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风流》流双

21、第 21 章

　　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我梦到的是从前。
　　还是孩子的我跟在另一个孩子身后奔跑着，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紧紧跟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这样跟着他——心里很清楚，如果跟丢了，他就会消失不见。
　　然而，我终究没能跟上那影子。我跌倒了。我知道这一跌倒所造成的落差叫我永永远远失去他了。我绝望地环抱住自己，嘤嘤哭泣得仿佛姑娘家。
　　“怎么了？”
　　当声音从我头上传来的时候，我竟是那般喜出望外，因为他回来了，回到我身边来了。
　　我抬头，刺眼的光线从他头顶直射进我双眼，叫我无法看清他的容貌。
　　他向我伸出手。“跌倒了？不要紧，来，拉住我的手。”
　　我慌乱地握住他。他的手很大很温暖，能够让我安心。这种感觉似乎和我记忆里某种体验不谋而合。我再次试图看清他的脸，努力睁大眼睛。
　　拜托，只一眼就好，让我看清楚。让我弄明白他究竟是不是他……
　　猛然，四周被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笼盖，拉住我的手也不见了。失去温度的我无助地任由自己的身体沉入漩涡。
　　只是个梦，我晓得的。
　　所以在浑身剧烈震动一下之后，我醒来。
　　爹娘睡在隔壁，两年来他们已经不再担惊受怕了。
　　十六岁那年，他们把我赶出家门让我自己抚平伤口的决定是正确的。三岁时发生的变故在我生命中所制造的致命伤如今已经结痂，相信再过个两年一切都会步入正常。
　　夜晚的空气中有一丝白天感受不到的气息，那时冰凉的、静谧的却也是寂寞的气息。自从恢复记忆后，我学会习惯寂寞。虽然与从前相比，我不再无忧无虑、爱玩爱闹，不过至少我正常了，不会再次于夜晚不停梦游寻找早已不在人世的亡魂，也不会突然出现另一种人格——尽管我清楚感觉到我的那一半人格还贽伏于我脑海的某个角落。
　　因为心里仍有苦痛，所以那家伙还在吧。克斯要人心里没有拼命想遗忘的苦痛，那时不可能的。换一种角度想想，每个人的心里都住着另一个自己，一个本尊不愿确认其是否存在的自己——是那么回事才对。如此想着，好像什么都可以释然。
　　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的我，头脑越来越清明，反而睡不着了。于是我披衣而起，悄悄打开门走进到院子里。
　　立在院落中央，私下独然一个清明的我孤独赏月，此情此景若换作是稍有才华的文人恐怕非诗兴大发一番不可。但是我却没有那么好的兴致，当然也没那么好的才情。我是个普通人，因此产生了普通人在这种情况下应有的想法——好饿！
　　可恶！半夜爬起来果然会饿肚子！并且，我的肚子在此时也非常明确地表示起它的意见来。奇怪的声音在静寂的夜空下毫无美感地发作，还好周围没有人，否则岂不是要羞死我了？
　　嗅嗅……是什么味道飘散在空气当中？好香……不同于花香，这种折磨着我的胃的香气不啻是对我最大的考验。
　　啊啊啊啊啊~~~~~简直受不了了！
　　我循着香气而去，一路上还小心不能惊动爹娘——要是他们看见我在半夜三更跑出屋子，说不定会认为我旧疾复发了呢……
　　“烤地瓜……”
　　当我看见院落深处一丛薄薄的篝火上正辗转着用细长的树枝串起来的烤地瓜的时候，脑袋里忽然空空如也，什么想法都没有了。我怀疑我产生了错觉，但事实上这并非是我的错觉。因为真有一个人影蹲在那里翻转烤着的地瓜。
　　欲哭无泪。
　　“要吃吗？”
　　火光中，他向我绽露一缕似有似无的笑容，然后递出了他的手。
　　他的手里，是一块烤好的地瓜。
　　好像被什么东西迷惑住了，我不由伸出我的手，从他手里接过食物。
　　“香吗？”
　　“嗯。”我嚼着地瓜，微微的甜味在嘴里扩散。
　　“我想过了…想得很清楚了。我不能没有你。”
　　听到了这话，我没有停止咀嚼的动作，心里似乎在隐约等待着什么。
　　“我也许不是你的日哥哥，也或许我没办法取代他在你心里的位置，但是我想过了，花了好几个月，反反复复地思量着，我的内心究竟对你抱着什么样的心情。然后，我终于弄明白，何必去想呢？再怎么想都是徒劳的，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了，我一直在为自己找寻留在你身边的理由，而非离开你。所以……”
　　我没有看他，但可以感觉到他炽热的眼光停留在我脸上，我的脸因此而变得滚烫起来。
　　“……所以，让我在你身边。让我待在你身边，好不好？”
　　“这就是你找了好久然后半夜三更偷偷摸摸溜到我家院子想要告诉我的答案？”
　　“是的。”
　　我吃完地瓜，舔了舔手指。很甜，都是甜滋滋的味道。
　　我迎向他的目光，微笑——
　　“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