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秩》林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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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秋老虎发威。

　　实验中学的校门口没有树，烈阳泼下来，热得人产生眩晕感。雨过的天跟“风凉”二字没半毛钱关系，闷热得让人受不了。

　　宋颐单手插着兜，脸上表情被强劲的空调风吹得一片空白，疑似得了面瘫。

　　传达室热闹得像快递站：地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校服、书包、牛奶、被子，只有学生想不到，没有家长送不了，把开学硬生生地演绎出了十里送君行的架势。

　　宋颐没地方落脚，长腿撑着角落里的一小块地，没骨头似地靠在墙上，跟万年积灰的灭火器当难兄难弟。

　　他在叽里呱啦乱响的广播声里插嘴：“大爷，高二的教学楼怎么……”

　　大爷恐怕是退休返聘回来的，耳背程度基本可以算是聋了，刚用他感人的肺活量轰走了一只试图在墙根留下气味的大黄狗。

　　他“呸”地一声把红茶碎吐回大茶缸子里，中气十足地对着宋颐比划：“你们这些学生，年纪轻轻的，耳朵怎么就不带在身上呢！我都跟你说了好几遍了，这条大路走到头，去食堂左拐，去宿舍右拐，记住了没？”

　　宋颐已经听了八遍了，想不记住都难。

　　他努力地挣扎了一下：“那高二……”

　　“高二的小子都住第二栋宿舍楼里，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还找不到门，臭小子，跑快点，食堂都要没饭了！”

　　“…………”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鸡同鸭讲。

　　宋颐仰头看着无辜的天花板，觉得这大爷可能是从宿管那边刚退下来的。

　　退休原因宋颐都帮他想好了——

　　扰民。

　　他把兜里的手机摸出来看了一眼，抱着条条大路通罗马的美好愿景踏上旅途，毫无意外地……迷路了。

　　他站在两栋教学楼之间的小花园里，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中央的庭院栽种着各式各样的树，经过一个夏天的自由生长，长得郁郁葱葱，几乎伸到一楼的长廊里。

　　这地方一看就是情侣幽会胜地，四周草木茂盛，还相当有情调地搁了两座假山。只要进去，没一会儿功夫保管绕不出来。

　　宋颐长腿悠闲地一撑，靠在假山边上，给苏博文扔了条微信：【儿子，快来营救一下你爸爸。】

　　附带一个定位。

　　三分钟过去，儿子很忙，已经离爸爸而去了。

　　宋颐百无聊赖地刷新消息，顺手从花丛里揪了两朵开了花的野草，玩起了揪叶子的蠢游戏。

　　几分钟后，花揪秃了，最后一片是“找不到路”，宋颐站起来掸了掸裤子，决定另谋生路。

　　暑气未散，小花园背阴，却也不凉快。

　　宋颐七拐八绕，路过了假山又走回来，身上出了一层黏腻的汗，他停下来歇口气，在花架下面看到了……一双好长的腿。

　　那人脸上盖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外套，一双长腿包裹在同色系的牛仔裤里，全身上下只有一种颜色，和露出来的一小片雪白脸颊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他手边搁着副无框眼镜，镜腿没来得及叠，应该是困得昏迷了，栽倒在花架上就睡了。

　　不知道为什么，宋颐看到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人的性格一定很嚣张。

　　宋颐看了他几眼，悄没声地走了。

　　刚开学的校园静悄悄，他晃进一幢教学楼里，突然听到了一声猴叫，不知道打哪儿来的人猿泰山拎着卷子从走廊尽头飞出来，被巡查的老虎逮个正着，掐着后颈皮塞进了教室。

　　老虎镇住了山里的猴子，探出一个脑袋来瞪着宋颐：“你哪个班的，怎么还不进教室？”

　　“我也想啊，老师。”宋颐抬头扫了一眼班牌：“我刚转学来，门卫室的耳背大爷给我指迷路了。”

　　想来大爷耳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教职工对其惨烈程度早有耳闻，了然地“哦”了一声：“知道自己在哪个班吗？”

　　“高二（4）班。”

　　“高二在对面那栋楼上，”那个老师给他指了个对楼的方向，“六楼……”

　　宋颐眯着眼扫过去：“有只猴那层。”

　　“对！”

　　那只猴不但眼熟，还冲着宋颐挥手，刚好姓苏名博文。

　　苏博文跑得直喘气：“……爸爸，难为你能迷路到高一的楼去。”

　　宋颐闭着眼一脸安详：“你爸爸已经埋了。”

　　苏博文显然不信：“是吗，埋哪儿了，我给你松松土。”

　　宋颐送给他一个冷酷的笑：“您可快滚吧。”

　　苏博文领着宋颐往回走，一条宽阔的长廊将高一与高二的教学楼连通，清早的阳光透过玻璃落进来，将转角处的荣誉榜照得闪闪发亮。

　　选用毫无特色的证件照大概是全国中学统一的画风，实验中学也没有例外，还比别家的更丑一些，简直像是什么颞颌关节紊乱的经典病例展示。

　　绝大部分照片都把人照得嘴歪眼斜，恨不得把好好一群学生拍成犯罪分子，贴到墙上简直就是在公开处刑。

　　宋颐打眼一扫，差点以为摄影师要去五官科再就业了。

　　但这还不算最清奇的，清奇的是实验中学穿蓝白校服，校服和蓝色背景相融，学生个个都像是修了“飞头术”，悬在板上傲视群雄。

　　宋颐对着这张荣誉榜看了几分钟，在温热的风里打了个哈欠。

　　光看这张表，他就大概摸清楚了实验的分班逻辑，高二这一届一共十六个班，前四个是提高班，三个偏理，一个偏文；后面十二个是普通班，三个文九个理。

　　这种选课组合很正常，毕竟选课组合决定了未来大学的专业，大部分人会选择前景更广的理化。反映到学科竞赛上，理化班也是占了整座荣誉榜的半壁江山。

　　但不正常的是……

　　“为什么我也在上面？”

　　宋颐的照片和别人的不同，在整齐的“飞头”里格外扎眼。

　　苏博文漫不经心地指了指宋颐照片下面的那样“作文竞赛国一”的小字，开口：“这张表上个月刚做，全高二的学科竞赛都有统计，那会儿你的学籍已经转进来了吧？”

　　宋颐“哦”了一声，收回了目光，发现照片墙上的顶端有两处空缺，在高二二班的区域里，活像是网页没加载成功。

　　“这儿空着干什么？”

　　“大概是太高，布置的老师够不到吧。”

　　***

　　高二教学楼吵得像疯人院，有人挥舞着一整本《高考卷精选》一路嚎过去：“学委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

　　学委艰难地把自己的卷子抢回来写了个名字，破防般地大喊：“你们这帮牲口就非得抢我的吗？”

　　宋颐一路走过去，耳膜受到了莫大的摧残。每个教室都吵得像是菜市场，一层四个班，每个班都传出一阵一阵杀猪般的嚎叫。

　　“神经病吧。”苏博文把他请进教室，“还不是因为更神经病的暑假作业把我们逼疯了。”

　　宋颐面无表情地路过，从眉心抽动的频率来看，恐怕是当场就想跳楼。

　　苏博文笑得肚子痛，单手搭在前门上：“请吧爸爸，天字号包厢。”

　　直觉告诉他，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因为杀猪的嚎叫到四班的教室就停了。

　　下一秒，大概是上天成心要戏弄他，一阵清风扫过来，门发出“嘎吱”一声响，在宋颐面前荡开了。

　　这门是纸皮做的吧。

　　宋颐和苏博文同时一抬头，开门见阎王。

　　严绍锋长着一张国字脸，发茬很短，年纪约莫四十五岁，粗短身材，宽松的天蓝T恤把他衬得像是个纯净水桶。

　　只见严绍锋胳肢窝里夹着他刚没收来的手机，皮笑肉不笑地瞪着刚进来的两个学生：“天字号包厢是吧？”

　　“你以为学校是饭店能随你溜达？”

　　“要不要我给你们上盘猪头肉下酒啊？”

　　苏博文还不想当那头被宰的猪，他后颈皮一紧，脸不红心不跳地搭住宋颐的肩膀：“我接人去了啊严老师，看看，我们班的转学生。”

　　宋颐那张证件照早就在贴吧里盘出了包浆，被风风光光地抬进了帅哥美女楼，刚开学没正事，这帮猢狲上蹿下跳，从【照片P没P】发散到【能不能蹲点看帅哥】，听那热火朝天的架势，高二（4）班门口的地砖眼看着就要被踩抛光了。

　　幸好这帮猴的记性是日抛的，转天就扎进了知识的菜市场，整个学校都洋溢着末日般的气氛，十分悲凉，再来十个帅哥都拯救不了。

　　高二（4）班早知道今天会空降帅哥，都偷偷摸摸地揣了手机，阎王一来，藏在桌斗里的手机没了用武之地，高二（4）班的七八号人都挤在一扇窗户前，肩膀挨着肩膀，脖子一个赛一个抻得长，活像一群开了眼的鹅。

　　只见传说中的转学生穿着全套夏季校服，面庞明净，白底的夏季T恤衬着他漆黑的头发和眼眸，硬生生地把平平无奇的配色穿出了清新感。袭来的热风把校服T恤吹得鼓起，勾勒出少年人略显单薄的身形。

　　严绍锋依稀想起来的确有这么回事，仔细地将宋颐上下打量了一番，镜片上激起一片清亮的反光：“哦，是有个转学生要来。你叫什么名字？”

　　被苏博文箍着的男生身材颀长，肩膀线条利落，背着一只半空的书包，他单手插着兜，手臂上肘筋绷出清晰的线条。

　　他的目光短暂地跟严绍锋相接，几秒后，宋颐掩饰似地垂下眼皮，自如地露出一个好学生式的笑容：“老师好，我叫宋颐。”

　　转学生长着一张过分出众的脸，他眉宇漆黑，唇色偏淡，只有一点痣落在眼下，显得冷淡薄情。让人情不自禁地联想到春日里还未融尽的雪，莫名有种高冷的气质。

　　开学第一天，实验沉寂已久的贴吧就聊爆了。

　　前方线报来自高二（4）班的匿名群众——

　　【家人们，用我双眼5.0的视力认证过了，证件照拍丑了。】

　　【高二真TM来了个超级无敌大帅逼。】

　　【帅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