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悬崖》夜来乌

45、云城·司尧崩溃 “再有下次

　　程焕回到自己和司尧落脚的酒店时，天还没亮，她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这才发现自己的耳环丢了。

　　不知道是落陈肃那里了，还是太着急丢路上了，她没顾得上找耳环，直接敲响了司尧的房门。

　　司尧很快开了门，看到她有些惊讶：“这么早？出事了？”

　　“配方不在陈肃手里了，”程焕言简意赅，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他的人要偷渡出去，很可能去曼城，我们必须想办法在境内拦住。”

　　司尧面色严肃起来：“偷渡路线很隐蔽，时间也紧，恐怕来不及了。”

　　孙议文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他们现在只能依靠自己。

　　程焕看着他：“司尧，我想请司老师帮忙，看看他在云城有没有熟人，帮忙去打听一下。”

　　司尧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我这就联系。”

　　“尽快。”

　　......

　　天快亮了，灰白的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

　　程焕和司尧坐在房间里，谁也没说话，空气有点凝，该做的已经做了，现在只能等。

　　司尧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司明远，他立刻接起，按了免提。

　　“司尧，”司明远的声音传出来，还是那种听不出喜怒的调子，“线索已经转出去了。”

　　“情况怎么样？”司尧身体前倾。
　　电话那头说：“所有的水路都查了，没拦住。”

　　程焕见司尧表情骤变，心往下一沉。

　　虽然早有预感，真得到结果，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闷得难受，她看了眼司尧，司尧的脸色也瞬间难看起来。

　　“一点痕迹都没发现？”司尧追问，语气里带着不甘。

　　“水上路线很隐蔽，时间也卡得准，东西藏起来容易。”
　　司明远解释。

　　又是差一点。

　　司尧没再说话，只是盯着手机，眼神有点空，程焕看到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都尽力了。”司明远在电话那头说，“先回来吧，云城那边暂时没什么可做的了。”

　　司尧没说话，不知道对方还说了什么，他久久没挂断电话，就在程焕以为他们父子俩又因为这件事吵架时，司尧慢慢放下了手机。

　　他没看程焕，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地板上，过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神才聚焦。

　　程焕见他的表情变得特别难看，以为他还在懊恼没能花钱买下配方，或者司明远责怪他动用母亲家族的力量查案。

　　又或者还是因为司尧为了给心上人治病跑那么远，还做这么危险的事。

　　无论出于哪一种，程焕都能理解，司尧这个人轴，遇事容易想不开，她安慰道，“我们还有机会找出国内的内鬼。”

　　司尧扯了扯嘴角，笑容有点苦。

　　他抬头看向程焕，眼神里是程焕从未见过的困惑和一丝尖锐的怀疑：“焕焕，你说我爸有没有可能知道内幕？”

　　程焕被问住了。

　　司明远是她的老师，看着她长大，给予过她很多帮助，她就像方以舒信任孙议文一样，信任着司明远。

　　司明远要是知道内幕，不可能不说，他原先和父母是同事，后来下海经商，虽然司明远的生意做的很大，但他是一个有良心的商人。

　　从这天起，司尧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他依然会帮程焕分析线索，商量下一步，但涉及到需要动用他父亲那边关系或者打探某些消息时，他开始变得犹豫，言辞闪烁，甚至有时候会突然烦躁地打断话题。

　　在准备回北城时，程焕提到想通过司明远了解一下当年她父母实验室的一些审批档案，话还没说完，司尧突然就发了火。

　　“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想着靠他？”
　　他声音拔高，把正在看的资料猛地合上，“你觉得他很可靠吗？你觉得他什么都对吗？”

　　程焕愣住了。

　　司尧在她面前从来都是温和有礼的，几乎没红过脸，她张了张嘴：“司尧，我……我只是觉得司老师或许能接触到……”

　　“接触什么？接触更多让人睡不着觉的秘密吗？”司尧打断她，胸膛起伏着，眼圈竟然有些发红，“焕焕，我告诉你，你能相信的人只有自己，谁都敢相信，到时候怎么死的你都不知道！”

　　他说完，像是耗尽了力气，颓然地坐进椅子里，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发抖。

　　程焕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她隐约猜到这怒火不仅仅是冲她。

　　更多的是冲司明远，冲那理不清的现状，冲他自己心里那份崩塌的信任。

　　他们父子矛盾太深了。
　　她默默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门，想着让司尧自己静静。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程焕有些不放心，又来到司尧房门口，想问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手抬起来，还没敲门，却隐隐听到里面传来极力压抑地呜咽声。

　　像一个被困住的野兽发出的哀鸣，痛苦又充满了无力感。

　　程焕的手僵在半空，她从没听过司尧哭，更无法想象他这样一个人，会躲起来哭成这样。

　　她心里一阵发酸，不知道司明远到底说了什么，才把他逼到这一步。

　　她最终没有敲门，悄悄离开了。

　　*

　　在他们去机场之前，程焕在云城收到一个包裹，这种匿名包裹让程焕心上一紧，酒店的人经过简单排查，告知她没有危险。

　　程焕打开了包裹，发现了那只和当年一模一样的录音笔，里面是一个诡异地电子音。

　　“想知道你爸妈到底为什么死吗？知道他们怎么死的吗？没有人比我知道他们死得多惨哈哈，谁让他们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去跟魔鬼做交易。”

　　“你还不知道当年是谁把你父母绑架到帕邦的吧？”

　　“提示一下，你身边真的有完全可信的人吗？”
　　“游戏才刚刚开始，祝你好运。”

　　程焕和司尧一起听完了这些录音，司尧的反应却比程焕还要激动，他一把抢过录音笔，下意识想要摔碎。

　　程焕一下拦住他，“司尧，你疯了，这是证据。”

　　司尧瞬间清醒过来，他藏住自己颤抖的手，“对不起，我太冲动了。”

　　“别钻牛角尖，我们先回去再说。”

　　程焕见他脸色不好，还有点发烧的迹象，临时升了头等舱，想要一个更好的环境让他内心安定一些。

　　她拉着他打车，两人一起去了机场。

　　路上程焕一直想，这次发匿名录音笔的人和当年应该不是一个人。

　　这个人好像想极力证明自己是陈肃，想用她父母的死亡来刺激她，让她更加憎恨陈肃，可陈肃根本就不会那么说话。

　　这个人甚至都不知道她看过了父母被枪决的视频。

　　而现在最重要的是，这个人就潜伏在她的身边，是早在陈肃之前就认识她，并且对她的行程和正在做的事了如指掌。

　　事实上，程焕猜对了，这次给她发匿名包裹的是任凯。
　　任凯是得到褪黑素的指令，给程焕送了这个包裹。

　　任凯渴望得到陈肃的位置，却苦于没有机会。

　　他跟踪陈肃很久了，发现他和程焕的关系不一般。

　　陈肃在帕邦就一直护着程焕，褪黑素早有耳闻。
　　程焕是警务系统的人，接触深了，对陈肃没有好处。

　　任凯得到命令后，就知道自己的计划成功了一半，他要让所有人都恨陈肃，要把他的真实身份捅出去，还要神不知鬼不觉。

　　*

　　返程的飞机上，程焕和司尧坐在一起，她靠窗，司尧靠过道。

　　飞机快起飞时，走道那边又过来两个人。

　　程焕余光瞥见是陈肃和云意，他们就在同一排，隔着过道，云意靠窗，陈肃坐在过道边的位置，和程焕斜对着。

　　程焕没转头，眼睛看着窗外正在后移的廊桥，司尧也看见他们了，脸色沉了沉，但没说话。

　　刚开始一个多小时，挺安静，只有引擎的嗡嗡声。

　　后来程焕有点困，正迷迷糊糊，感觉有人轻轻敲了敲她面前放下来的小桌板。

　　她睁开眼。

　　陈肃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过道上，微微弯着腰，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俩能听见：“来一下，有话问你。”

　　程焕还没反应，旁边的司尧“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太大，撞得椅背都晃了晃，他脸色发青，眼睛瞪着陈肃，声音因为压着怒意而有点抖：

　　“你滚！离她远点！”

　　这一嗓子不小，周围几排昏昏欲睡的乘客都被惊醒了，纷纷看过来，空乘也立刻从前面快步走过来。

　　程焕吓了一跳，赶紧拉住司尧的胳膊：“没事，你别激动，他不会怎么样。”

　　她手上用了点力，想把司尧按回座位。
　　司尧没坐下，还是死死盯着陈肃。

　　空乘已经赶到，是个年轻的女孩，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关切和警惕：“先生，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请不要在客舱内大声喧哗。”

　　陈肃直起身，目光在司尧脸上停了一下，眉头皱了皱，然后看向程焕，又问了一遍，语气没什么变化：“我手机里的东西，你有没有删？”

　　程焕摇头，“没有。”

　　陈肃看了她两秒，像是确认她没说谎，然后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个小东西，“啪”一声轻响，放在程焕面前的小桌板上。

　　是她丢失的耳环。

　　陈肃声音不高，“再有下次，你试试。”

　　程焕抿紧了嘴唇，没说话。

　　空乘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大概觉得是认识的人之间的事，冲突似乎也平息了，便低声提醒了一句“请保持安静”，又看了看站着的司尧，转身走了。

　　司尧终于被程焕拉着坐了下来，但身体还是绷得很紧，脸色难看极了。

　　陈肃没再多说，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云意似乎一直靠在窗边睡觉，没被这边的动静吵醒，或者是装作没醒。

　　程焕看着面前那对小小的耳钉，心里堵得慌，她更想不通的是司尧，他刚才那反应太大了，和以前太不一样了。

　　*

　　回到北城后，程焕和方以舒说了云城的情况。

　　孙局去云城是得到了消息，知道战神二号的配方要被拍卖，才去阻止这场交易。

　　孙局不是去搞破坏的。
　　程焕想了很久，孙局的做法的确找不到疑点。

　　大概过了一个星期，程焕心里惦记着司尧在飞机上反常的样子。

　　他回来后一直没怎么联系，便找了个周末，去了司尧家。

　　是司明远开的门，他穿着家居服，看起来比平时少了些严肃。

　　“老师，”程焕提了提手里的保温桶，“奶奶熬了点海鲜汤，非让我带过来，说给你们尝尝鲜。”

　　司明远接过去，脸上露出点笑意：“老太太总是这么客气，替我谢谢她，有空请她来家里坐坐。”

　　“好，”程焕笑着应了，往屋里看了看，“司尧呢？”

　　“在房间里。”司明远语气平常。

　　“他这几天怎么样？”

　　“前几天有点发烧，刚好，”司明远顿了顿，补充道，“精神头不太足。”

　　程焕点点头，换了拖鞋，走到司尧卧室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没声音。

　　她又敲了两下，才听到一声含糊的“进来”。

　　推开门，房间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司尧没在床上，而是直接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沿，脚边散落着几个空的啤酒易拉罐。

　　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酒味和长时间不透气的沉闷感。

　　“司尧？”程焕走过去，把窗帘拉开一些，让光透进来，“你病才好，怎么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呢。”

　　司尧抬起头看她。

　　他脸色有点苍白，眼睛里带着血丝，下巴上有新冒出来的胡茬，他扯了扯嘴角，拍拍身边的地毯：“坐啊，一起喝。”

　　“起来，”程焕伸手去拉他胳膊，“地上凉，别坐这儿。”

　　司尧反而挣开了她的手，声音闷闷的：“别管我了。”

　　程焕没再拉他，自己也屈膝，在他旁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程焕看着那些空罐子，轻声问：“司尧，能和我说说吗？到底怎么了？”

　　司尧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毯边缘。

　　程焕试探着问，“老师不同意你和阿清的事？你们又吵架了？”

　　司尧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用力摇了摇头。

　　程焕看不懂了：“什么意思？”

　　司尧没立刻回答，眼圈却红了，“我想我妈了。”

　　程焕心里一酸。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阿姨在天上看着你呢，她肯定希望你好好生活。”

　　司尧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程焕安静地陪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司尧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抬头看向程焕，他眼睛还是红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里面有种下定决心的沉重。

　　“焕焕，”他的声音沙哑，“我有话想跟你说。”
　　程焕看着他，眨了眨眼。

　　就在这时，突如其来地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