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悬崖》夜来乌

43、北城·背道而驰 “太贵了，

　　周景献的尸检报告最终还是出来了，白纸黑字的结论写着：投毒，周景阔捏着那份报告，他顺着这条线往下追，查来查去，线索断断续续地，最后查到疗养院那个护工身上。

　　时间，动机和接触机会都对得上。

　　护工被带回去问了一轮，不到二十四小时又给放了，理由是没证据，周景阔憋着一口气，自己摸到了那护工租住的城中村小屋，门是虚掩着的，他喊了两声，没人应。

　　屋里静得吓人。

　　卧室门也开着，护工直接挺躺在床上，盖着被子，看着像在睡觉，周景阔又喊，还是没动静，他走近了，伸手去掀被子。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只见满床献血，人早就死了。

　　几乎是同时，他意识到不对劲，这屋里太干净了，除了护工的尸体和被子里干涸的血迹，其他什么都没有。

　　门没锁，脚印和指纹一样没少留，这根本就是个等着他来的套，因为急于得知真相，让他乱了阵脚。

　　果然，没过两天，通缉令就下来了。
　　罪名是他报复杀人，现场遗留的痕迹。

　　护工是周景献案子的头号嫌疑人，却没有证据定罪，他为姐姐报仇成为理所应当的理由。

　　周景阔百口莫辩，他只能躲，像阴沟里的老鼠，在城市的缝隙里穿梭，唯一敢联系的只剩程焕。

　　电话接通，他声音沙哑。
　　程焕在那头听着，心跟着一阵阵发紧。

　　“我们不能投降，”她压低声音，“他们手里的假证据会毁了你。”

　　“我查到点东西，任凯总在陈肃住处附近转悠，还跟过陈肃的车。”

　　“他们不是一伙的吗？”程焕皱眉。

　　“是一伙的，”周景阔冷笑，“他们在互相盯着，应该还有同一个上级。”

　　“他们见面了吗？”

　　“一次都没拍到，我怀疑他们可能连自己上头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周景阔又说：“那个眼线一定单独和金宗元见过面，现在只有金宗元知道他的真面目。”

　　“见过金宗元的人太多了，”她突然想到什么，“有没有人单独见过金宗元的律师？”

　　“有人用私人游轮，在公海上会见了金宗元的律师。”

　　“私人游轮？”程焕眼神一凛，“我想办法查查这个。”

　　“好。”

　　周景阔说：“听说季柏舟抢救过来了，重度昏迷。”

　　程焕并不意外：“那个眼线不会让他开口的，他很危险。”

　　“你说对了，前两天医院进了人，想灭口没成。”

　　“看他有没有命熬到醒那天吧，”周景阔站在一个公用电话亭里说，“你的电话也不一定安全。”

　　“放心，我师姐帮我处理过手机，”程焕安慰他，“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藏好，需要什么一定告诉我。”

　　“再联系。”周景阔干脆利落地挂了线。

　　听筒里传来忙音，程焕握着手机，胸中一股浊气翻涌，憋得她难受，她翻出陈肃的手机号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陈肃那边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人在外面，“喂？”

　　“陈肃，你们是不是非要把人逼死才甘心？”
　　陈肃明显顿了一下，“怎么了？”

　　“别跟我装傻，”程焕压低声音，“又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栽赃周景阔？上次是污蔑他人格，这次直接杀人？你们还有没有点新花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语气依旧听不出太大波澜：“我问问。”

　　没等程焕再说话，他直接挂了电话。

　　*

　　陈肃站在单位光线明亮的走廊里，放下手机，脸上那点惯常的淡漠消失了，眉头微微蹙起。

　　他今天是来协助鉴定一批涉案文物的。

　　他找了个由头，跟相熟的经侦同事闲聊，三言两语，就把话题引到了近期影响恶劣的护工被杀案上，同事没多想，抱怨了几句证据确凿，嫌疑人周景阔在逃的麻烦。

　　陈肃心里大致有了数。

　　这件事没通知过他，这说明褪黑素手下不止他这一条线，最近让他经手的更多是文的一面，主要是资金、渠道和身份洗白。

　　那些直接沾血的脏活，似乎渐渐交给了别人，比如任凯，那个最近总在他附近阴魂不散的家伙。

　　他路过一间开着门的办公室，瞥见里面有个刑警正在翻看案卷，陈肃脚步没停，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摊开的档案页上一闪而过的照片。

　　凶器是一把小号的工程锤。

　　办公室里的刑警察觉到门口有人，下意识地合上了卷宗。
　　陈肃面色如常地走过，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出了单位大楼，他拨通了刀仔的电话，“去跟着任凯，护工应该是他杀的，工具是一个工程锤，最好能找到点实在的东西。”

　　刀仔在那头言简意赅：“知道了。”

　　陈肃必须尽快协助周景阔洗清嫌疑，否则形式越来越紧张，没办法守望相助，胜算便小一分。

　　*

　　云城边境，某座外表看起来是废弃矿场改造的艺术仓库内，别有洞天。

　　这里正在举行一场地下拍卖会。

　　空气里弥漫着雪茄和昂贵香水的味道，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气息，到场的人衣着低调，看起来面目模糊，没有那种突出的拔尖者。

　　程焕和司尧坐在中排偏右的位置。

　　程焕今天穿了条简单的黑色连衣裙，妆容素淡，头发盘起在脑后。

　　司尧坐在她身边，西装革履，偶尔低声与她交谈，姿态显得默契而亲近。

　　他们的入场资格和押金，来自司尧那位神秘且能量不小的舅舅，程焕没多问，此刻她全部注意力都在拍卖台上，以及斜对面那个卡座里。

　　陈肃坐在那里，一身深灰色西装，衬得他肩宽腿长，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道沉默的剪影。

　　云意依在他身边，一袭酒红色丝绒长裙，卷发慵懒，正微微倾身，指着拍卖图册对他说着什么，姿态亲昵。

　　程焕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端起桌上的苏打水喝了一口，水划过喉咙没什么滋味。

　　拍卖会进程过半，大多是一些来历不明但显然价值不菲的古董，甚至还有某些地区的开采权，叫价声此起彼伏，数字滚动得令人心惊。

　　最让程焕惊讶的是，拍卖师居然是秦斯宇。
　　她和司尧说了秦斯宇的来历，司尧也备感惊讶。

　　只听秦斯宇用带着特殊口音的英文，请出了下一件拍品。

　　“诸位，接下来这件，或许能改变某些地区的供需格局，”秦斯宇微笑着，揭开托盘上的绒布，“战神二号的完整配方与工艺流程，由已故知名化工专家程青为和韩之章夫妇奠基性研发，后经莫坎实验室专家改良，高成瘾度，大大降低了成本。”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程焕的背脊瞬间绷直了，手指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

　　“起拍价三千万，每次加价不少于两千万。”秦斯宇环视全场，目光掠过那些隐藏在阴影里的面孔。

　　竞价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火药味。
　　几个显然代表不同势力的买家频频举牌，价格很快被推高，陈肃一直没动，只是静静看着。

　　当价格喊到六千万时，程焕看向司尧，低声快速说：“太贵了，这钱不是我们的。”

　　司尧眉头紧锁，目光却盯着台上那份文件，“如果这真是程叔叔他们当时想毁掉的东西，我们买下来彻底销毁，能救很多人。”

　　“我知道，”程焕声音发涩，“这明显已经溢价太多了。”

　　“八千万。”司尧深吸一口气，举起号牌。
　　一直沉默的陈肃，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牌子。

　　“一亿！”秦斯宇立刻报出新价，目光投向陈肃。

　　陈肃并没看司尧，他的视线似乎隔着晃动的光影，落在了程焕脸上，那眼神很深，却让程焕心头莫名一刺。

　　司尧的手指摩挲着号牌犹豫了，价格已经逼近他们能动用的极限，看陈肃的姿态，似乎志在必得。

　　“一亿两千万。”司尧咬牙，这几乎是孤注一掷了。

　　场内静了一瞬。
　　陈肃几乎没有停顿，再次举牌。

　　“一亿五千万。”秦斯宇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司尧的手放下了，号牌被他轻轻搁在腿上，他对程焕低声道：“对不起。”

　　程焕没说话，只是眼神淡淡地略过陈肃。

　　拍卖会接近尾声，人群开始陆续退场。

　　程焕和司尧随着人流往外走，她感觉到一道目光如影随形，烙在她的背上，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通道不算宽敞，灯光幽暗。

　　陈肃和云意走在最后，云意挽着他的手臂，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晰而有节奏。

　　陈肃的步伐稳健，目光却越过前面攒动的人头，始终锁在前方那个穿着黑裙，背影挺直的姑娘身上，她正和身边男人低语，姿态亲昵。

　　他的下颌线绷紧，薄唇抿成一条直线，那是一种带着冰冷审视和某种更深沉躁郁的注视。

　　云意察觉到了。

　　她指尖轻轻掐了一下陈肃的手臂，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带着娇嗔和警告：“四哥，你要是再用这种眼神看着别的女人，我可真要吃醋了。”

　　陈肃眉头倏地皱起，收回目光，瞥了云意一眼，“不要乱讲。”

　　云意撇撇嘴，视线也往前飘去，落在程焕和司尧并肩的背影上，“我看人家两个人挺登对的，郎才女貌，说不定好事都快近了。”

　　陈肃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看着程焕消失在通道转弯处的背影，喉结上下滚动：“他们不会。”

　　云意挑眉，“你怎么知道？”
　　陈肃没再回答。

　　云意别过头去，没再说话，挽着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她刻意靠陈肃很近，像小狐狸得逞似的，露出一种炫耀骄傲的表情。

　　可惜这一切程焕都没看见。

　　通道尽头的光照进来，将前方两人的影子拉长，却又分明透着隔阂。

　　她始终没回头看他一眼，这让陈肃的内心有些许失落，说出的话却不如内心那般自信。

　　其实心里想的是，万一她喜欢上别人了怎么办，万一她等不到升级那一天怎么办，万一她对他失望了，无法原谅他的欺骗又怎么办。

　　他一瞬间的失神，程焕的身影早已没入夜色，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