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小舟又载尘》甘棠楚竹

2、春分（中）

　　说白了，季迟宴这么作也是她以前惯的。
　　他们以前吵架第一个服软的永远是她，而他呢，整日就高高在上摆着那张臭脸。

　　若说为什么陈尘这么喜欢他，她自己也说不清，可能她已经习惯了。

　　客观来说，季迟宴带给她的痛苦远比带给她的喜悦多得多，所以上次陈尘受不了他整天不回消息，提出了分手。

　　可刚分手她就受不了去找他，谁知他直接拉黑三连，她就去他学校找他。

　　陈尘永远都忘不了那天。

　　他们毕业后就都留在了南城，陈尘就在家附近的大学，而他则在另一头，两处虽也不远，却也相隔近半日的路程，她跑了全城给他带了他心心念念的蛋糕，跑到他学校去给他道歉，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他好像都故意不接。

　　到最后好不容易接通了电话，陈尘还来不及说只言片语，那方就绝情地挂了电话，陈尘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很委屈，也想不通，就坐在宿舍楼下哭，来来往往的路人见她在男生宿舍下哭成这么个凄惨的模样，还以为是表白失败，给她递了不少纸巾。

　　季迟宴室友似乎认出了这个狼狈的人是季迟宴前女友，心有不忍就告诉她别在楼下等，季迟宴和课题组的人去了其他学校比赛。

　　陈尘再也管不住决堤的眼泪，正好遇上台风，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学校的，只是回去的时候衣服全打湿了。

　　那几个本来和她有龃龉的室友都忍不住心疼她，交好的直接抱着她哭骂她发疯。

　　从那以后陈尘再也没有找过季迟宴。

　　那些往事想起来还是格外让她心痛，她花了半年也只是把季迟宴这个人看透，但她始终无法和过去释怀。

　　就因为喜欢他，她就应该被这样对待吗？她就应该这样对待自己吗？她和季迟宴的感情一个巴掌拍不响，之所以发展到那个境地，她反思了大半年，才反思出自己的错占很大因素。

　　陈尘看得清事实，却掌控不了自己心上不由自主的痛苦。

　　从家里出来后，好像阳光都变得沉重了许多。

　　看着在他家沾了不少尘的球拍，陈尘五味杂陈。

　　这球拍是她以前高中参加羽毛球比赛后得冠军的奖励，而这拍袋却是季迟宴送的，这副球拍和拍袋曾经一度和季迟宴一样，是她最稀奇的宝贝。

　　她放在家里时，即使上了大学，她很少用，但陈母都有事没事地给她擦得干干净净。

　　而这副球拍不知道被季迟宴随手丢在了他家里哪个角落，拍袋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那层灰如今看起来非常刺眼。

　　不珍视你的人，连人都不会在意，何况是你的东西?

　　陈尘苦涩一笑，心中更是明了:无论如何，都不要再回头了。

　　从珊一脸高兴:“我的大小姐，你终于来了!再不来我们就要在这里遛鸟了。”

　　陈尘很快调整过来，迎上一个笑:“拿拍子去了。”

　　从珊一副惊奇:“以前高中找你借这拍子，你稀奇得跟什么似的护着，还整天拿着个抹布擦啊擦的，擦到老头办公室，如今倒好?”
　　“真稀奇，这拍袋上面怎么还长了霉点?”

　　陈尘想也没想，蹲下身子把拍袋拆开，上面的拉链已经被在上个暑假被季迟宴扯坏了，她小心翼翼地取出拍子。

　　就近又找了个垃圾桶毫不客气地把拍袋塞进去。

　　不知情人士疑惑，却没有说完全:“这拍袋不是？”
　　从珊这才感觉到陈尘的决心，她都开始扔那人送的拍袋了。

　　天知道她以前做不出题就摸拍袋，摸到班主任以为她有什么心理障碍，还把从珊叫去办公室让她好好开导她。

　　这拍袋对她的意义就像季迟宴，如今她扔拍袋，就如同要扔掉季迟宴这人。

　　从珊揽过陈尘的肩，豪言道:“姐姐再给你买个新拍袋!”

　　陈尘一听鼻一酸，是啊，她其实有很多很多的爱，以前又何必抓着那个吝啬鬼给的喜欢牢牢不放呢？把自己变得这么病态、讨厌。

　　她也是从小到大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却非要在那人身上浪费感情，被轻视、被辜负。
　　这个世界明明有那么多爱她的人，可她偏偏看不见，非要得到那个人全部的喜欢。
　　看着垃圾桶里的拍袋，那些付出得不到回报还被冷落的瞬间浮涌出脑海。
　　还好，及时回头终不晚，陈尘哭得更惨，众人都轮流来搂住她安慰。

　　“有没有纸啊？”
　　“没有，找人借一个吧，那儿有个人。”
　　“帅哥，我朋友失恋了，能不能借我们点纸。”

　　陈尘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接过朋友递过来的纸巾，陈尘哭得更是惊天动地。

　　等陈尘回转过情绪，看着一包崭新的纸巾被自己用得一张不剩，又想起这是找路人借的，顿时羞愧难当。

　　本来在大庭广众下大哭就已经够她难为情的，结果还用了人家一包纸!

　　陈尘将就剩下的纸又抹了一把鼻涕，又老远就看到了那借纸巾的人安静端坐在自带的小凳上，只是那打扮怎么这么熟悉?

　　陈尘逐渐瞪大了眼，这让她心动的羽绒服!

　　不是，羽绒服白月光系帅哥?

　　她个近视眼之前居然没有认出来这是山上餐厅隔壁桌那个帅哥!

　　陈尘的眼泪就这样凝固在空中，她突然燃起了斗志。

　　不就是失恋吗？看，老天给的新欢够帅，没什么过不去的。

　　陈尘当下鬼使神差地走近，顾凭舟感到灼热的视线后，疑惑地抬头。

　　“谢谢你，纸巾我待会买了还给你。”

　　那人闻言浅笑，勾起一双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酒窝。

　　或许是眼泪洗过眼睛，陈尘的视线更加澄明，竟把他看得更清楚。

　　挺直又高耸的鼻梁配上剑眉星目，面色白皙略带疲态。
　　本有距离感的清冷五官因着那双清澈带有笑意的双眼而融化，偏似那雪山上的一抹春色。

　　“不用。”
　　陈尘觉得他说话的那刻特别温柔，面对这样一个暖玉般漂亮的人，她按捺不住内心深处的蠢蠢欲动。

　　如果先前只是惊鸿一瞥，现在便是再见钟情。
　　他说完便专注地看着自己的画板，而陈尘的心也逐渐平静下来。

　　“陈尘，不哭啦？快来打球。”

　　陈尘根本没有听到朋友的喊话，只是下意识地将脑海里的想法说出来:“你是在写生吗？”

　　顾凭舟愣了一会，反应过来后无奈地笑了笑:“不是，就是无聊画着玩。”
　　“陈尘！打球！”
　　陈尘这才听清了，朝他们的方向点了点头。
　　“谢谢你的纸巾。”
　　“嗯，不用的。”
　　陈尘看到他的视线紧紧盯着正在打羽毛球的朋友们，有些紧张地问:“那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打羽毛球?”

　　顾凭舟笑着拒绝:“你们玩吧。”

　　陈尘很不耻地想自己大抵是心动了——这种完全和季迟宴相反的类型。

　　从珊看陈尘走过来后耳根子和脸蛋通红，很是无语:“你还真找了个对象啊？”

　　她转身打量了一番正在涂涂画画的顾凭舟”
　　“嚯，有点帅，但怎么是个文艺男?你能有几个脑子够他玩。”

　　陈尘作势要去拍她:“你别这么没礼貌，而且这种刻板印象烦不烦，说得人家好像是怪咖。”

　　“没什么，他听不到。我是怕你被骗！还有你看在这公园看这来画画的不是文艺男是什么，怕不是专门来装逼钓妹子的，专门挑你这种傻白甜上钩。”

　　说谁傻白甜呢？她只是长得傻白甜，以前做的虽然蠢事有点多，但也不代表真是傻白甜。

　　陈尘示意她停止自己不切实的猜想:“除了来这晨练和敲锣打鼓的大爷大妈，还有哪个妙龄少女会跑这么偏的公园来啊，而且子山公园这么漂亮，来写生不是很正常吗？你忘了以前我们学校的美术生还专门到这来写生呢!人家就不能是爱好或者职业吗？”

　　陈尘小声嘟囔:“还有，你小点声，他刚刚才借了我一包纸呢。”

　　从珊上下认真地打量了一番陈尘，瞥见陈尘眼角的笑意，全然没有刚才的失态，心里也是放下了心，于是贱嘴:“我看你就是色胆包天，你别说，你唯一没改的就是这一如既往好色的德行，看上人家了吧？也罢，这个看起来比那个贱人帅了一百倍不止，这么一想觉得你眼光又提高了不少，好吧，姐姐支持你，哎呀如果不是我有男朋友，才不给你这个机会呢。”

　　从珊这张嘴，真的是很难从她嘴里占便宜。

　　陈尘气得去扭她胳膊，知道她这人一向夸张:“你刚刚还说他是坏人呢!怎么就你也看上了呢？还有我们不能这么没礼貌。”
　　“好好好！”
　　从珊懒得再跟她贫嘴开玩笑，见她找新欢这么积极，她怎么的也得助攻一把。

　　她推了好一把陈尘:“那边，快去，把他叫过来打球，我带他们去买饮料。”

　　陈尘忸怩不安，面露羞涩:“我刚刚叫了，人家拒绝了。”
　　发现好友神情不对劲，猜想到好友心思，陈尘脸唰地红了:“什么啊，买什么饮料?你以为我要干什么啊。”

　　从珊白了她一眼:“你不渴，大家还不渴吗?紫盼刚刚就在叫渴了，而且这是天大的好机会！你难道就不想试试吗？”

　　从珊才不管那么多:“再去，这可是你的本事了，把你那几年痴缠那个贱人的劲拿去招待那帅哥，我看那个帅哥比那贱人会说人话多了。”

　　陈尘脑海中又想起那段可以说是黑历史的记忆，对于从珊这个说法她其实并不喜欢，就算是痴缠她曾经也是出自真心，虽然那个痴缠不放的模样真的很讨厌。

　　可是真心没错，只是人错了。

　　“我不，我不会这么做了。”

　　从珊比起信她良心发现更信她狗改不了吃屎:“那是你还没有发现这小帅哥的好，说实话，我看着他总觉得眼熟，他是不是我们学校的?”

　　陈尘搜索了脑海一圈的记忆，并没有这种帅绝人寰的存在，当下摇头否定。

　　“愣着干嘛，去啊，反正交个朋友，你不准再倒追哈。”

　　陈尘被撺掇后蠢蠢欲动，亦步亦趋地又靠近了顾凭舟。

　　不知道如何开口，她想起从珊的话:“我看你有点眼熟，我们是不是见过?”

　　顾凭舟认真地想了想，温柔地问:“刚刚在山上见过?”

　　陈尘只感觉现在和他的距离，以及他说话慢条斯理的语调，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她心跳急促，她紧紧捏着手心，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

　　她悄悄靠近了几步，然后第一时间否认:“不是不是，你以前是不是一中的啊？我好像见过你。”

　　因着近视，她刻意凑近了瞧他，那双炽热的视线让顾凭舟很不适应。
　　他不动声色地把凳子往他处挪了挪，但脸上的神色很不自然。

　　陈尘上下瞥了好几眼，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却没注意到他羞红的耳朵。
　　她暗自想着:看来是她的行为太没边界感，吓到这位帅哥了。

　　不过令她疑惑的是，他居然还记得山上见过她?这么说的话是不是她尴尬的处境好歹让帅哥有点印象。

　　“是。”

　　陈尘拙劣地想着加这人的借口，灵光一闪:“我对画画也感兴趣，我好喜欢你画的画，可不可以加个你的微信呀。”

　　她说得十分真诚，甚至有些笨拙。

　　但顾凭舟的画根本不专业，因为他实在没有画画的天分，他对一切事物都谈不上喜欢。
　　只是为了磨磨时间，才提起小时候的画笔。

　　所以她这个司马昭之心未免表露得太过明显。

　　顾凭舟见过太多女孩这个样子，眼前这个女孩第一次见到自己，但他并不是。

　　他早听表妹念了她名字很多年。

　　而且，他也见过她很多次，只是她都记不得了而已。

　　他一边苦笑，眸中的光亮似乎黯淡了不少:“抱歉。”

　　良久，听到这声拒绝后，陈尘竟然毫不意外地松了一口气。

　　他的拒绝温柔有礼。

　　不得不说有些人哪怕拒绝别人，也是让人如沐春风的。

　　被拒绝的人不但不会生气难过，反而是怨自己为难了人家，进而反思自己。

　　陈尘有生之年居然遇上了这样让她自惭形秽的人，仿若一切在心底恶劣的想法，在这人温柔包容的圣光下都一览无余。

　　也许是察觉了自己恶劣的想法——为了忘记季迟宴而找新欢。

　　她羞愧难当。

　　眼前这个人比起季迟宴，更让她遥不可及。

　　可是他这样的人出现的时候未免太晚，陈尘不禁想要是自己能早些遇到他，这该有多好。

　　他这样拒绝倒让她冷静了，刚刚决定忘掉前男友后就象征性找个帅哥，这对她自己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除了说明她很在意季迟宴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虽然陈尘本来从心底打死不承认，硬要给自己粗浅的喜欢套上缘分的壳子。
　　但在他拒绝的那刻，所有阴暗的心思都无处遁形。

　　她也没那么玻璃心，知道自己行为并不是很妥当之后，照样转身回去拿板。

　　若说为什么，大抵是那几年磨光了她所有自尊心，她如今倒是异常的平静:“那你打球吗？很好玩的。”

　　他想起医生的叮嘱，让他可以适量运动，看到陈尘羽毛球拍的那刻，他的心确实动了，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对运动的热爱。

　　看到陈尘手上的拍子，他的眼色暗暗动了动。
　　陈尘对着他笑得灿烂，他的眼底也有一丝按捺不住的笑意，意识到之后害怕被那人发现，他便收敛了感情，只望着亭子发呆。

　　顾凭舟以前很喜欢打球，首当其冲是羽毛球，其次是篮球，可是自从生病后，他已经很久没有摸过板子了。

　　陈尘见他一动不动地出神，但他没有拒绝就是有希望，她高兴地朝他挥了挥拍子。

　　她恢复往日青春靓丽的神采，好像只是把他当做一个普通朋友。

　　“打吗?朋友?”

　　或许是看到陈尘挥动球拍的模样勾起了他的回忆，他愣了半刻。

　　等他再回过神来，手上已经被塞了那块板子。

　　顾凭舟小心翼翼地转动球拍，看到球拍上还没有褪色的编号后心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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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年了，她居然还把这拍子保存得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