“妈妈!”素来沉默寡言的男孩忽然笑得很灿烂,张开双臂紧紧抱住身旁的女人,意识朦胧间,他仿佛闻到了妈妈身上专有的花香,那像是一个信号,让池尽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
“怎么哭了?小池乖,不哭不哭,妈妈在呢。”女人温柔地哄着池尽,用手轻轻摸他的头发,开始唱他最喜欢听的儿歌。
“小池,看,你想吃的冰淇淋。”池尽闻声抬头看去,爸爸也来了。
男人走到他们身旁坐下,把冰淇淋递到他的手上,两人开始开玩笑说不该给他起“尽”这个名字,让他有流不尽的眼泪。
池尽也在笑,一边流眼泪一边笑,把身旁的两人逗得直发笑。
这时,天上忽然刮起了一阵风,把身后高大的合欢树吹得枝叶摇晃,无数粉白色的合欢花一团团从空中飘下来,散落在他们周围,遮挡住他的视线,连身边的两人也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在周围的事物完全消散之前,池尽突然起身向天空中大声喊道:
“你们还会来看我吗?”
无人回应。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只是一场梦。
再次醒来的时候,池尽只觉得周围摇摇晃晃的,应该是在某个车上。
他的眼睛微微张开一条缝,看清了周围的环境:他坐在一辆老旧的面包车内,除了前面的驾驶员,他的身侧还坐着一个人,应该是他的同伙,而自己的手被绳子绑着,挣脱不开。
他侧过头,无力地靠在椅背上,脑海里浮现出刚才那个和泡沫一样美丽的梦。
这算什么?老天爷给他的最后一点施舍吗。
他无声笑了一下,就那样沉默地坐着,没有反抗也没有挣扎,像是认命一般,接受一切未知的厄运。
他曾经试过那么多次,没用的不是吗?
池尽微微睁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窗外的事物:层层叠叠的高山,马路上牵羊的人,极具特色的民族服装......一切都与他的家乡截然不同,看起来他的确回不去了。
心脏泛起细密的疼痛,池尽抿着嘴,打算收回视线,不再看不再想这些事情。可是有什么很鲜艳热烈的东西在最后一瞬间抓住他的视线,让他移不开眼,愣在那里。
是合欢花。
漫天的合欢花。
现实仿佛和梦境重叠,无数粉白色的伞状花朵飘散在空中,从他的车窗前飘过,它们是那样轻盈、漂亮,像梦幻的精灵在他的眼前跳舞,他的心跳突然加快,有一个本该沉没的念头忽然浮出水面。
他突然很想试试,万一呢?
万一有人能听到他的声音,能找到他呢?
这样想着,池尽悄悄活动了一下双手。
还好,虽然手腕被绑住了但手指还能活动,他看了一眼旁边的人,那个戴黑色鸭舌帽的人正头靠着窗户昏昏欲睡,池尽在座位上一点一点挪动身体,直到自己的手能碰到车窗按钮,他眼睛微睁,集中注意力,耳朵仔细听街道的声音。
三,二,一。
池尽在心里默数着迅速按下车窗,冲窗外大喊:“救救我!”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自然惊动了车内的另外两人,他身旁的黑帽子一把把他拽回来,关上窗户,往他腹部狠狠踹了一脚,“臭小子,想死是不是!”,他看了眼驾驶座穿黑卫衣的同伙说:“开快点儿,抄近道!”
再次被锁在车里的池尽这次嘴上被缠了胶带,手腕上的绳子被捆的更紧了,身上还被黑帽子泄愤似的多踹了几脚。池尽浑身都在疼,瘦小的身体缩在车厢里,意识混沌不清,却被身体上一阵一阵的疼痛强行拉回清醒状态。
他希望有人能听见他说的话。
他想被人找到。
可是,会有人来救他吗?
他有些自嘲地想:大概不会有。因为这些年来他从未被选择过,所以觉得即使被抛弃,也是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