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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

  •   第一次见面,男孩摔得满身泥土草叶。在回家不久后,他带着他的零食玩具再次造访。

      男孩换上的新衣服干净而整洁,他伸出的手带着清新的皂角味道。

      “我们可以一起玩吗?”

      那双手,被牵住的时候总是暖烘烘的,就像是手的主人,何时看去,都能撞进他含笑的眼底。

      他似乎不曾有过烦恼,再大的问题都不会牵绊住他。

      “小止,你看你看,雨停了,我们又可以一起出去玩啦!”

      少年人激动地拉起他奔向了阳台。

      窗户被人推开,室外潮湿气息落了进来,随着两个少年人身影出现在阳台上,雨后的第一抹阳光跃入,洒落一室灿烂。

      被牵起的手比阳光还要温暖,暖意从掌心流淌至心尖,就连身边人的呼唤险些都没能听见。

      “小止——”

      于是那个人又一次努力呼唤了他,顺带晃了晃二人牵住的手。

      这一次晏止终于听见,他茫然抬起头。

      只见那人兴奋地指向了窗外——

      “是彩虹!”

      彩虹。

      晏止曾在书上看见过彩虹的介绍。书上说,它的存在是由于光的折射,是极为短暂的自然现象。

      它的存在不过片刻,却因为它的美丽,所以被赋予了梦幻的色彩。

      那也只是刹那间的梦幻。

      晏止心里想着,拉紧了那双紧紧牵着他的手,顺着眼前人的笑容点了点头:“嗯,是彩虹,很难得。”

      但他有一样比彩虹要更加难得的珍贵宝贝。

      而现在。

      他的宝贝被雨淋湿了。

      晏止看着被他强行牵起的手,自嘲笑了一声,想要松开时,却发现他的手像是不受控制地失了力气。

      被他牵住的这双手至今,依旧干燥、依旧温暖,也依旧愿意同他十指相扣。

      “你原谅我,原谅他,原谅那么多人,那你呢?”晏止的视线从扣住的五指一路上移,一点点看向了坐在自己身边的人,二人间的气息几乎交缠在一起,“沈行,你在哪里?”

      喜欢的人?

      无法原谅的人?

      童年玩伴的世界向来简单,他的眼里只有喜欢的人,不喜欢的人和烦恼一起通通被他遗忘。

      为什么魏成河还没能被忘记?

      晏止叹了口气,已经明白所有,他终是找回了力气,平日里灵活的手指此时如生了锈的器件,僵硬地从另一人的手中离开。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

      沉默许久的人突然开口,以着晏止全然没有预料到的强硬态度握住了他的手。

      沈行的脑海里,数十年来的过往翻滚,他的思绪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晏止问出的问题,昔日的迷茫。

      所有的答案都清晰地指向了同一个名字。

      二人的手紧紧扣在一起,像是幼时的每一次相牵。

      “晏止。”沈行念着名字,望向晏止时表情轻松自在,二人视线对上,微微的笑从他的眉眼间舒展开,“我喜欢你。”

      泥土、草莓、阳光、彩虹,都是美好的事物,他喜欢世间的一切,因为这里充斥着这么多能让人变得开心的美好事物。

      同样,也有令人痛苦的事情,不过那些相比之下,只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可是过去这么多年,即使周围人已经向前走出好大一步,沈行也被困在原处。

      他最喜欢的存在,被人以最不光彩的糟糕方式,钉在了最肮脏的事情上。

      “我听到过晏姨和你的电话,知道在她看来,你只是她的孩子,别无其他身份,也明白魏成河是个多么恶劣的人,可我没办法不担心他所说的那句话。”

      眼前男人的身板不再像少年时期的单薄,手掌也变得宽大,他手指上因为工作所带来的薄茧摩擦过相交的指间,就连好看眉眼间也少了那份青葱稚气,沈行曾经所熟悉的一切都被时间匆匆带走。

      但是没有关系,这个人依旧是他熟悉的人。

      “因为,小止你喜欢我们。”沈行从沙发上起身,靠近着已经仰倒在沙发背上的晏止,二人的距离自从他起身后到现在,没能被缩短,沈行有些无奈勾勾躲避着的人的另一只手手心,“小止?”

      突如其来的话语打断了晏止的所有预想,直接到令人猝不及防的告白在最不适时宜的点出现,连想要试图保持的距离都被人缩短。

      晏止阖眸定了定神,再次睁眼时,心上人好似没有烦恼的笑已近在眼前,再一个呼吸间,沾染着雪松味道的柠檬气息迎面而来。

      “……即使是这样,可我的喜欢带来的,更多的是痛苦,不是吗?”

      沈行拥住晏止颤抖着的身躯:“那并不是你所带来的。”

      他的抱住人的动作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来得用力,而晏止从其中感受到了无声的温柔,世界仿佛就此沉寂下来,唯有二人的心跳声音在耳畔作响。

      我们私奔吧。

      曾经和人说过的话语回响在脑海,那时眼前人错愕的表情再度浮现在了眼前,晏止此刻才明白彼时沈行的想法。

      怎么会有……

      原来是这样。

      晏止收住思绪,苦笑着任由自己瘫在沈行的怀里,清新酸甜的味道迎了满面,又因陌生香气而显得几分疏离。

      就像是他一直所说,他们错过的十年。

      可真正错过的人,并不是沈行。

      “哥哥,对——”

      “等一下。”

      沈行的指尖封住他的唇,他此时的表情是阔别数年来,晏止头次见到的严肃神情。

      不待晏止多等,沈行叹了口气,话题迁回了最初的地方:“小止,我前面的话没有说完。我说我在医院见到了魏成河,听到了他说的话,但是——

      “警方调查后抓到的凶手,并不是他,甚至没有查到他和魏成河之间有任何来往。

      “就连在现场目睹了这件事的人,指认出来的,也是被抓到的凶手。”

      “!?”

      晏止愣愣地看着沈行,他的声带仿佛在一瞬之间被人抽走,诸多的话语情绪翻滚,却被卡住在了嗓子眼。

      沈行的话语,还在继续:“那个凶手我见过了,他是和我有关系的人。

      “我当时是因为晴姐才去的老郑公司,一进去就去了她那边。晴姐每天都要忙到半夜,晚上回去只能睡个三四个小时,白天上班的时候还要被人暗着骂说是老板娘。部门里做出了什么成绩,只要有她的名字,全是在说走后门的。连该有的绩效奖金都克扣,她要真是老板娘,他们还敢这么挤兑人?

      “晴姐自掏腰包补奖金,后面为了其他人,她连名都不挂了,这群人又开始说花瓶骂草包……所以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反驳了他。

      “结果他告诉我,就因为我,所以他被老郑开了,工作没了,什么都没了,所以才做的这事情。”

      纷乱的思绪被话语串起,晏止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哥哥……”

      “所以——”沈行顿了顿,二人握住的手被他举起,放在二人的眼前,他忽然笑了起来,“罪魁祸首是我啊,小止。无论魏成河那天是不是真的出现了,是不是真的和我说了那么多,最后被查出来的人是我。”

      那是沈行第一次为魏成河而感到庆幸。

      即使从法律层面抹去了名字,可人是活着的,前夫、曾经的父亲,名头在这里,如果凶手真的是魏成河,晏江、晏止他们无一不是曾经的受害者。

      追根究底,真正导致了这件事的,是沈行自己。

      但他不可能不开口。

      再给沈行一次机会,他也还是会出声,因为是何晴把他从前公司带过来,尽心尽力帮了他那么多的人。只是,如果他那个时候能多分出些时间,陪在沈女士身边就好了。

      沈行摩挲着手中紧扣住的手,轻叹道:“其实我觉得,小止你……”

      “不许原谅他!”

      积压多年地恨意骤然涌现,晏止从不知道自己也能被情绪牵着鼻子,他和沈行扣在一起的五指就像是那人漂浮在水面上的最后稻草,五指攥得作痛,却像是勒住马匹的最后缰绳,他的额头深深抵住二人并拢的十指,话语从牙缝间挤出:
      “我恨他我恶心他的名字所以我不想提起他,可即使他带了我父亲的名号我也不允许你原谅他,沈行,就算你会因为这件事讨厌我也可以,但绝不要原谅他……

      “不可以原谅他,既然有人看见了,那就说明他肯定出现了,这件事也一定有他的插手。我会出国、母亲会离婚、沈姨会受伤,都是因为他。

      “不要再给所谓的‘我的父亲’开脱了。

      “沈行,我没有父亲,我只有母亲、沈姨,还有你。

      “是你告诉我,只有母亲,人也能活得下去啊……”

      青年的声音愈来愈轻,被扣住的手掌却能愈发清晰地感受到痛感,痛苦好似自相连的地方被传递过来。

      就好像那无数个无法入眠的深夜。

      所以,小止你没有回来就好了。

      紧紧相扣许久的十指,在感受到人要离开的意图时,先前压出的通红痕迹恍若错觉,沈行只是一扯,他们交缠的指尖在寒冷夜风中分别。

      “……”

      沈行来不及多想,一闪而过的晶莹从晏止下颌边滑落,被埋在喉咙中的抽气声隐隐约约,他还抬不起这个人倔着垂下的脑袋。

      吻从旁边落下,点在被亲吻过数次的眼睫之上。

      泛红的眼尾带着水光,错愕抬眸时惊起一片涟漪。

      “别哭呀,小止弟弟。”

      青年话语中夹杂的鼻音却更重了:“你不可以原谅他。”

      “……好。”

      “你要像喜欢我那样,喜欢你自己,哥哥。”

      “……”沈行思索着陷入沉默,连晏止抬起头都没有注意到。

      “哥哥。”

      沈行被他唤回神,却见得晏止已经靠了过来:“唔?但我只有一份喜欢——”

      “我知道,所以我回来了,我会告诉哥哥的,我的哥哥到底有多值得你喜欢,沈行。”晏止直直望入沈行的眼中,他如黑曜石般漂亮的眼睛含着几分泪渍留下的湿意,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再多喜欢自己一些,哥哥。”

      沈行几乎迷失在他的眼中,再次回过神时,他斟酌着字句问道:“喜欢给我自己的话,那我该给你什么?”

      晏止用动作代替言语的回答,他拉过了沈行的右手。

      沈行来不及思索,带着酸楚感觉的啃咬已经烙下,牙齿与指节磕碰,在痛感来临之前,而后,晏止呼出的气带着湿热意味覆上了那片清晰咬痕。

      那是和吻截然不同的存在。

      青年抬起了头,比星空更加璀璨的眼睛里映出他唯一的星星,吻如花又一次绽放在指间。

      强硬、而不容人拒绝。

      “足够了。”

      “……嗯?”

      “我会一直留在这里。即使你要告诉我,‘沈行不喜欢晏止’,我也不会再离开了。”

      沈行的视线缓缓扫过他们二人所处的这片空间。

      数年前,他从阳台上落下,就只是为了当时闷闷不乐的那个男孩。

      如果他能够笑一笑就好了,这么好看的人,笑起来想必比盛夏的阳光还要灿烂。

      再后来,那么多的事情发生,就连笑容也从身边人身上被剥离。

      “小止……笑一笑?”

      “好,笑笑哥哥。”

      朝夕相处,又朝思暮想。

      自邻居弟弟出国后,沈行兜兜转转寻觅多年的答案,此刻终于明朗在他的眼前。
      ——是因他而笑的晏止。

      “!”

      沈行忽然怪叫起来,再一次把晏止给压了个猝不及防。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特地注意到了距离,在堪堪摔入晏止怀中时,他用手肘撑住了自己,脸颊和身下人挨得极近,每一次张口时,热气擦过晏止的鼻尖,沈行却全然没有在意。

      “小止!”

      “?”

      “我!”

      “嗯。”

      “我最喜欢我们小止了,所以不可能会有那一天的。毕竟我……!”沈行顿了顿,继而快速接上以遮去话中的不自然感,“毕竟,我最喜欢小止了!”

      晏止眯眼打量两番,如沈行所愿地没细究话里问题,反倒是提起曾经的话题:“……好。那么,哥哥,我们可以接吻了吗?”

      沈行嘴边念叨的诸多喜欢顿时卡了壳:“可……啊?”

      沈行:“!!!等等等等等——”

      不给晏止反应时间,沈行光速审视了遍二人姿势,立即从人身上手忙脚乱爬起,把自己坐姿坐正时候,顺手把被自己糟蹋了一番的邻居弟弟拉起。

      晏止颇为好笑地任由他折腾着。

      待二人坐正后,晏止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我记得原先那支牙膏好像快用完了,新买的是桑葚的味道,下次试试?”

      沈行正试图找寻一个转移的话题,乍一听到身边人给出的台阶,高兴地立即踏了上去:“好啊好啊桑葚……啊啊啊等等为什么是牙膏!”

      晏止满脸无辜:“牙膏有什么问题吗?我的那支牙膏,哥哥明明也有一起用吧。”

      沈行佯作严肃努力板起脸:“虽然但是,晏止同学,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不要随意动——”

      “动手动脚?”说着,晏止漫不经心点过沈行指节上未消的咬痕,又点过自己的眼尾,尾音一转,却是真的转向了别的话题,“行,那哥哥说该说的事情。”

      沈行:“……”

      总觉得还是被占了什么便宜。

      沈行清咳两声,揣好了自己躁动的心思,提起二人最初没能说完的事情:“关于魏成河。”

      “不可以再给他开脱了,哥哥。”谈及这个名字,晏止皱了皱眉,脸色到底是难看了几分。

      沈行叹了口气,拉过他紧握住的拳:“如果——”

      “没有那种如果。”晏止语气沉沉,勾在一起的十指也没能让他心头阴云散开,“他会被哥哥记到现在,除了和我有关系,肯定是他真的做过了什么。”

      “是。”

      事情已经说到这个地步,沈行索性不再隐瞒,抿了口水后,把未说完的话向着身边人一一道来:“沈女士的事情,最后是以警方抓到的犯人结案。我当时刻意找他们查了凶手的人际关系,除了他身上把他压到绝路的高利贷外,没有再查到别的情况了。

      “但是,在那之后不久,有人联系了我,她告诉我,她查到了那人身上高利贷的来源,是魏成河。他们之间有过往来,不过转了很多手,是借着放高利贷的那伙人,把凶手的报复目标定到了我这边。

      “可是这个消息来源,没有任何证据,只有她的一番话。我找人去再次查了,也去见过那个人了,没有用,一点别的消息都没有。要不是和我说话的人是郑昱晟,她后来也肯定了她和我的那次聊天,我真的觉得,那会不会只是我的臆测。”

      听完他的话,晏止陷入沉默,良久,他拧着眉开口:“所以,你觉得袁韬这次突然出现,还有下午的那些事情,也有魏成河的手笔?”

      沈行点点头,他的眼神飘忽不过一瞬,就被晏止直直看来的视线对上:“不是!我就是,有这个感觉,直觉而已,不一定——”

      “哥哥是相信作为朋友的郑小姐的话,还是相信一个出轨家暴冷暴力十恶不赦的人会是个好人?”

      饶使先前应过晏止的话,沈行在这两个选项前,再次感到了困窘:“郑昱晟她没必要骗我,可是万一……”

      万一什么呢?

      沈行自己的心里也说不出个所以,曾经在脑海中想过那么多次的恶人,到了真的要说出口去表明自己的情感时,比独自一人被困在深夜时还要难熬。

      晏止看着他的样子,像是早有预料,他把沈行的目光再次集中过来,表情不变:“如果我这个他口中所谓的‘优秀儿子’,都不是他的那个‘万一’,他的‘万一’会是什么?”

      “……我明白了。我确实怀疑魏成河就是当年事情背后的真正推手,但是圆圆的事情,只有个苗头,所以我只是有这么个感觉,是他又回来了想要做点什么,没有任何证据,我不能这么把事情推在别人头上。”

      “没关系,他这种东西冤枉了也不亏。”晏止语气淡淡,好似说着无关紧要的人的事情。

      沈行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换来晏止疑惑视线。

      “嗯?”

      “小止你原来是这么看他的吗?”

      晏止的思绪在先前的聊天对话里一晃而过,回过神时他面上漾开冰冷笑意:“我都忘记和哥哥说了,母亲的离婚,该谢谢哥哥的不止是我,他也该谢谢哥哥才是。”

      沈行还没反应过来他的笑容,晏止下一句意味不明的冰冷话语紧接而来:
      “能够这样离婚结束关系,是他最后的体面。”

      “好,不说这个了。哥哥今晚说了这么多,其实自己是有想法的吧?”晏止表情切换,说回身边人身上时,暖意再度从他身上浮现。

      “噢对。”沈行看得叹为观止,险些忘了自己的正事,“其实我本来只是想……”

      “想知道我会站在哪边?”明晃晃的意思写在他的眼中,晏止稍一看就了然这人没有出口的话语,“我一直在这里。哥哥在哪,我就会在哪。”

      悬着的石头沉甸甸地落下,独自行走的钢丝绳忽地变成了供人行走的宽敞大桥,本该是曾经多年的共同认知,如今在反复地被人提及之下,似乎终于再次连起两边的人。

      “这样啊。”沈行感慨着点头,“那我知道下一步怎么做了。”

      “嗯,下一步。”

      沈行在二人身周摸索一圈,纳闷地空手看向边上同样疑惑的人:“手机去哪了?”

      晏止:“?”

      解开心结的沈行看起来极其淡定,摊开掌心伸向晏止:“解决事情第一步,先打个电话。”

      “给母亲她们?”

      “当然不是,她们自己已经有很多事情要忙了,也不想让这种人再恶心她们了。”沈行摇头,从晏止手里接过两个已经关机的手机,“唔,怎么关机了?”

      晏止支着脸看他摆弄手机,语气淡淡:“哥哥白天已经够操心他们的事情了,晚上也该休息休息才是。”

      沈行瞅瞅他一脸平静的表情,没能忍住笑意,歪倒在晏止肩上:“我哪有啊,我可是一直都有在意我们小止的哇。”

      “哥哥还记得今晚吃了什么菜吗?”

      沈行点着屏幕的手指停住,不消片刻,他淡定地当着身边人用身边人的脸扫开了自己的手机,恍若未闻方才的话,看着自己的信息栏佯作震惊道:“哎呀——没有人给我发消息。”

      晏止:“……”

      沈行努力保持镇定,打开微信的同时,试图回想着一小时前的记忆。

      微信刚打开,一如先前空荡荡的信息栏,就连关注过的公众号都没有在今晚推送任何一条消息,干干净净,比有着洁癖的邻居弟弟家里还要清爽。

      也像是他一个小时前的记忆,一片空白。

      在尴尬的氛围弥漫开来前,身边人的手指忽然抚上他的脸颊。

      在沈行惊讶看过去的视线里,满脸笑容的晏止指尖一拧,轻轻揪起他腮帮处的脸皮。

      “嗷嗷嗷!哎小止别闹哈哈哈哈哈好痒的……”抱着两个手机的沈行配合着叫了起来。

      声响和动静都不太大,就是有人耍赖笑倒在了他的腿上。

      晏止无奈,点了点沈行的额头:“那哥哥说吧。”

      沈行满脸真诚:“什么?”

      晏止定定看着他半晌,轻笑开口:“前面的事,哥哥还有事情没和我说完,对吗?”
      “!”

      是晏止一贯直白得毋庸置疑的反问句,话里确凿的语气不容置疑,惊得沈行连大脑都一片空白。

      沈行的笑僵在脸上,而他眼前的人表情不变,依旧等待着他的开口。

      两个手机被放好在胸口,沈行叹了口气,仰头对上晏止的目光:“怎么发现的?”

      “我猜的。”

      “……”

      沈行正反思着自己说过的话,听到晏止这句,一口气呛得不上不下,本想说出来的话也卡在喉咙中。

      晏止摸了摸沈行气鼓起来的脸颊肉,像是没在意自己的那句话,接着说道:“哥哥,你知道仓鼠这种动物喜欢做什么吗?”

      沈行茫然:“?”

      “他的眼前有那么多的食物,他把它们都藏起来,全部藏在颊囊里,满满当当的,生怕被被别人发现。他每天会吃一点藏起来的食物,可是每天都有新的食物出现,被他藏起来的食物也越来越多,而最初的食物被忘记,一直残留在颊囊中,直到——”晏止的话随着沈行的坐起而停下。

      沈行自是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无奈出声:“直到食物腐坏,也不肯吐出,是吗?”

      “是我回来晚了。”

      “足够了,你回来了,我也不再是一个人,这样子已经足够了。”

      “哥哥一直在意的沈姨,还有我的母亲,大家不算和哥哥在一起吗?”

      沈行被他问得一怔,反应过来晏止的意思是他没有把魏成河的事情告诉家里这件事。

      沈行心下了然,把手机揣进了兜里后,他站了起来,看向时不时有风漏进来的阳台。

      夏天总是天黑得晚,现下离吃过晚饭已经过去了许久,天空彻底被染成了墨色,平时常有的数颗星星今夜只剩了一颗,高高悬在夜幕之上。

      “就算是妈妈,也有很多不能说的事情啊。毕竟,魏成河和我说的下一个人,是我的生母。”沈行拉起身边跟着站起的晏止的手,抬步走向阳台,“我不知道她是谁,但无妄之灾是很恐怖的事情吧。何况上一个受害的沈女士,在医院躺了那么久,而那位女士却要因为一个早就丢掉的孩子,也受到这种伤害,这算什么事,小止?

      “我想找到他做坏事的蛛丝马迹,又怕他狗急跳墙,可万一他没有那么坏,不会再伤害别的人,是不是也算一种好?

      “但妈妈已经受伤了,因为我。如果他只是想给我点颜色看看,那我比他先一步,成为所有人眼里没有用的人,他会不会就这样停手?

      “小止,好像从你离开后,我就没有能够做成什么像样的事情,明明我还想着说,下次见面,一定一定要成为合格的哥哥。”

      他平静的声音回响在夜里。

      不远处夜市喧嚣的声音隐隐传来,葱姜蒜爆炒翻滚而起的香味伴随着夏夜燥热气息飘进这处小小的阳台,烧烤孜然香气吞没了消散得差不多的清淡香水味道。

      沈行的思绪分明飘荡在多年前的事情里,他却忽然记起来了今夜的饭菜:“洋葱炒蛋?香煎小黄鱼?还有个什么,清炒白菜?”

      晏止讶然挑眉:“哥哥好记性。”

      沈行不自在地挠挠脸颊,拉着晏止看向自己:“所以,小止你是怎么想的?”

      “难道要因为蚊子会叮人,就不去拍灭它吗?还有这么好的事情。”晏止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饶有兴致地摸着下巴思索起来,“不过比起这些,还是直接让哥哥看到蚊子的尸体——”

      “!”沈行脑海中警铃大作,疯狂摇晃着晏止肩膀,试图让人收回危险发言,“小止停停停!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可以了可以了啊啊啊!”

      “好的。哥哥打算怎么做?”

      眼见着晏止收起那副冷淡表情,沈行突然觉得自己马上要联系的人,和自家邻居弟弟的共同话题怕不是比自己还要多。

      沈行拍拍晏止肩膀,眼神极其坚定:“小止,在那之前,我们要做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好。”比他高半个脑袋的人安分点头,表情神态一切自然正常。

      沈行收起自己满是怀疑的担心,再度摸出手机,靠到晏止身前,方便人看清屏幕上的内容:“来,让我们联系——”

      晏止看着屏幕上熟悉的联系人,却是开口提起前些日子里的事情:“哥哥有担心过帮了郑恒之后的报复吗?”

      将要拨出电话的手指悬在半空之中,沈行看着联系人的名字,抿住了嘴。

      “担心过,但是相信郑小姐那天的承诺,是这样吗?”晏止瞥眼屏幕,继续说道,“她尽心尽力试着在工作之余,照顾好郑恒,她的能力很强,可人总会有疏漏,所以那天她没有注意到时间。”

      “可是……”

      “嗯,不过那天哥哥和其他的同事注意到了,也去帮了她的这个忙。那天在努力的,还有郑恒自己,因为她很警惕,从那个人手里跑了出来,所以尽管郑小姐没有及时注意到时间,哥哥你们也没有提前注意到这件事,最后的结果还是豆豆平安无事。”晏止把当天发生的事情复述,三言两语间点出一直被沈行遗漏的中心,“会保护豆豆的,不止是她的妈妈、她的朋友,她自己也是重要的人。”

      看着沈行逐渐明白的神情,晏止微微颔首,语句不停:“当然,豆豆还小,所以我们是要多关照。”

      道理总归是道理,沈行知道,却也不能完全接受,他的眉头拧在一起,松开片刻,再次紧锁。

      晏止轻叹:“那么,哥哥是要永远跟在她的身边吗?如果这样,那哥哥要去怎么关注沈姨?哥哥空出再多的时间,能跟在多少人旁边?”

      “可是事情再次发生的话……”

      “没办法的事情,就是没办法,哥哥。”晏止抬起沈行的脸,先前好不容易明亮起来的眼睛,此刻满是犹豫挣扎,晏止轻抵住他的额头,轻声的呢喃落在眼前人的耳畔,“哥哥,看着我,只要看着我就好了。”

      “……”

      “再厉害的英雄,一次也只能救出有限的人;诺亚方舟上承载的也并非是所有的人。人能做的是做好自己,试着去避开意外,但总有不可避免的事情。哥哥,就像孩子无论好与坏,即使你不再看着我,我也不会认为你是个不合格的哥哥。

      “哥哥,再多看看我,也再多相信我们一些。”

      “嘟——”

      沈行全然明白了晏止话里的意思,夜间的风梳理着翻涌的思绪,不成型的话语在心中组织,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开口,熄屏的手机不知几时被解开,指头径自拨出了等候已久的号码。

      沈行:“!!!”

      他没能挂断电话,因为电话那头的人在刚刚响铃时已经点掉了电话。

      沈行瞅着这通才响铃不到一秒的电话,情绪复杂:“……”

      沉闷的气息被意外的铃声搅散,晏止的笑声也跟着从身边传来,沈行先前的那点感伤也随之消散。

      沈行瞄眼身边人的笑,犹自忿忿:“我懂我都懂,反正和沈女士一样,都觉得我想得太多了,她说她都四十多岁,快五十岁的人,还需要我担心?现在豆豆那么点大,也说她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两头都不要嘛!”

      晏止试图忍住笑:“所以哥哥多在意在意我,这不是刚好?”

      沈行默默伸出一根指头摇了摇:“亲爱的小止同学,人要先自己做好自己,沈行哥哥会学着一个人独立。”

      “嗯,我是弟弟,所以哥哥多照顾我一点,好不好?”

      漂亮的脸上挂着委屈的表情,佯作乖巧地凑到自己身边,沈行有些无奈,点点晏止笑时抿出的酒窝:“很过分,明明是小止你先和我说别这么担心人,现在又这么说。”

      盎然笑意绽放,晏止答复得毫不犹豫:“因为我喜欢哥哥更多地关注我。”

      沈行自是明白他此时话里的“关注”,与先前提及的“担心”,是两种情况。

      直球迎面,藏在夜色里的耳尖悄悄地发着烫。

      沈行睨他一眼,小声哼哼:“我可是特别地有在在意我们小止。”

      “是吗?哥哥前面都没有记得今晚吃什么,那可是上完一天班回来的我,特意给哥哥——”

      “等等来消息了!”沈行头次这么庆幸郑昱晟的不及时回消息,因新消息而振动的手机,成功把他从尴尬局面里拯救出来。

      解锁后,屏幕亮起,来自另一端的消息映入二人眼帘。

      郑昱晟:在忙,稍后联系。

      沈行:“……”

      晏止:“……”

      晏止忍笑:“嗯,有新消息,哥哥不回消息吗?”

      沈行瞅瞅他,瞅瞅消息,大叫着扑了过去:“啊啊啊——”

      “啊——”晏止敞开手接住了扑过来闹腾着的人。

      沈行把头埋住,乱叫扑腾着试图把先前所有尴尬丢掉,结果他一顿折腾,口袋里俩手机险些翻出去,还是接着他的晏止眼疾手快接住了即将飞出阳台的俩。

      沈行:“……”

      折腾后,沈行头埋得更深了,挨在晏止的怀里,变得安静的阳台上只剩了他与怀中的热源。

      沈行想了想,试图打破这份尴尬的安静:“说点什么?”

      “比如说?”

      “比如说?”

      “比如说,我好害怕啊。”

      “啊?”

      “哥哥离我这么近,我的心跳,要被哥哥听得一清二楚了。”

      “……”沈行沉默,随即脑袋上蹦出三个问号,“嗯……这是掏心掏肺?”

      晏止顿住,顺着沈行的思路想了想,疑惑:“我觉得那个词是将心比心。”

      “这么说的话——”

      “嗯?”

      “我觉得鸡心挺好吃的,尤其是烧烤里的,那个粉一撒,一口一个,可香了!”

      沈行说着,就见晏止的视线危险地扫了一圈。

      沈行:“!!!”

      沈行倚着他的手臂堪堪站稳了自己差点软掉的腿,满脸写着真诚,只是乱飘的眼神和被室内灯光映出绯红底色的耳尖,全然出卖了他。

      晏止笑了笑点头:“好,那我们等郑小姐回消息的时候,顺带出去看看那边鸡心味道怎样?”

      沈行大喜:“真的吗!那可是高油高盐还路边摊!”

      晏止神情从容:“偶尔吃吃也没什么,难道哥哥不想吃吗?”

      “吃吃吃!”沈行口上说着,人已经一溜烟跑进了室内,到处翻找着自己的外套。

      晏止跟在他的身后,略一抬头瞥眼远处的厨房:“不过今晚的碗还没洗。”

      沈行的动作停在空中,刚找到的两件外套被他的小指头堪堪勾住,他回头看向晏止,满脸迷茫:“啊?”

      大脑努力帮他回忆了下刚刚的话,晴天霹雳骤降,他手里的两件外套直直落入跟过来的晏止手中。

      沈行看眼边上的时钟,整个身子僵住。

      现在距离夜宵摊子收市的时间已经没有多久,洗个碗再出门,估计只能赶得上残渣,但是要出完门回来洗碗,沈行觉得那碗起码会留到明早。

      晏止淡定地把外套展开,帮着发愣的沈行套上,漫不经心地吐出最后的话语:“不过母亲有买洗碗机,我先前收拾的时候把碗已经放进去了,现在过去把碗拿出来放好就行。”

      沈行:“?”

      沈行震惊:“我怎么不知道晏姨家有洗碗机?我们还一起洗了那么多次碗!”

      晏止淡定给自己穿衣服:“我今晚才发现。”

      “我觉得你在唬我,小止。”

      “那我说是想和哥哥一起做事,可以吗?”

      “……行,走吧。”

      沈行理好自己身上的衣服,拉住了晏止伸来的手,离开房间时顺手把有着两边房子钥匙的钥匙串揣进自己的兜里。

      “放好碗,我们就出门吧!”

      “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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