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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没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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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谢晏有些睡不着,脑海中始终回荡着白日里陶元与端午的话,索性起来盘腿打坐。
尽管离开了北苍,他仍然保留了一部分修行的习惯。
修仙本是夺天地造化,每每有所消耗,便要从天地间吸收灵气去补。
但人间纷乱驳杂,天地间的灵气稀薄到近乎于无,除了北苍山充裕些外,这么多年,谢晏没见过一处灵气宝地。
他像是个家财万贯的败家子,自从出了山门,便一直散财,再无回本,即便再雄厚的家底,最后也能败个干净。
他本命法器铜元一个接一个碎裂,等碎到头,他也就到头了。
好端端数百年寿命,被他折腾成这样,真是自作孽。
谢晏叹息一声。
调息完毕,准备关窗就寝,谢晏手刚搭上窗沿,忽然神色一厉。
“谁!”
话说早了。
谢晏心想。白日里刚答应过,夜里麻烦就找上门了。
“阿晏是仙人?”段午在被窝中讶异道。
“是。”陶元给油灯又添了一勺油,对着灯火将细线穿入针孔,“所以不能留。”
“那他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仙人也会受伤么?”
“大概是仇家罢。”
“那他伤这么重,要是出门再碰上别的仙人怎么办?”
陶元穿针的手一停。
院外响起一声哨音。
谢晏破窗而出,没能抓住偷袭者,对方发出哨音后却没逃走,只是藏匿在暗处,等待下一次伏击。
来者不善。
他不动声色观察四周,见村庄四处都有吐息浮动,显然人数众多,正缓缓向此汇聚。
原来如此——
谢晏冷笑。
遍布全村,原来是在搜寻他的踪迹。
远处传来急躁的狗吠,人们却还沉浸在睡梦中,大大小小的院落仍旧沉寂,不知危险已经悄然靠近。
脚下的院落安宁,这里住的都是凡人,他得把人引开。
谢晏伸手折下屋旁的柳枝,轻轻一甩,凌冽的剑气陡然冒了出来。
柔软的柳枝如冷铁般坚硬,谢晏抬手挽了个剑花,眉心忽有朱砂浮现,在黑夜里明艳可见,“这么执着?来杀我的么?”
说罢脚下一点,飞身上了天。
“哥?”
见桌边的人许久不说话,端午忍不住催问。
陶元沉默许久:“那只能祈祷他能逃掉……”
“要是逃不掉,我们就只能替他收尸了。”
谢晏自半空俯瞰这座隐世山村,心里竟生出留恋不舍。
方一运功,便察觉五脏六腑传来绞痛,身体只堪堪恢复,灵气还在维持碎裂的骨,若是撤去灵气,他此刻连站立都费劲,如今仅能勉强运转,种种权衡之下,当前唯有逃命一途。
可若是他就这么逃了,难保这些村民不会遭殃。
奉天台的轮廓在远处黑暗中隐约可见,谢晏咬咬牙,落至后山山头。
“就这罢。”
他摊开手掌,一枚铜钱在掌心旋转浮空。
紧随而至的蒙面人抢先射出暗器,泛着绿光的袖箭直冲谢晏面门。
谢晏躲也未躲,凝神聚气,紧紧盯着一拥而上的敌人,唇角有血丝流出:
“——天问。”
铜钱旋转着,散发出幽蓝的光圈,如同平静的湖面落入一颗石子,涟漪霎时扩散开,瞬息间覆盖整座山头。
风止、草静、虫不鸣,数十个蒙面人静在了原地,整座山头陷入死寂。
“咳、咳咳咳……”
血不断从口中溢出,谢晏擦了几回,却还是擦不干净。
“罢了。”谢晏疲惫地倚靠上身后山石,咽下喉间血沫,朝为首的蒙面人开口:
“——你来自何处?”
蒙面人双目无神,只听似有仙音从天边传来,庄严神圣,渺远难寻。
“我……”他努力想与这道声音对抗。
谢晏盯着他,唇齿已经被血染红:
“——你听命于谁?”
蒙面人瞳孔放大,他想躲,想将答案捂起来,可声音如同上天的诘问,在心底不断回荡,让他藏无可藏。
“我……”
蒙面人挣扎片刻,眼神涣散着开口:“我……”
“我听命于……呃!”
他话没说完,忽地倒地,双眼大睁,却已经断了气。
是死士。
谢晏心下叹息,手中铜钱一收,方一样的剑气从光弧向内收缩,悄无声息地划过所有人,蒙面人接二连三从半空坠落,连一声惨叫都未发出。
“咳——咳咳咳……”
谢晏再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漫天星光暗淡,谢晏枕着山石,嗅到了山间升起的血腥之气。
这时候,陶元和端午该睡熟了。
他长舒口气。
过往如同走马灯在脑海浮现,谢晏浑身发疼,只觉得疲惫不堪。
村子没事了……师兄的嘱托完成了……
陶元的账……
他笑了下。
只能欠着了。
人家迫不及待下了逐客令,想来也不在意他这三瓜两枣。
结束了……都结束了。
天色将明,谢晏却闭上了双眼,慢慢停止呼吸。
不多时,草丛微动,有人走近了他。
陶元俯身,在他鼻端试了试。
“没救了,埋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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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端午眼睛红红地看着陶元,“还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救阿晏……”
陶元借山泉水打湿手帕,把谢晏脸上的污渍一点一点擦干净。
“人已经断气了,”他平静道:“没法子。”
“为什么仙人之间要自相残杀啊……”
端午哭了出来:“阿晏那么好。”
“人与人之间也是互相残杀的。”
陶元铲了一铲子土:“我们才与他相识了月余,不知道他究竟是谁,不知道他来自哪儿、要去哪儿,不知道他与谁相识、又与谁结仇……”
“若是因为我们收留过他,有仙人要来杀我们,小午,你说怎么办?”
端午脸色一白:“这、这不是滥杀无辜吗?仙人这么不讲道理吗?”
陶元笑了笑,没再继续说下去:“把手帕给我。”
他擦了擦手上的土,抱起谢晏的尸体,走到挖好的尸坑旁,最后看了一眼。
没了先前庄重的华服加身,谢晏看起来就像个普普通通的书生,年纪不大,未见沧桑,想来家境也不错,家里人舍不得让他风吹日晒,养得白白净净的。
……不是都说仙人长生么?
怎么也和凡人一样,朝生暮死了呢?
陶元叹息一声,在心里默念了几句悼词,深吸口气,正准备将人放下去,忽然手一抖。
“哥?”端午注意到陶元的异常:“哥你怎么了!”
心口突然剧痛,浑身痉挛不止,陶元腿撑不住,一头栽倒下去,连带着谢晏一同滚落进尸坑里。
泥土的气息带着死气漫入他的鼻腔,他紧紧攥着胸口的衣襟,心头的血肉像是在被一口一口蚕食,痛得他发不出声音。
“哥!”
端午翻遍全身找急救药,就要跳下坑来:“这是什么急病吗!”
“别、别下来……”陶元艰难道。
他说不清这是病还是毒,只觉痛得要神志模糊。
尸坑只有一个人大小,多了个人,就只能交叠在一起,陶元蜷缩成一团,隐约看见了谢晏苍白平静的脸庞。
……他不想跟死人脸对脸。
陶元攒了会儿劲,竭力撑起身,却忽地喷出一口血,再次跌倒下去。
“哥——!”端午声音都吓劈了。
鲜血溅上了两边的泥土,溅上了谢晏的脸庞,在他苍白无色的脸上,像朱砂一样。
陶元瞳孔一缩。
他掌下谢晏的胸膛,竟然有了微弱的动静。
“这、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