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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陷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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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璧棠四岁时生过一场大病,险些丧命。
她对那段记忆没有任何印象,父母也避而不谈。华璧棠早熟懂事,知道他们不愿说后再也没问过。
但是这病却留下了一个怪异的病根。
华璧棠看着眼前这碗鲜红的“药”,心脏处翻涌着一阵恶心和恐惧。自四岁起,这样的药每天一碗,从未断过。明明已经喝了这么多年,每一次都还是会害怕。
那场病后她不需要正常的饮食,寻常食物对她来说可有可无,唯有这一碗血,供给着她生活下去的所有力量。
我就是个喝人血才能活下去的怪物。
华璧棠压抑住指尖的颤动,稳稳捧起那碗药放到嘴边,闭上眼一饮而尽。
血腥味充斥在口腔中,她麻木地压下想吐的欲望,自虐一般用指甲在手臂上掐出痕迹来。
好恶心的味道,我想吃糖……想到这里她猛地睁开眼睛——十五年前喝下第一碗药之后,她就再也尝不出其他东西的味道了。
华璧棠放下小碗,再抬头时眼中的尖锐与冷淡一扫而空,又恢复了平日里温和带笑的样子。她拿起一旁的茶水,想要冲散口中的铁锈味。
这时,一声清脆的响声从窗外传进来,在幽静的房间里显得十分突兀。
“谁!”紫鸢本来低眉顺眼站在一旁,闻声立刻看过去,警觉地走到窗前,环顾了一圈却什么也没发现。
“小姐,可能只是老鼠或野猫。明天我让管事处派几个人过来给院子撒点药。”她关好窗子回到桌前去,将药碗和食盒收拾好,向小姐示意离开。
“咱们院子最近有老鼠吗?”青稚低头收拾桌上喝剩下的茶水,疑惑地问道。
华璧棠没有回话,看着那扇窗户许久没有挪开视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突然,她站起身来走到窗户前去,外面黑乎乎一片,十分寂静,只有屋檐下悬挂的几盏灯在风中摇晃,发出微弱的亮光。
她淡淡地掠过黑暗中的一草一木,最终落在墙角的一处阴影上。
现在还是初春,入夜后温度骤降,庭院里一树绿叶与风声合鸣,窸窸窣窣一片。冷风争先恐后从窗外钻进来,生生刮过华璧棠的脸颊,她站在风口盯着那处阴影久久不言语,好像在和什么东西对峙。
“小姐,你在看什么?风好大,站在那儿会着凉的。”青稚疑惑地上前来拉了拉她的衣袖。
华璧棠终于将视线从那处移开,一片黑暗中似乎有人松了一口气。
她刚要转身离开,突然想起些什么似的,踮起脚往窗沿下看去——
那是一支碎成几节的玉簪。
今夜的风似乎格外的大,季云晏不知道原来京城比汴州冷这么多,他躺在床上,默默听着窗外的冷风呼啸。
少年天生一副爱玩的个性,脸上还带点稚气,但从小练剑又让这张脸带上一抹寻常少年没有的野气,一双琥珀色眼睛清澈剔透,整个人小兽一样沐浴在月光下。
已经是后半夜了,季云晏在床上翻来覆去,整整三个时辰没合眼。
他睡在道观的一间偏房里,道观的主人是季裴天的好友,也是个豪迈大方的人,知道少年是为了找师父才来到京城,一时半会没地方落脚后,便招待他先在这里暂住。季云晏不好意思叨扰人家,就顺便帮忙干些道观里的杂务。
自三岁成了孤儿后,他就在季裴天的道观中长大,本身竟然也有几分灵气,但季裴天只教他功夫,对于道法闭口不谈,说是他的命格注定不能做道士,不然会有大劫,季云晏刚好也志不在此,乐得每天练练剑法和帮师父干些杂事。
汴州那道观说是道观,实际上业务范围非常广泛,除了日常香客来供奉香火、解签、求愿以外,周遭百姓平时遇到怪事儿,也会来找他们帮忙驱除污秽之物。也就是在这人来人往的一片烟火气中,他萌生了以后想要做一个侠客的想法。
季云晏见过许多,被上身的,被诱惑的,自身就是妖物的都有,但……她这般要饮用人血的,是哪一种呢?
季云晏回想起她服血时眼中闪过的冰冷寒光,让人不寒而栗。
不,她肯定是被妖物上身了。她……看起来不像是坏人。那日街上他第一次见到华璧棠时,对方温婉清丽的样子深深印刻在他心里。那样一个眼波如含春水,不笑也带笑意的端庄女子怎么会是妖女呢?季云晏烦躁地翻了个身,一把将被子闷住脑袋,想将这些烦心事儿通通赶出大脑。
这到底关我什么事,我为什么这么在意她?我不过就是与她有个一面之缘而已,为什么会……一直想起她的脸。
一幕幕画面接连闪过眼前,福宁街上震颤惊讶的眼瞳,饮血时微蹙的眉,逆光站在窗前时任风吹拂的发丝,原本就不多的睡意荡然无存。终于,季云晏猛地起身,窗外清冷的的月光斜斜洒进来,他坐在一片朦朦胧胧的光影之中,暗自下定决心。
我想把这件事查清楚。
“小姐,你在想什么呢?今天看起来好像不太精神。”青稚研墨的空隙中,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
小姐从早上起便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旁人眼中可能与平时无异,但青稚好歹跟了她将近十年,就算心眼儿再大,这点观察力还是有的。
华璧棠手中毛笔一顿,在宣纸上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
她放下笔,从那堆无意识抄写下的经书中抬头,“青稚,你还记得那天福宁街上冲撞我的那个人吗?”
“记得呀,怎么了?”青稚脆生生地回答。
“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唔……什么样的人?”青稚认真地思索起来,“其实仔细一想,他长得还是有点俊的,扔人群里还挺好找,但是他看着就一副吊儿郎当的不正经样,还冲撞了小姐,我不喜欢他。”
青稚的心思很单纯,在她心里,小姐排第一,和小姐好的都是好人,和小姐不好的都是坏人。
华璧棠抚过纸上那点突兀的墨迹,柔软的指尖也沾上一点黑色。她摩挲了下手指,将那点黑晕开。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华璧棠在心里无声地重复了一遍。那双眼睛澄澈清亮,琥珀一样融入了春日阳光的所有暖意,就算是在晚上……那样一双眼睛也十分漂亮,她回想起昨晚与那处阴影的对视。
华璧棠的夜视能力比一般人好许多,这一点,连青稚也不知道。
“青稚,麻烦你帮我跑一趟了,跟紫鸢说我今晚会早些歇息,晚上的药提早半个时辰送来。还有,等会去冷将军府上帮我给宵云传个口信,请她傍晚来我院里找我。”
季云晏靠在酒肆外的桌上,叼着串糖葫芦有一口没一口地咬着,看着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湮灭在夜色中,将最后一颗糖葫芦囫囵吞下。街边路过三三两两的姑娘,有的走远了还回过头来看他,但季云晏脑中想着事情,并没有察觉到。
他很喜欢甜的东西,尤其是裹着厚厚糖浆的糖葫芦。很小的时候师父去酒楼喝花酒,总是拿这个来打发他自己去玩。
这是他第一次吃甜食的时候感觉不开心,可能京城的糖葫芦没有汴州的甜吧。
他今天把剑带出来了,自己也说不清是到底是在防些什么,还是在怕些什么。
这把剑是季裴天给他的。他虽然从未修习过道法,但自身有几分灵气在,又偏爱走夜路,有时也会招惹些不干净的东西。季裴天便送他一把下过几道符咒的剑,用来防身。
季云晏掂了掂腰侧的剑,看着远方某处宅邸。
时辰快到了,他甩手将那根签子随便一丢,准准落在屋檐上。
今晚安静无风,华小姐的庭院中透着一股诡异的寂静,只有庭院门口几个下人在弯腰洒扫。
季云晏俯身在屋檐上,整个庭院尽收眼底。刚刚来时,他偶然听见下人说华小姐今天身体不适,很早就歇息了。
房中灯火幽暗,可能只留了一盏蜡烛。他翻身落在窗旁,侧身观察房间里面。窗户后加了一道屏风,烛光打在上面,模模糊糊一片。
他轻轻翻过窗户,放缓气息。绕过屏风,桌上孤零零放着一盏蜡烛,烛火无声地跳动两下。季云晏侧耳倾听,房中能依稀听见轻缓的呼吸声。
季云晏淡淡扫过四周,视线落在不远处一张小桌上。那上面是一支碎成几段的玉簪,少年的眼睛猛地睁大,轻声抬腿往那张小桌走去。
阴影中一阵凌厉的劲风扫过来,他差点没反应过来,堪堪侧身往左侧躲过去。
桌上烛火被这阵风扫灭,房间一下子暗了下来。
对方“啧”了一声,像是在抱怨刚刚那下失手了。
习武之人的夜视能力都不差,季云晏在黑暗中与对方过了几招,惊讶于这个人武功不低,是个常年练功的人。房间的小厅并不大,在没搞清楚对方的身份前,他并不想出剑。
那人出手挺狠,但招招留有余地。季云晏看出来对方是专门在这儿守株待兔的,知道再打下去对自己不利。他手中应付对方的拳脚,脑子里想着逃跑的对策。
这时,季云晏隐约感觉到身后另一个人的吐息,脚下点地轻跃,腾空绕过旁边碍事的屏风,只听见武功不低的那位轻笑一声,声音辨不清男女。
季云晏这时才感到不对劲,突然腿脚一软,整个人支撑不住往下摔去,刚落地脑后就中了一记手刃。
空气里有迷魂香。
这是他意识消散前最后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