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第 6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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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敲着已经熄灭的手机屏幕，放下了手中墨水已所剩无几的钢笔，她手旁冷却了的美式随着拿起的动作，杯中冰块相碰，疲倦的神经随着酸涩香气逐渐恢复清醒。
听到声响，何晴从繁多的数字中抬起头，看向了同样被高高堆起的文件吞没的人：“那边的处理好了？”
“……差不多吧。”郑昱晟应声点头，她拿过新的一叠文件后，却是起身悠悠伸了个懒腰，坐下后又是一派慎重模样拧开了钢笔。
何晴见惯了她平日里处理事情时候雷厉风行的样子，现下看她这么一折腾，何晴当即明白过来。
该处理的文件是处理完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不算紧急但也不完全算不重要，就是有位大老板想耍性子了。
想到这里，何晴感到有些好笑，她放下刚刚对完的那一份账单，望向办公桌后漫不经心喝着咖啡的人：“不给他回个电话吗？过去一个多小时了，那边的人得不到消息说不定今晚都睡不着。”
郑昱晟搁了杯子，冷哼：“回谁消息啊？我这个点都还在公司喝咖啡加班，怎么会认识白拿工资不干活的人。”
“毕竟有人有个好老板，特地给他批了那么久的带薪假。是不是，我们的好老板？”
闻言，郑昱晟动作一滞。
眼前女人脸上的笑意毫不掩饰，岁月在她眼角留下的痕迹，也因近来的努力而点缀上了名为希望的喜悦。
她已经不再是记忆里那副高大的样子。如今仔细看来，数十年的风雨使得女人的身形愈发瘦削，却没有击垮她，反而让这柄韬光养晦许久的刃愈发锋利。
当年的部门解散后，老郑竭力护住了许多的人，沈行是一个，郑昱晟此时眼前的人，则是其中之首。老郑让沈行他们把当年被篡改过的账本等等另存起来，而何晴，她清闲的前台工作后，是对着公司里大大小小账目事情的掌控。
与其说是新上来的何秘书被拖着加班，不如说是她这个所谓的老板在给何晴打下手对账过签名罢了。
到底谁算是老板？
郑昱晟看着眼前毫无芥蒂笑着的人，忽地起身走到了何晴身边，向她低下了头：“对不起，何晴……我当年不该相信他们那些人的话。”
何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连忙要扶着她起身：“这有什么？都过去这么多年了，郑总您……”
“即使过去那么多年，错了就是错了，这点是不会变的。我为当年听信那些人的传言，向你道歉，何晴，对不起。”
郑昱晟的道歉一如她现在的本人，果断、简洁、丝毫不拖泥带水，也不含糊任何。
何晴看着她，眼角仅存的笑逐渐变得湿润起来。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
何晴进公司的时间，是在郑昱晟母亲因车祸亡故后的第十年，也是郑昱晟和郑安德的争吵步入白热化的阶段。
十年来，老郑终于把母亲留下的公司打理得有模有样，可是母亲作为公司创始人的名声却逐渐被父亲的身影盖去，郑昱晟再次来到公司里时，只听了到人们口中宽仁慈爱的老板。
她最喜欢的母亲的公司，已经没有人再怀念母亲了。
这个时候，空降的何晴成为了所有情绪的导火索。
郑昱晟明知道郁氏的人都不能信，可他们话里言之凿凿的关于何晴是她后妈的传言，就像是所有恐惧噩梦的开端。
十年了，亡妻的位置该扫开，给新人腾出来空地了；叛逆的女儿需要一位温柔的女性照顾；老郑一个人努力了这么久，想来也是需要一位新的妻子照顾他。
可即使是这样，那个被他们钉死在谣言里的女生，分明比她大不了多少！
连续几夜都没能睡好的郑昱晟拖着两个乌青的眼圈，跌跌撞撞闯进了公司。周围人都知道她的身份，也知道这是位喜怒无常的大小姐，没人敢接近面色难看的她。
郑昱晟一路上到了老板办公室，进去后，办公室里空荡荡，只有那位被传了不知道多少种花样传言的女生坐在沙发的一脚，眉眼温和安顺，独自整理着堆满了一个茶几的资料。
郑昱晟有些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到那个女生的身前了。
在脑海里胸腔里积攒了无数的话语，在撞见女生袖子下的淤青，和她的憔悴却难掩关切之意的面容，骤然蒸发。
白花花的资料数不尽，也永远整理不完，就像是被刻意扫入灰中的豆子。
四个乌青的黑眼圈相撞，大雨瓢泼，换了一场好梦。
从梦里醒来的郑昱晟得到了答案，却没有了勇气面对雨后满是深陷泥淖的真相，一直到这么多年后——
“何晴，对不起，我当年明明知道你不是他们传言里的那样，我……什么都没有做，任凭他们造谣，我并不是你所说的好老板。”
当年跌进怀里的少女比自己还要矮上不少，如今已经比自己高出一个脑袋，此时却是弯下身子，脑袋深深埋了下去。
何晴看着不肯起身的郑昱晟，叹了口气：“那个时候，你什么都没做，已经是最大的帮助了。”
她的话并不是为了哄面前的人而说。
在老板娘的传闻几乎变成周围人口中的既定事实前，任何挣扎都显得苍白无力，即使是老板的女儿愿意为她多说两句，也不过是外人看来她笼络人心的手段。
就算今天戳破了这个人，明天还会有新的谣言证据出现。
人生了两只手，一只手捂住眼睛，不必看周围，另一只手用以捂住耳朵，不必听周围；再有两排伶牙俐齿咬破了嘴唇，也要闭紧了嘴，不能漏出一丝声响。
何晴的二十年人生就这么过来了。
直到那个少女闯进，又淌着泪无声地离开。
房间的门吱呀响着。
无论到了哪里，何晴都有着做不完的事情，不过至少现在她能有属于自己的钱包了。
周围的风声传了许久不曾消减，而办公室里的人却不止一位了。
依旧在和父亲冷战的少女悄悄溜进了公司，帮她一起分拣着灰中埋藏的豆子。豆子捡完，少女再次悄无声息地离开。
少女最后一次来办公室，是在春天的尾巴上，也是个五月。
她带了一条围巾，还有一支护手霜。
“……我之前想把这些给你，但是……”少女的声音淹没在阴影之下，她低垂着脑袋，支吾了许久，终于在旁边时钟整点的报时声里，再次开口，“我接下来没有时间了，马上要高考了，所以……”
“我知道了，谢谢你。我想，今年的冬天不会再那么冷了。”
低着头的少女全然没有注意到，收到礼物的人早已泪流满面。
这是她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何晴收拾好情绪，抹去面上水渍，努力向着眼前要奔向高考考场的少女挤出笑容：“谢谢你这些天过来帮我，我这边没有什么事情了，放心去做你的事情吧。”
她的父亲是郑安德，是顶着各种风声都要应着好友的话，照顾好自己的忠厚好人，何晴也从郑安德的口中听到过他对女儿的夸耀。
头脑聪明，成绩优异。
这个少女一定可以考上心仪的学校，她的录取通知书，想来也一定能顺利送到她的手里。
“祝你高考顺利！”
在那之后，何晴再没见过她，就连她的学校，也是和郑安德无意间的闲聊中才得知。
何晴从遥远的回忆中醒来，扶起面前人的人，她扬起笑看向她：“能够再次见到你，太好了。当年的事情，您最后还是相信了我，有这份信任，我就已经很满足了，郑总。”
郑昱晟听着她的话，不自在地皱起眉，她抿了抿嘴，视线最后定格在何晴面上了然的笑意。
何晴笑着抬手拍拍她的肩膀：“您当时给的围巾，我现在都还在用呢，而且托您的福，我如今的饭碗比先前还大了，这可比什么都好。”
“好吧。”郑昱晟应了，思及某个不在场却存在感十足的人，她的眉毛又皱了起来，“我是想着，沈行都能做的事情，我没有做，老板的女儿再怎么说，说的话总归有点用吧？”
“也架不住那个时候的老郑都快被架空了。”何晴摊手，“公司看着是有起色了，但大部分都是靠郁氏那边的人，他们表面上给足了老郑的脸面，实际上是个人都知道老郑就是个傀儡。‘老板娘’的传言他止不住，我也没得到半点好处，但如果我去低点的位置，怕是不出三个月就会被他们找个借口开了。”
“沈行出头后，场面闹得太难看，他们放弃了一开始传的，就着他话里的‘关系户’死咬。这个人真的是……”郑昱晟接着话，想到当时老郑和自己说的情况，感慨摇头。
“没办法呀，毕竟能到我这边来的，基本上都是我招进来的，他们说关系户，也没错。”
郑昱晟无奈：“我不是这个意思。”
何晴笑了笑，拉着郑昱晟一起在沙发上坐下：“我知道，郑总，您为我做的足够多了，这些天您帮我的事情也不少了。”
“你家里还有来催过吗？”
“没有了。我把这个月的钱转过去后，他们甚至还说了‘谢谢’。”何晴像是说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撩了撩落在耳畔的发丝，眯着眼笑了起来，“我可是第一次听到他们和我说这句话。”
郑昱晟沉默片刻，问道：“这就够了吗？”
“对我来说，这些就已经可以了。”何晴笑着揉了揉自己工作了一天的手臂，酸疼的感觉在她的四肢游走，满足的惬意盈满脑海，“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嘛，沈行这样的人一百个人里难找出第二个，我们郑总也是呀。这些年来您这么努力工作，就是为了能像现在这样，和那些人掀了桌，也有能力去做更多的事，不是吗？”
“那现在的我，可以喊你姐姐吗？”郑昱晟顿了顿，继续说道，“何晴……姐姐。”
何晴愕然转头，旋即明白过来，粲然一笑：“好呀。”
彼时手无寸铁的少女，如今已成了那群人望尘莫及甚至是忌惮的存在。
“姐姐！”
“嗯！”何晴笑着点头，“现在该给沈行回电话了，是不是，好昱昱？”
郑昱晟来不及高兴她的回应，何晴的后半截话直接越过了熟悉靠近的阶段，扯着人面对现实。
沈行这个名字，顿时看着又可恶几分。
郑昱晟哼了哼起身回到办公桌后，拿起手机：“真是的，活也不干，放着假还要来打扰人，豆豆都比他好。”
“昱昱你这话说的，要是你不给他打电话的话，人事可没胆喊老板让放假的人回来。”
“哦，还成我的错了。”郑昱晟摆弄着手机走回。
“这倒不是，是我想麻烦我们昱昱老板帮个忙，多喊个人回来帮忙。”
“嗯？可以抓人了？”
“是啊。”何晴靠着沙发，长长松了口气，“亏得这几年有老郑拉沈行当出头鸟，刚说要把他开了，那群人一个比一个激动，狐狸尾巴藏都不藏了。”
“哼。”
何晴好笑地看着边上的人：“你早猜到了吗？”
“那可不。他们从没觉得我妈还有我，能把事情做好是靠自己。真是可笑啊，未来的何老板，你说是不是？”
何晴左眼皮跳了跳，当即略过这个话题：“哎呀昱昱，要给沈行回个消息了。”
“好好好，给他回消息。”
“你们都帮过我，都是我重要的人。”何晴说着，任由郑昱晟抱住，她抬手拍拍身前人的背，“去吧昱昱，等你回来我们还有很多事情呢。”
“好。”
“郑——”
办公室的门忽然打开，带着些许燥意的热气从门外透入。
郑昱晟松手回头，见着捧着高高一叠资料的张宇张大了嘴，愣愣站在门口。
在闲时，她也有注意过身边，这么近来努力跟着人一起加班，还不向上级申请加薪的人，郑昱晟早就注意到了，那点说是藏起的心思，也浅显得显而易见。
郑昱晟挑了挑眉，靠近何晴的耳畔耳语：“姐姐。”
背对着门的何晴疑惑：“怎么了？”
郑昱晟的目光从门口一扫而过，口中却说着与门口人毫不相干的事：“我这次会过来，不止为了妈妈的事情，那些伤害过你们的人，我也找到了。”
“昱——”
“我知道你们不会在意这些人，但是我在意。”郑昱晟轻声说完最后一句，松开了手，从何晴怀中退开半步，晃了晃手机，“我去忙了，等会儿见。”
“好。”何晴怔怔看着她，目送她到门口时，惊讶发现门口缩着个人，“张，张宇？”
“……晴姐。”角落里传出微弱声音。
郑昱晟淡定地从张宇身边经过，唇角微勾，目不斜视地摆弄手机。
在即将走出大门时，她回过头，对上两道看来的视线，举起手机：“晴姐，等等工作群里说一声，今晚我报销夜宵费用，辛苦大家这些天的加班了。”
何晴点头：“好的，费用有限制吗？”
郑昱晟笑了笑，目光扫过某个再次用资料把头埋起来的人：“有，别一个人摊下来四位数就行，郑总等着后面庆功宴接着掏腰包呢。”
张宇的头埋得更低了。
随着门关上，办公室内的情形透着拉下的百叶窗，也能看个大概，只是一室安静，只有资料翻动的声音。
郑昱晟没再关注，径自走到了休息区，她的注意回到手机上的新消息。
接下来，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忙。
时间顺着亮起的屏幕上显示的数字往前回溯，一直到郑昱晟消息回过去的不久后。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第 6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